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運副,說的好啊。”楊維垣誇讚道。
“私鹽之弊,人所共知,奈何屢禁不止。”
明朝的鹽,都是鹽戶製造。
官鹽是鹽戶制的,私鹽同樣是鹽戶制的。
由於私鹽太過氾濫,已經沒有人去管了,因爲管不過來。
而且,私鹽的價格,相對比官鹽要便宜,甚至有時私鹽的質量也要好過官鹽。
在這種情形之下,私鹽很難得到有效管控。
魏銘皓提出私鹽的問題,就好比是政治正確。問題就是這麼個問題,但沒有辦法解決。
楊維垣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夠解決私鹽的問題,但是,他不會放過這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魏運副的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私鹽氾濫成災,官鹽的出售,自然受到影響。官鹽滯銷,運司自然就會有虧空。”
“諸位都知道,我大明朝的官鹽,皆產自鹽戶。所以,本院就想,能不能直接從源頭卡住。”
康掌櫃、竇掌櫃等一衆鹽商,聞言紛紛提起精神。
按照綱法,他們這些鹽商是直接進鹽場和鹽戶進行交易。數額、價錢什麼的,都是可以商量着來的。
如果楊維垣整頓鹽戶,直接從源頭設卡,對於他們而言,肯定不是好事。
楊維垣敏銳的觀察着鹽商們的神情,雖然他們控制的很好,但楊維垣還是感受到他們的波動。
“本院想着,能不能調派能吏,直接進駐到各個鹽場。以後,鹽戶的產鹽,由鹽場統一收購,而後再由鹽場根據鹽引,出售給諸位掌櫃。”
打蛇要打七寸,楊維垣的這一招,確實打在了鹽商們的七寸上。
私鹽,官鹽,都是鹽。
那這二者有什麼區別?
食鹽利潤進入官府的,這叫官鹽。
食鹽利潤進入士大夫、鹽商等人的口袋裏的,就是私鹽。
自綱法實行以來,這些鹽商都是在官府登記造冊的,有點“官商”的意思。
與此同時,私鹽的利潤那麼高,這些鹽商們,恐怕也不會放過這麼好的賺錢手段。
朝堂上的官員,恐怕也不願意錯過這麼一個斂財的機會。
鹽商們擔心楊維垣玩這麼一手嗎?
既擔心,也不擔心。
擔心,無論官府在兩淮鹽政上有什麼動作,他們這些鹽商肯定最先受到影響,自然是擔心的。
不擔心,楊維垣想管控鹽場,從源頭制止私鹽。想法很理想,但現實很骨感。
爲了整頓兩淮鹽政,朝廷沒少派人前來,這麼簡單的方法就只有楊維垣能夠想到?
當然不是。
楊維垣能夠想到的,其他官員同樣能夠想到。
問題的關鍵就是,你楊維垣想卡源頭,而私鹽的源頭正是鹽戶。
你楊維垣願意這麼玩,人家鹽戶願意這麼幹嗎?
那麼多鹽場,那麼多鹽戶,你楊維垣管的過來嗎?
“諸位掌櫃。”楊維垣的目光緩緩掃過一衆鹽商。
“你們覺得本院的這個想法,如何?”
康掌櫃:“小人們只不過是平頭百姓,也懂什麼政事。一切但憑憲老爺吩咐。”
“僉憲老爺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聽,就怎麼做。”
其他鹽商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鹽商的態度,在楊維垣的意見之中。
鹽商們再有錢,也不過是民,在官面前,他們只能夾着尾巴做人。
“魏運副,你覺得本院的這個想法,如何?”
楊維垣突然又艾特了一下魏銘皓。
魏銘皓能說什麼,當然只能遵命,“下官盡憑僉憲吩咐。”
“不要老是說這些話。”楊維垣面露笑容,讓人感覺有點假的笑容。
“兩淮運司,不是本院一言堂。有什麼事情,大傢伙一塊商量着來嘛。”
“魏運副你是兩淮運司的老人了,比我們其他人都要瞭解兩淮的情況。”
“你覺得,本院的這個想法如何?”
楊維垣再次重複了他的問題。
“下官以爲,僉完的想法是好的,也的確能夠有限在源頭遏制私鹽。”
“只不過......”
