照火摩挲着手指。
“如果將附近所有人的營帳,都涵蓋在你的法術之下呢?”
少女沉默了一小會兒。
“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周圍會變得冷些...會稍微顧及不到你。
“法術的範圍擴大,精度就會稍微下降。
“還有,這是即死殺害性質的法術,我...也害怕會誤傷到了什麼。
“如果你想要...我擴大法術的範圍...”
祈霜心豎起白皙秀麗的食指,食指纖細,指甲圓潤,有粉白健康的月牙,她靠近他,想點點照火的耳垂,又或者是他的臉頰。
“照火,你可能會被蟲子咬哦。”
這纔是少女不願意擴大法術籠罩範圍,最重要,最真正的原因,她不想照火被蚊子咬啊,即便是可能,她也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
人就是會有這種偏愛。
照火無意識偏過腦袋,躲過少女的一指。
請不要,太小看武道高手了!
很遺憾,在鬥之先驗的運作下,就算是這種近距離突臉的招。
照火也不會中招!
少女又虛點了幾次,可照火神情如常,臉微控距離,不動聲色全躲了過去。
祈霜心除非和照火達到同一個武道境界,也就是【鬥氣不顯】,否則,少女和照火之間存在的這道指尖距離,是始終不會被跨越的。
要麼就是放棄一切繁文縟節。
放棄她的矜持和偏愛。
揮動靈識,動用法術!
少女最終還是氣餒了。
收回了潔麗的食指。
可能有時候“愛”就是。
想要觸碰卻又會收回的食指吧。
“照火...你真的很靈巧呢,可是你睡着的話,也躲不過想要咬你的蚊蟲吧。”
祈霜心意識到自己的措辭有不對的地方。
她急忙道。
“我不是在說自己是蚊蟲啦,你睡着了,就偷襲這種事情,我是不會做的。”
這是越描越黑了。
在過去,照火一度認爲天仙是這個世界的人們,不需要的蟲豸,可當天仙只願意加護他一人時。
他意識到,天仙或許也只是擁有了莫大力量的人,是有屬於自己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各種偏好,想要整個世界都拖入下水道的天仙或許沒那麼多,因爲少女的存在,他願意去思考一個問題。
凡人與天仙共存的道路,會存在嗎?
“真的沒做過嗎?”照火反問道。
少女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後還是誠實回答道。
“...做...過。”
照火想了想,回答道。
“謝謝你。”
祈霜心沒想到,沒經過本人同意的擅自觸碰,也會得到感謝,她其實有些知道男孩,不喜歡和人捱得太近,卻不知道真正原因,男孩沒告訴她,但她無意識的希望能通過這指尖上的點點觸碰,讓她確信自己,在男孩心中是“特殊的存在”。
可照火會對任何人的靠近,都會進行躲閃與迴避,這就越發的讓少女想要觸碰到他了。
“...我...真值得感謝嗎?”
她垂眸問道。
“我有很多,想要感謝你的事情。”
照火望着天空,今夜的羣星。
一如既往沉默,只是一味的閃爍。
少女也沉默了。
“如果你的法術,不想爲他人而施展,只想爲我一人而籠罩。
“如果...這是你真實的心意,是你想做的事情,你是自由的。
“你的力量,確實只屬於你自己。”
祈霜心也望向了茫茫的天空。
她的眼睛裏,其實沒有星星。
“照火,我很自私呢。
“我從來不關心,那些和我沒有交往的人。
“你好像...和我相反,你總是看見了那些受難的人,你看見了,就會伸出援手。
“今天也是,那隻妖虎,你明明都沒有開始修行,僅憑我給你的寒刃在手。
“爲了救人,就上前與妖虎廝殺。
“換作是我,是做不到這種事情的。
“我很膽小呢,是非常膽小。
“我會害怕自己死在妖虎之口。”
祈霜心看向了照火的雋秀臉頰。
他的幼脣是輕抿着的。
她也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
他還在凝望高天之上的星星們。
“我也害怕你會死在妖虎之口。”
這就是妖虎死相悽慘的緣由,被十數根冰刺瞬間扎穿,死得透透的,這就是她潛意識遷怒王大海的緣故,他讓男孩奮不顧身,陷入了險地。
“我這樣膽小又自私,是不是總會讓人討厭呢?
“照火...
“你會討厭我嗎?”
照火回眸望着她。
男孩此刻的眼睛,在月光、星光、火光的暈染下,已經看不見往日平常,刻意營造出來的冷峻眸光。反倒是,彷彿擦上了嫣紅溫玉妝彩般的稚麗,似乎整個人都軟化了般。
她終於將男孩的眼睛。
看了個真切剔透。
她凝視滿懷星星的眼眸。
少女的心微微顫動。
“人就是這樣的。
“又膽小,又自私,每一個人都一樣。
“我只救力所能及的人。
“我也會裝作看不見的。
“所以,我也一樣。
“如果爲了這點私心,就討厭你。
“我討厭的就不是你一人。
“我討厭的是人類存在的本身。
“我不會討厭人類。
“所以...我不會討厭你。
“你只是人人中的一員。”
照火和張生這樣喜歡胡攪蠻纏的人,相處了五年之久。已經對大部分人,只要不觸及他真正底線者,都抱有了一種類似博愛赦免的寬容,他都這樣了,你還能怎麼辦呢?
少女笑了。
柔脣輕抿,眉眼輕彎。
少女的笑自然是好看極了。
她覺得心莫名寬鬆下來了。
“人類...”
