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和王大海,稍稍交流了些信息。
雙方得知目的城鎮一致後,決定結伴而行。
因爲這具龐大的妖虎屍體可以換來不少銀兩。
儘管皮毛有破損,但其他地方,都能賣上價錢。
尤其是食妖獸的肉,是一定程度上能改善修行根骨的。
王大海自告奮勇,要帶着隊伍將虎屍移置到能交付懸賞的城鎮。
說是要報答救命之恩。
照火與祈霜心本就是奔着懸賞,賺取路費來的。
取虎首爲憑證,夠是夠了。
但把妖虎全身一番販賣,沒人會嫌棄錢賺得少了。
王大海提出,這筆販賣的錢會交妥善給他們兩人,五湖鏢局不收運輸費,只扣轉賣的手續費。
兩隻老虎的屍體,夥計們就地拼裝了兩輛大板車,由馬匹運載。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巨獸裝進板車裏。
板車輪子喫得深淺,着實讓他們一驚。
爲了讓虎屍不至於快速腐爛,引來蚊蟲,祈霜心施法稍稍將兩具屍體凍結了些。
五湖鏢局的夥計們,只敢偷瞄,斜視,裝作對這二人不在意。
王大海三令五申他手下的人,別來隨便窺視這兩人。
在趕路的時候,祈霜心戴着白紗的鬥笠。
時刻不會離開照火身畔三尺遠。
她沉默地站在他的身旁,像是觀摩學習他與各路人馬攀談,卻從來不發一言。
有關對外交流的一切,全部交給了照火。
照火雖然也一直和大多數人保持着距離。
但現在,各種意義上,照火的社會化程度要比祈霜心高太多了,照火也覺得奇怪,明明祈霜心無論是年齡還是力量,都在他之上。
但是一路走過來,他反成了監護人般。
祈霜心這種依賴,無疑是從他身上看到了熟悉之人的影子。
而那個人是誰。
照火心裏自然有數。
她哥哥都喊出來了,還能是誰呢?
但照火併不吝嗇扮演她的年下兄長,在各種瑣屑的事情上,多照顧她一點。
這就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不是嗎?
或許也有這失去兄長身份的記憶,在曖昧不清的影響着他。有時候照火也會想起,自己或許存在的妹妹。
她還安好嗎?
他身爲兄長時的記憶,已經丟失了。
所以他也無法全然真切斷定,自己真的有妹妹存在。
除非她突然出現。
“你是...想喫這個餅嗎?”照火問。
天色暗了,照火便與他們就地升起篝火,安營紮寨,因爲少女的特殊性,照火刻意和他們保持距離。
二人共落坐在篝火旁邊的橫木上。
少女將腿合攏,雙手按在裙襬的腹下,依望着他,照火一邊想着自己的事情,一邊手上烤着餅。
鏡像不願意透露他失去的記憶。
那場由火獻祭的場景....真的是他本人,親自經歷過的嗎?如果生物意義上,由雙生子,不斷繁衍下去產生的子代,外貌和性狀大概率會極度穩定。
【我們歷代的先祖,都是雙子】
他對童年確實開始印象模糊了,也不太能記起以前到底經歷了些什麼,才淪落到留土裏。
而罪人的產品,所繁衍的後代,會將一些記憶也往下傳遞,阿爾法對遊魂說的話,他這個都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後的子代,都能在夢中回想起來。
所以,即便幻覺中的人,和自己極其相似,也未必一定就是屬於自己的記憶。
如果他一旦相信了自己曾經擁有一個妹妹,就會不得不考慮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可能已經徹底失去了一併降生的姊妹,因爲,如今她不在他的身畔。
未曾擁有往往要比曾經擁有,更容易讓人接受些。
他一直在思考自身,思考過去,思考鏡像說的那些話,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找到答案。
如果不出發,如果始終待在山上,如果不入世,終究還是一無所知。
照火將就着篝火暖熟的餅掰開。
木柴噼啪響,火星子往上飄,火光映在照火臉上,餅的表面烤得有點焦,散發着麥香。
篝火也是鏢局的人幫忙升起的。
少女本在出神看着照火認真烤餅的動作。
在面前篝火,紅潤火光地暈染下。
少女凝視着他本人,那像是妝彩稚麗般的明亮眼眸,不知爲何,少女心中一直有種奇怪的衝動。
她總想貼上去,按住男孩的肩膀,將男孩的眼睛看個真切,只是男孩總是個武道高手,尤其擅於把控距離。
兩人始終會維持在不生分,也不會過度親密的距離。
於是,她從來就沒看真切過。
她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只要用法術就好了。
少女卻不忍心這樣欺負男孩。
此刻,少女沒想到照火會出聲問道,你是...想喫這個餅嗎?