魏銘皓說着,又吞吞吐吐起來。
楊維垣:“魏運副,有什麼話說無妨。”
“下官只是覺得,兩淮運司下轄的鹽場太多。若是每個鹽場都派人督促的話,只怕是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那本官就上奏朝廷,讓朝廷增派人手過來。”
楊維垣隨着就提出解決方法。
“從揚州到應天,無論是走水路還是走路,都不算太遠。人手,應該是不成問題。”
“那,”魏銘皓頓了一下,“下官就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
“好。”楊維垣提了提聲音。
“私鹽的問題,是魏運副提出來的,同時還提前指出了可能存在的問題。”
“既然問題已經解決,魏運副覺得這個方法可行,那就按照魏運副的意思,就這麼辦了。”
魏銘皓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
這怎麼成我的鍋了?
我就是提出了一個私鹽的問題,一個衆所周知的私鹽問題,而且還是你硬要問的。
這怎麼就能把事情按在我的腦袋上。
不行,不行。
你楊維垣是中樞派下來的,他們或許不敢對你怎麼樣。
但我還得在兩淮混呢,這鍋要是扣在我腦袋上,他們不敢動你楊維垣,準得把氣撒在我身上。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魏銘皓忙的彌補似的解釋,“一切皆是楊憲所想,下官只不過是提了些許微不足道的建議,怎敢如此居功。”
“哎~哎,”楊維垣拉長了聲音,“魏運副,過謙了。”
“私鹽的問題是你提出來的,打補丁的建議也是你提出來的。此事,你是首功,當之無愧的首功。”
“稍後,本院就將此方案詳細的寫在奏疏中,上呈朝廷。併爲魏運副請功。
“這,這………………”魏銘皓哪裏敢應。
這要是應下來,自己的麻煩可就大了。
事情成了,會遭到既得利益者的仇恨。
事情不成,自己就會被當成替罪羊推出去。
“楊憲,這......”
魏銘皓還想推脫,但被朱在鉚攔了下來。
“魏運副,此功,你當之無愧。不必再推脫了,再推脫就顯得居功自傲啦。”
說着,朱在鉚盯着魏銘皓笑了起來。
笑容,是很治癒人的。同時,也是很震懾人的。
魏銘皓不過這個小人物,朝廷派下來的欽差硬要這麼玩,他哪裏是對手。
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回道:“下官多謝楊憲提攜。”
“這是魏運副你應得的。”
話,是衝着魏銘皓說的。但楊維垣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鹽商身上。
在座的鹽商,都是人精,哪裏還能看不明白。
楊維垣這一手,玩的就是敲山震虎。
派人進駐鹽場,卡私鹽源頭,是震懾。
三下五除二,將自己摘乾淨,把魏銘皓頂在了最前面,是震懾。
當着一衆鹽商的面,直接表演了一出骯髒的政治遊戲,提前預訂好了魏銘皓這個替罪羊,更是震懾。
康掌櫃、竇掌櫃兩個人默默的碰了一下眼神,這個楊維垣,玩的夠黑的。
然而,楊維垣玩的遠不止這麼黑。
只聽得他接着說道:“經過魏運副這麼一提醒,嚴查鹽場的食鹽出售,可以有效遏制私鹽的產出。”
這種時候,楊維垣還在將魏銘皓往前推。
“不過,百密終有一疏。本院認爲,僅僅是在源頭遏制,是不夠的。難免還會有漏網之魚。”
“本院覺得,食鹽流出鹽場,怎麼嚴格都不爲過。”
剛剛楊維垣還在把魏銘皓推在前面,這次卻沒有再找別的理由,直接就換了自己親自下場。
這就說明,接下來楊維垣要說的,纔是重頭戲。
那重頭戲會是什麼呢?
