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總督葉廷桂的臨時駐所。
一邊看着各地傳回的軍情,一邊對照着盯着地圖,葉廷桂忙的不亦樂乎。
忙,葉廷桂忙的心甘情願,忙的興高采烈。
劉宗敏死了,蘄州城破了,左夢庚完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只要再把咸寧的劉芳亮打掉,湖廣局勢便可徹底穩定。
“制臺。”
葉廷桂抬頭一看,是贊畫侯方域。
侯方域是跟隨其父侯恂一塊來的湖廣。
侯恂這個監紀被撤掉,改到長沙總督糧餉時,侯方域並未隨着調動,依舊以兵部職司主事的身份,于軍前畫。
葉廷桂是河南歸德府虞城縣人,侯方域是河南歸德府商丘縣人。
兩個人是老鄉,葉廷桂同侯恂也熟悉,侯方域自然就跟在了葉廷桂的身邊。
見侯方域回來,葉廷桂問道:“從蘄州回來了?”
“是。”
“那的情況如何?”
“回稟制臺,牛金星、牛?父子開城投降,良鄉伯已經控制住了蘄州城。”
“那就好。”忽然,葉廷桂感受到了侯方域眉宇間的失落。
“打了勝仗,怎麼看你還不高興啊?”
侯方域:“制臺,下官看了闖賊安置在蘄州城裏的家眷。那些人,很多都是河南的同鄉。”
“李自成就是靠着河南的大災起的家,他手下的很多士兵都是河南人,他們家都是河南人,這沒什麼奇怪的。
“下官是覺得,那些人,很可憐。尤其是聽着他們說着一口濃濃的鄉音,下官這心裏,很不是滋味。”
“河南大災,他們從賊,也是迫於無奈。都是些可憐人。’
葉廷桂放下手中的公文,“你們家的家產被亂民哄搶的時候,那時的你,覺得他們可憐了嗎?”
“我......”侯方域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葉廷桂看着他,“這就回答不上來了?”
“你是書香門第,我不知道你的祖父、父親,是如何教導你讀書的。我在教導我的孩子讀書時,一定讓他們趁着年輕的時候,多讀些史書。”
“史書讀的多了,你就會發現,天底下沒有新鮮事,盡是蠅營狗苟。”
“幾千年來,從刀耕火種到鐵犁牛耕,變了的只有技藝這麼一樣,其餘的什麼都沒變。”
“你在南京,整天奢靡揮霍,和那個李香君出雙入對。你一天的開銷就頂的上尋常人家的十天還不止。”
“你摟着美人,喝着美酒,喫着美味的時候,想過那些可憐人嗎?”
侯方域的頭,低的更深了。
葉廷桂:“年輕的時候多讀一讀史書,凡事看透了就行啦。”
“這個心,該硬的時候要硬,該無慾無求的時候就要無慾無求。”
侯方域試着說道:“下官自幼熟讀詩書,可在書中看到文字是一回事,實地看到人物又是另一回事。”
“自幼熟讀詩書,還沒有看開,那就說明你不適合做官。”
葉廷桂說話沒有留情面。
“不過,你比你的父親還要強一些,最起碼沒有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侯方域猛地抬起頭,你可以說我,但不能說我的父親。
“怎麼,不服氣?”
侯方域強壓下心中情緒,“制臺所言,下官不敢苟同。”
“你知道你的父親爲什麼會由監紀,改爲總督糧餉這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嗎?”
“下官,聽到過一些風聲,說是馬士英同東林黨有仇,而我父親正是東林中人,馬士英便趁左良玉反叛一事,進了讒言。”
葉廷桂問:“崇禎九年,你的父親被彈劾下獄,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是內閣溫體仁、薛國觀,在背後指使的。
葉廷桂:“崇禎八年,東林黨借鳳陽皇陵被毀一事,大肆攻擊首輔溫體仁。但溫體仁沒有倒,必然要展開報復。你父親作爲東林黨大將,他如何倖免?”
“崇禎十四年,你的祖父離世,你的父親戴罪出獄,回家奔喪。崇禎十五年春天,你的父親又回到京師大牢。到了六月,你的父親就被起復爲兵部侍郎,總督軍務救援開封,你知道爲什麼嗎?”
“左良玉擁兵自重,而家父於左良玉有恩,爲了節制左良玉,皇上這才起用家父。”
葉廷桂笑了,“看來你父親是什麼事都沒告訴你啊。”
“看來,連你的父親都覺得你不適合走仕途這條路。”
侯方域被葉廷桂弄得一頭霧水,行禮,“還請制臺賜教。”
葉廷桂:“崇禎十四年,周延儒復相,再次做到內閣首輔的位置。
“周延儒復相的背後,有人出錢,有人出力。”
“庶吉士張溥、禮部員外郎吳昌時替他在朝中經營。另外,還有六人出錢,每人一萬兩,共六萬兩。”
“這六個人中,有你的父親。”
侯方域瞪大雙眼,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葉廷桂接着又說:“這六個人中,還有阮大鋮、馮銓。”
侯方域感覺自己的腦袋像炸開了一樣,“閹黨也幫了周延儒?”
葉廷桂繼續說:“周延儒是被各方勢力共同推上來的,那他就必須要滿足各方的利益。”
“但每一個人的胃口都不小,他無法完全滿足各方的利益。於是,他受到了各方的攻擊。”
“所以,周延儒死了,一個被處死的內閣首輔。”
侯方域的腦子,嗡嗡的。
好半天,他才緩過神來。
“制臺,您和我說這些,究竟是爲了什麼?”
葉廷桂莫名的替侯恂感到心疼,“知子莫若父啊。”
“你父親的差事是什麼?是總督糧餉。”
“可湖廣接連大戰,哪一次,都是數萬人,軍需消耗每天都是恆河沙數。湖廣天災人禍,哪還有糧餉可督。”
“李自成已死,劉宗敏已死,闖賊各部羣龍無首,必定會有人向朝廷請降。這些,又需要一大筆錢糧。”
“你的父親拿不出來,那他這個總督糧餉的官員,必受彈劾。”
“不對。”侯方域忽然想到了什麼, ,“皇上不是許吳閣老截留五省賦稅以自用?”
“吳閣老也是東林中人,且督師五省,他不會不管不顧。”
葉廷桂覺得自己解釋的夠多了,再多的話,恐怕侯方域消化不了。
“高處不勝寒,不要過多的指望吳閣老。”
“你父親之所以把你安排在我的身邊,就是希望我將這些話告訴你,讓你明白其中的筋節。
“初入仕途,不撞一個頭破血流哪裏會甘心。你的父親正是怕你撞的頭破血流。”
“湖廣大捷,皇上威嚴大增,朝堂必有動作。”
“朝廷建立緝私營稽查私鹽,建立稅警總團以督稅收,可這些並沒有真正把鹽,把稅落到實處。”
“外部的戰爭壓住了內部的黨爭,可隨着戰事的結束,自萬曆朝以來幾十年的恩怨,總得清算一些。朝廷推行的新政,總得追究一些。”
“你父親自身難保了,他是東林黨干將,做了太多的事,得罪了太多的人。你是他的兒子,難免不會殃及到你。”
葉廷桂低頭掃了一眼地面,“從蘄州到此,一路風塵。你的官靴上沾滿了泥,穿着不沉嗎?”
“抓緊回去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