她先是嚇了一跳。
因爲,她頭上還戴着鬥笠,白紗是放下來的。
有時候戴上面具,就可以肆無忌憚注視自己想要注視的東西。
看不真切也許也有面上這層白紗的緣故。
她沒想到照火一直都知道,她一直在盯着他瞧。
“不...不用,我現在能汲取靈氣,不用食果腹。”
照火將掰開的餅,遞到少女的面前來。
“我想喫點東西,應當會有更多活着的實感吧。”
他比誰都要明白,進食能帶來的實感,他曾數度將要餓死。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用素白的手,掀開白紗,拿下鬥笠,將漆黑長髮也放下。
她接過餅,少女柔脣貝齒微動,小口小口咬在餅上。
再看見這張清麗琉璃般虛幻的臉。
照火不得不承認。
祈霜心真的非常好養活。
這場旅途之初,她知道旅行資金十分緊張後。
直接提出食物可以少買她的一份。
少女利用周邊散逸的靈氣,便能實現生存。
做到食氣而生。
照火一度確實採納了她的意見。
畢竟起步之初,徒步回到少女的山門,那是十分遙遠的路途。
他手頭只有林音送的銀兩。
照火也問過祈霜心,能不能直接帶他一起飛到山門。
她回答說,那樣會很危險。
照火沒有細究爲什麼很危險,因爲祈霜心說很危險,他便相信採納了她的判斷。
盟友之間至少要有些基礎的互信。
照火是這樣認爲的。
“想喫東西的話,可以直接說,我們現在手頭稍稍富裕了。”
照火通過對祈霜心的動作姿態,就算隔着白紗,他也讀出了,她在盯着自己。
他姑且判斷爲,少女想喫他手上的餅。
照火對食物有一種緊迫感,常常情不自禁,設身處地的爲身邊人,考慮喫什麼的問題。
“在食物這一塊的開銷,我們可以不用節省了。
“回到城鎮後,你如果有想要嚐嚐的零食,我們也可以買。”
照火會願意給祈霜心買零食。
目前倒不是出於刻意討好,而是照火希望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少女。
多少明白凡世人間,是有存在的意義。
通過食物,通過各種小物件,認識這人世間。
她太多地方像一張白紙了。
這是對天仙進行人類社會化的再教育再適應。
照火是出於這個意圖,去給她買的小零食。
如果少女成爲了像阿爾法那樣隨意毀滅人類,毀滅人類文明的存在。
這是照火不願意見到的。
當然,他也不介意自己也跟着多少嚐點零食。
至少,他要保證少女不要喫到太難喫的東西,以及太難喫的東西,下次就別採購了。
但事實上,照火是一個普遍會覺得只要是食物,就會好喫的人,他的難喫是以少女的標準爲判斷的。
“嗯。”少女會意般輕點頭,秀麗頸喉微動,將餅嚥了下去。
然而,祈霜心只是習慣性地看着他。
向他矚目。
她並沒有真的想喫餅,不過她覺得照火認爲她想喫餅,也是一件好事。
總盯着人瞧,多少是有些不禮貌,還被抓了現行,尤其是被發現了,多少會難爲情。
這看的是餅,不是人,這難爲情就多少被緩解了。
照火咬在餅上。
他其實知道,天仙如果真的需要什麼零食。
憑藉力量,便能奪取來一切。
她能願意循規蹈矩,服從金錢運轉的得報規則。
在照火看來。
這也是一件好事。
總而言之,最近發生的,都是好事。
“照火,你想休息了嗎?”
祈霜心詢問着他。
離進食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段。
照火看了看天色。
正準備回話。
王大海躡手躡腳走了過來。
祈霜心不由自主往照火身畔靠攏。
將鬥笠緊抱在懷裏。
遮住半張臉頰,打量着來者。
照火看在眼裏,忍不住想道。
社恐到了這種地步嗎...?