一衆鹽商心裏已經有了猜測,那就是鹽引。
“鹽引,自太祖確立後,以一引爲二百斤。後多經變更,最終隨着綱法的確立而定爲一引三百斤。”
“三百斤是個單數,也不太方便計算。本院在養病時翻看了不少兩淮運司的公文,覺得,還是太祖定下的規制更爲合適。”
“本院會上秦朝廷,以太祖所立規制重新確定鹽引,一引二百斤。”
鹽引,一引二百斤、一引三百斤,中間雖然差了一百斤,但對於鹽商們來說,差的這一百斤不叫個事。
畢竟,誰也不是真只靠着鹽引所准許的數額購鹽。
一引,按照規定是三百斤。
但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
一引可以是三百斤,可以是四百斤,也可以是五百斤。
反正都是鹽商們直接進鹽場和鹽們直接交易,是多是少,還不是商量着來。
朝廷批給了一引鹽,我前面的馬車就拉着一引三百斤鹽,但我後面的車隊可以是拉着四百斤、五百斤、八百斤。
反正朝廷給我批文了,我就拿着批文往前走。遇到查鹽的關卡,把朝廷的批文一亮,暢通無阻。
批文中鹽的數量,和實際中馬車託運的數量明顯對不起來,那查鹽的官員就看不出來嗎?
他們當然能看出來,因爲金錢已經矇蔽了他們的雙眼。
楊維垣提出一引由原來的三百斤改爲二百斤,中間差的這一百斤的實惠,肯定是朝廷拿走了。
可這不是關鍵,畢竟鹽商不靠着官鹽掙錢。
鹽引一改,肯定要嚴查。這和前面派人管理鹽場,卡私鹽源頭,是配套措施。
“諸位掌櫃,以爲如何?”
以康掌櫃爲首的一衆鹽商當即表態,“朝廷有令,小人們一定遵從。”
遵從,表面上是一定會遵從的,卻也僅僅是繫於表面罷了。
是人都要喫鹽。
鹽,既是生活必需品,即使是利潤微薄,但在其龐大的數量面前,在微薄的利潤也足以變成龐然大物。
鹽商們靠食鹽獲利不假,可食鹽的利益,鹽商們是不可能獨吞的,他們也不好獨吞。
朝堂上的官員,巡查私鹽的官兵,再到具體經手的鹽商,從廟堂到江湖,每一層都會分上一杯羹。
如此多既得利益者,編制起一張龐大的網絡,誰能夠撼得動,誰又願意去撼動。
楊維垣自然也是並不願意去面對如此龐大的一個利益集羣,但他又不的不去面對。
他本是閹黨成員,因罪貶謫淮安,好不容易得到起復的機會,他必須要把握住。
因爲,機會只有一次,他如果把握不住,以後就會徹底淪爲官場上的廢人,再無入朝爲官的可能。
同時,閹黨成員的身份,也使得他會受到更多的異樣眼光。
如果這次他不能把兩淮鹽政的差事辦明白,不用皇帝動手,那些與閹黨苦大仇深的東林黨人,食鹽利益的既得利益羣體,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楊維垣看着這些口是心非的鹽商,猶如一頭頭待宰的肥豬。一口咬下,就能滿嘴流油。
抄家,是飲鴆止渴的方法。對於兩淮鹽政來講,只是“魚”,而非“漁”。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楊維垣明白,皇帝想要的,是一個運轉良好的鹽政體系,而非“殺豬過年”。
大明朝開國至今,已近乎三百年。開國之初確立的開中早在弘治年間就已經廢除,而後幾經變更。
鹽政爛了上百年,哪是那麼容易就能梳理明白的。
楊維垣心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實在不行,還是得“殺豬過年”。
皇帝給自己配備了一千人的衛隊,可不是給自己看家護院用的,那是用來動武的。
大明朝的情況太過緊急,怕是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他慢慢來。
先弄錢,先把國庫的窟窿補上再說吧。
淅瀝瀝,外面傳來??的雨聲。
衆人的視線一時被吸引到窗外。
不過片刻的功夫,雨勢變大,劈裏啪啦的拍在窗戶上。
衆人的視線,被吸的更緊了。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楊維垣的吟詩聲,又將衆人的視線吸了回來。
“沒想到深秋,竟還能見到這麼大的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諸位掌櫃回去之後想着多加幾件衣裳,免得着涼。”
該說的事情,楊維垣都已經說完了。而且最後又來了這麼一句,那就說明,宴席,該到了散的時候。
康掌櫃適時的說道:“多謝憲老爺關懷。”
“不過,雨下的這麼大,這望江樓又在運河邊上,離老爺您的住處還有一段距離。
“這望江樓是有客房的,小人特意叮囑了,沒有客人住店,裝飾的也算有模有樣。”
“雨這麼大,今晚,僉憲老爺莫不如在客房裏住下,或是等雨勢小了,再行返回。”
楊維垣一聽就明白了,客房裏準有給自己備下的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