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整合內部,編練軍隊,且頗有成效,這是多爾袞萬萬沒有想到的。
按照正常的歷史發展軌跡來講,一個王朝,國都被破,皇帝殉難,這個王朝已經是搖搖欲墜。
最理想的結果也不過是如東晉、南宋那般,偏安一隅。
大明朝已經近三百年,早已是窮途末路,腐朽待死。
爲何還會迸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
多爾袞覺得,這很“不科學”。
可事實擺在他的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明廷這三百年的底蘊,可真是不容小覷呀。”
“洪先生,明廷爲何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編練出如此數量的軍隊?”
洪承疇不假思索,“衛所。”
“衛所中有大量世襲軍官,襲職時皆要考覈。以衛所軍官爲骨架,以軍戶爲兵源,很容易就能拉出一支軍隊。”
“再輔之以江南的錢糧,編練新軍,並非難事。”
衛所,這個答案,和多爾袞想的一樣。
遼東爲遼東都指揮使司,除了可能少量搬遷來的民戶外,境內絕大部分均爲軍戶。
明代衛所軍事區劃、府縣民政區劃,相對是靈活的。
居住在衛所的民戶,就由衛所代爲管理。
居住在府縣的軍戶,就由府縣代爲管理。
多爾袞自幼生長於遼東,他對於軍戶並不陌生。
“衛所中能夠輕而易舉的拉出一支軍隊,這個我是知道的。但他們能夠這麼快就上陣作戰,這倒是出乎我的預料。”
“南方的衛兵,竟也變得如此犀利了?”
黃澍回道:“攝政王,明廷素來厚待衛所軍官。”
“世襲的衛所軍官中,不乏明廷的死忠。”
“下官在湖廣任職期間,恰逢張獻忠進犯。湖廣的衛所中,多有闔門戰死者。”
“想來,南方他地,亦有如此。”
“衛所平日分散各處,若是有人將其整合在一處,便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行了,行了。”豪格出言打斷。
“你們兩個把明軍吹的神乎其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既然你南方如此棘手,那乾脆,咱們不打不就完了。'
多爾袞聞聽此言,精神一緊,他擔心的就是。
清軍入關,是一場豪賭,是押上女真全族命運的驚天抉擇。
女真內部,有很多人都不同意入關,或是入關後搶一把就走。
是多爾袞力排衆議,堅持入關。
這次他大半夜的將在京的高層召集過來議事,就是擔心有人重提放棄“入關”的話,想趁議事的機會,打消內部的疑慮。
沒想到,越是怕什麼就越是來什麼。
豪格又說:“鄭親王送來的軍報,我們大家都知道。”
“明軍在定遼右衛,在遼南,是大肆燒殺。凡是明軍所到之地,我女真一族,死屍遍野,儼然成了白地。”
“看明軍的架勢,是想在遼東再弄出一個東江鎮。”
“先帝在位時,費盡心機,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才得以平定東江鎮。若是讓明軍重建東江鎮,遼東,將永無寧日。”
“我看,咱們就把能帶走的東西全都帶走,帶不走的,就一把火燒掉。”
“我大清,還是回遼東踏實。”
黃澍一聽,心裏跟喫了個蛤蟆似的,止不住的蹦?。
你們要是退回遼東,那我不是白投降了嗎?
豪格的意見,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而是女真內部很多人的想法。
像多爾袞的弟弟多鐸就說過類似的話。
這些不同的聲音,都被多爾袞壓下去了。
遼東一出事,這些聲音又出現了。
豪格公然提出,女真內部主僕尊卑森嚴,以他的身份,一般人不敢反駁豪格的話。
況且他的話說到了很多人的心裏。
多爾袞不得不出言親自下場。
“我大清好不容易打下這麼大片土地,難道就這麼放棄了不成?”
豪格不屑道:“土地是很多,可是有什麼?”
“我大清所佔,不過北直隸、山西、陝西。”
“北直隸已經被我大清打爛了,又經歷了瘟疫,人口死的死,逃的逃,連半數都不夠。”
“山西、陝西連年受災,哪還有好地?”
“山東、河南,還有明軍。湖廣,我軍也只不過佔了江北樊城等廖廖凡城。
“就這些地方,扔了沒什麼可惜的。”
多爾袞:“這些地方,我軍扔了,明軍可就撿回去了。”
豪格;“明軍撿回去正好,正好耗費明軍的錢糧去賑災撫民。”
多爾袞問:“那,那些投降的漢軍呢?”
“我們撤回遼東了,他們怎麼辦?一併帶回遼東嗎?遼東養活的住這麼多張嘴嗎?”
“還是說,肅親王是想將他們全都丟下?是想學李自成?”
真若是就此放棄內地,撤回遼東,以後關內誰還敢投降大清?
多爾袞不得不慎重。
見多爾袞把所有的話都封死了,豪格不好繼續接言,旋即換了一個方向。
“明軍進了遼東,鄭親王接連告急。今夜,明軍水師戰船都打到大沽口了。”
“四處漏風,火燒眉毛,那攝政王之見,我大清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打。
但是,兵力是個問題。
女真丁口,就這麼多。
清軍入關,本就是極限動員。但極限動員之下,女真丁口中的老、小,並非真的就適合上戰場。
河南戰場已經投入三萬人,北直隸需要兵力駐防,山東需要兵力牽制,山西、陝西需要留兵鎮守,湖廣需要留兵駐守,遼東需要兵力去救。
用投降的漢軍,哪怕是是漢軍旗,沒有女真人盯着,多爾袞也不放心。
“將陝西的八旗軍及漢軍旗一萬,調往河南。另調蒙古八旗一萬,馳援河南。”
陝西的漢軍旗,作用有三個。
一,彈壓陝西。
二,看住吳三桂。
三,防備並隨時準備進攻四川張獻忠。
將陝西的女真人並一萬漢軍旗,調到河南,既是出於現實的需要。
同時,陝西的女真人也可以看着這一萬漢軍旗前往河南。
蒙古八旗,除了女真人外,多爾袞最信任的也就是他們了。
“從燕京再調兵去遼東,等豫親王領兵回京後,再填補京城防務。”
“我軍皆是騎兵,行動迅速,只要到了瀋陽,遼東之圍自解。”
“明廷在河南集結重兵,只要我軍在河南取勝,就是敲斷了明廷的脊樑。我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撲江南。”
“江南的錢糧財富,將盡納入我大清之國庫。”
“河南一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斷無力撤箭,不戰而退,棄土回返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