照火站起身來。
“王鏢頭,何事?”
“不好意思,又打攪了。”
王大海先是道歉,再訕笑道。
“我看...道友你們身無寢具,這開春時節,森林道中,蚊蟲多,我們這有沒支用的新帳篷。
“你們需要嗎?
“但凡需要,我們馬上就替道友你們搭起來。”
照火聽聞此言,轉頭望向少女。
“你想睡帳篷嗎?”
祈霜心見照火把問題拋給了自己。
先是有些小驚慌,再而思考了會兒。
還是抱着鬥笠,晃了晃腦袋。
祈霜心一向是不與外人說話的。
照火見狀,回絕道。
“感謝鏢頭好意,我們不需要。”
王大海撓了撓肩膀,這受的傷做了應急處理。
不過這春天晚上蚊蟲繁多,咬得他渾身難受。
設身處地,他纔來此多問。
王大海想再多勸幾句,免得這對貌美的姐弟,別明天早晨,被蚊蟲咬得臉上是小包大包,破了相,那該多不好啊。
畢竟人家本就能早些回到城鎮歇息,喫上熱乎飯的,是他提出分狩虎錢,人家纔在森林道路中過夜,跟着鏢局隊伍速度被拖累了,只能跟着鏢隊,升起篝火,席地而睡。
他剛準備開口,再勸幾句,他想可能是這對姐弟,沒有野外經驗,畢竟都很年輕,年歲很小,雖然只接觸了一點點,他就明白這對姐弟是好人,他不認爲自己是被美色燻倒了判斷力。
只是相信二人不知世事。
直到這時。
王大海才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不知道何時起。
那些擾人的蚊蟲聲,紛紛靜止了。
要細究起來,好像...自來到這二人的篝火旁。
那本該尋光的飛蛾,亦或是吸血的小蚊蟲,都不見了。
只有篝火柴木緩緩燃燒着,發出爆裂聲。
以及...什麼碎裂的聲音。
王大海意識到自己踩碎了什麼。
他抬起腳來。
發現自己的腳,碾碎了細小的冰晶。
那正是蚊蟲米粒般大小的冰晶。
如同上古的琥珀般,不過那是冰色凝結的琥珀。
冰晶剔透如凝凍的月光,裏面的蚊子翅膀還保持着振翅的姿態。
彷彿將億萬年的剎那封存在寒晶裏。
這是異種的琥珀。
而這些微小琥珀。
圍繞着篝火幾米內。
已經落滿了一地。
如同月光下的繁天星辰們墜落了一地。
王大海驚愕,看着抱住鬥笠的白裙少女。
那是一張清麗如同易碎琉璃般的臉。
少女臉頰微側的漆黑眸光中,也透露出打量審視的意味,本該是春風和煦的夜晚......
他卻,不寒而慄了。
他沒有從少女身上,感受到有【我執熾盛】的狀態,事實上靈識遲鈍的人,要持續釋放法術是極其損耗費累心神的。
少女無疑是在每時每刻冷啓動着法術!
在這種沉靜狀態下,對法術精細操控...做到這種程度,恐怕...只能是內境修士。
而且修爲...還不低。
極有可能,是高不可攀!
於是,他主動退避三舍,雙手奉上一句打擾了。
背對着二人,踱步而去。
王大海暗自思量。
這少女...恐怕有着極爲高深的修爲。
倘若她要殺死他們一行人,易如反掌,比碾死了這地上的蚊蟲,還要簡單!
法術力量的收發,剋制遠比釋放更難。
王大海見他們會被錢財打動,本以爲與他一般,都是低境的修士。
想結交一番,如今察覺到少女的實力,恐怕並非之前所估量的低境修士那麼簡單。
他主動斷絕了結交念想,只求一個善緣。
所以才,汗流浹背的告辭了。
回到鏢局的營地後。
王大海單手輕拍拍胸膛,做平復呼吸狀。
他恍然意識到,原來...不知世事的是他啊。
一對年輕貌美雋秀的姐弟,在這江湖上行走,剛好不是犯了女人小孩的兩大忌諱嗎?