她邊笑邊複述着這個詞。
“我是天仙哦,有千載之壽的天仙。
“照火,我們相遇的時候,你還一口一個仙尊大人呢...明明纔過去了不久。
“但...我總覺得,好像是久遠之前的事情了。”
照火根據浮上來的記憶,自動響應,下意識回道。
“人生命的不同長度,會混淆人對時間的感知。
“十歲的稚童,百歲的老人,他們對時間流逝的感知,不會相同,年紀小的人會覺得每一天時間慢,年紀大的人會覺得每一天時間快。
“這個,好像叫做對數時間。”
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一些關鍵詞,會引起記憶觸發,會引起記憶的湧現,他往往說出來,表示自己不會遺忘後,就不會有太大的痛苦。
只是過去,他時常獨自相處,獨自讀書也會觸發這種湧現的記憶,在大多數情況,也無法說來給別人聽,只能一人自言自語,然後陷入莫名的情緒中。
現在想想,他莫名的情緒或許是這具身體,在發出自本能的質疑。
這又是...誰的記憶呢?我真的經歷過嗎?
這來自罪人的詛咒與束縛,只有死亡的那一天纔會真正終結,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照火會將這些全部當做知識與力量。
直到夢想垂落在手上,他一刻也不會停歇。
“誒。”少女沒能及時,真正理解男孩說了什麼,她要花一段時間之後。
“......”照火或許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沒能解決她的問題。
他只是根據少女的話,響應了浮上來的記憶,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
“照火...你該不會以爲我是...有幾百歲的天仙吧?”
“請問,仙尊大人的年紀是?”
“十六歲。”
“照火...你多大了?”
“十二歲。”
“比、比我想得還要小。”
祈霜心其實在心中暗自拔高了男孩的年紀。
十三、十四歲這種。
照火知道自己並非純粹的人類。
“你可以選擇不相信,其實...我本可以突然長大的。”罪人的產品都有應激成長的設定,出生後,生存環境惡劣,短短數年就能長大成人,只是男孩身上沒繼承到。
祈霜心躊躇着話語,她覺得...小小的,也挺好的呀。少女真的沒有希望男孩能快速長大。她甚至希望男孩,能長久的維持這種幼態稚麗的模樣。
因爲。
她...從與兄長的相處經歷中。
少女已經知曉了,人要是太快長大了,年幼時候的親密,是無法挽回成人時候的分歧與矛盾的。
她甚至希望男孩不要長大。
少女隱約感受到了。
男孩一旦長大了,有些矛盾...將無法迴避,有些答案...就必須水落石出,有些問題...將沒有迴旋的餘地。祈霜心恐懼這種變化,並且在漫長的未來裏。
她會一直恐懼下去。
男孩要是長大了,說不定就會選擇決然的從她身邊離開,她有時候會想起,二人並不是真有血緣束縛的姐弟,只是暫時互相利用的盟友。
在江湖上,闖蕩行走,總要按上一些身份,正如,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所以少女發自肺腑地說道。
“年紀小,看起來年紀小...這都不是壞事吧。
“我覺得這是好事哦...你不用沮喪的...”
“謝謝你。
“我不是在尋求安慰。
“夜晚的睡眠,會影響人身體的發育。
“我決定早點睡了。”
照火從橫木上站了起來。
他看向少女。
“祈霜心。
“請再一次爲我施展。
“那個能讓人安眠的法術吧。”
“嗯。”
少女舉起並輕揮動另外一隻手臂,白皙皮膚上,開始攀爬起碧綠色的篆文。
連同墨玉的瞳孔,也變得綠意盎然,深綠色的篆文,甚至攀爬上了少女虛幻透明秀雅,明致琉璃般的臉頰上。
於是,現實再一次被扭曲了。
一棵巨樹迅猛拔地而起,纏繞着無數藤曼,競相扭動,將男孩包裹纏繞起來。
男孩在閉上雙眸,仰倒身體前。
不忘說出道別的話語。
“晚安。”
少女也靜靜回應道。
“晚安。”
直到男孩隨着春風習習,沉沉睡去。
月光下身着白裙,漆黑長髮及腰的美麗少女,坐在藤曼升起的鞦韆上,像是隨巨樹伴生的森之妖精,她輕輕一腳踢動枝椏,悄悄隨風蕩向睡在藤曼纏繞中的男孩。
她停在咫尺的距離,伸出白皙潔麗的手指,輕輕點弄了他的眼眸、耳垂、臉頰。
“你會原諒我的,對吧?”
她想。
說好了,會給我一百二十次和好的機會。
我只是提前支用一次啦。
“我該謝謝你。”
男孩的聲音,冷不丁的忽然響起。
“每次我睡着了,就幫我做克服弱點的訓練。”
少女差點從藤曼上掉下去,只是藤曼靈敏纏繞,將她及時打撈,她之前也打撈過直接想跳到樹下的照火,她怕他摔傷了。
然而如今的照火比她知道的要更強大,是個能在夢中和現實裏,都足以做到斬殺百號凡人的武道高手。只是生不逢時,遇上了一個有靈氣、有法術、有天仙的世代,不然已經是某個世界觀下的頂尖戰力了。
現在,少女如果不是她在靈識敏銳上,存在絕對性能數值上的優勢,能對法術的衍生,做到極爲精準細緻快速的操控,換作王大海那就是手忙腳亂,摔到樹下去了。
然而,天生的超模數值!
正是少女成爲天仙的理由!
她連忙操控無數藤曼,也仰躺在樹的枝椏上,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少女這次被抓了現行,完全不敢確認,男孩是否睜開了眼睛,只希望他是在說夢話。
只敢支支唔唔道。
“不用謝啦...
“也沒有...每一次那麼多啦。”
可已經聽不到了動靜。
他像是完全睡着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