他懷揣着二人是有救命之恩的恩主的想法,不想恩人受鏢局拖累,關心則亂了。
總不能真的承認是被美色燻倒了,過於擔心這兩幅秀麗畫卷般的人兒,被蚊蟲叮咬所傷吧。
人總是對容貌昳麗的人,有一種過度偏愛。
尤其是這樣的人,真對你伸出了救援之手,你會情不自禁多花點心思,希望這樣的人過得不錯。
也情有可原吧。
王大海也納悶,這妖虎確實能換上不少錢,但是能請到這般修爲的人出手嗎?
難道是一股爲民的俠義之心嗎?
因知虎妖作亂,所以接下告示。
總不會是....真爲了這點錢吧。
他又想起了。
只是那個男孩真被銀兩打動了。
少女從未和他們交流過一句話。
也從未將他們看於眼裏過......
他只好揣測,是小朋友缺零花錢,姐姐慣着弟弟,所以才願意跟着鏢隊行進。
事實上,他猜得...沒差多少。
王大海是抱着請兩位高手護航,免得回鏢城的路上又出了亂子,所以願意免費運輸妖虎,甚至幫忙轉賣,讓二人坐等收錢就行。
他開出的價碼,照火完全能接受。
對王大海來說,能安全回到鏢城。
這纔是最重要的。
*
少女將手中的鬥笠徹底放下。
“我...我嚇到他了嗎?”
祈霜心向照火問道。
少女美麗脆弱的漆黑眸光中,有些躲閃。
照火看着滿地的細小冰晶。
冰晶裏的蚊蟲們被凍結至死。
他回道:“他那算...自己嚇自己吧。”
王大海雖是有部分自己嚇自己了,因爲少女不會真對他做什麼,但他在十年的走鏢生涯中,這對危險的直感,救了他無數次。
少女自然可以輕易將他們一行人,從世界上抹去,比抹去這一地上蚊蟲的生命,還要簡單的多。
可她不會這樣做,她隱約察覺到了,她要是做了這樣的事情,和她共坐在橫木上的男孩,會即刻與她決裂。
少女也確實沒有取走他們性命的必要。
但祈霜心那過於優異敏銳的靈識,捕捉中了少女心中自己都尚未察覺到的,那一絲...遷怒。
儘管她是無意識的,有些討厭面前的王大海,靈識便會替主人對面前的討厭之人,形成威懾。
敏銳優異的靈識,甚至能輕鬆對遲鈍拙劣的靈識造成這種顯著的壓迫感,令他們生出無法反抗的念頭來。
而王大海沒有將少女視作敵人,一開始就在這場【靈識交鋒】中,即刻敗下陣來,當下就落慌而逃。
【我...我嚇到他了嗎?】
只是少女在說找補的話啦。
她不想給男孩留下,以強凌弱的印象。
少女在反應過來,自己做了這種事情後,已經晚了,只好事後找補一下。
至於照火爲什麼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暫且按下不表,日後再說。
照火又問道。
“祈霜心,這裏的靈氣濃度如何?”
“比不上山門,但是比林鎮要充沛的多。”
“也就是說在這裏,你揮灑法力,能正常得到恢復?”
“是的。”
見照火關心她的狀態。
祈霜心有些在心中悄悄釋懷了,她脣動說道。
“不是留土的話...像在林鎮那種地方,法力得不到恢復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多見呢...
“大多數情況...
“即便靈氣再稀薄,有聚靈術印,是不用擔心法力的揮霍的。”
照火看向一地的蚊蟲化作的冰色琥珀。
祈霜心身穿的法衣白裙,能自淨、驅塵,也能驅蟲。
但只會爲身穿它的主人出力。
“做這種事情,會耗費你的心力嗎?”
不知從何時開始,祈霜心總是默默會爲他做些,他也會後知後覺的事情。
不然他也早該意識到,蚊蟲叮咬會帶來的困惑。
祈霜心抬起手臂來,白袖就往下掉,白得明晃晃的小臂上,流動着常人難以理解的冰藍色篆文。
少女淡淡微笑,輕鬆回應道。
“這是自動觸發的呢,只要有靈氣,會自行煉化法力,行使殺...蟲的法術。
“並不會耗費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