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準備的太豐盛了也有錯?
當然有錯了。
因爲欽差巡查兩淮鹽政右都御史楊維垣說你們錯了,你們就是錯了。
康掌櫃連忙承認錯誤,“小人光想着僉憲老爺您了,忘了當下的國情了。”
“是小人考慮不周,還望憲老爺責罰。”
朱在鉚乾咳一聲,咳嗽聲正好傳進了他身旁楊振熙的耳朵裏。
楊振熙一看,這是讓我出頭,唱個白臉當惡人?
很明顯,並不是。
因爲朱在鉚咳嗽完,接着開了口。
“康掌櫃,這我就得說你兩句了。”
“國事如此艱難,你卻在這搞這一套。”
“這要是傳揚出去,別人不得我們說前方喫緊,後方緊喫。”
聽着朱在鉚在“喫”這個音上略微的拉長了一下,楊振熙瞬間領會。
“前方喫緊,後方緊喫。我覺得,還是前方喫緊的好。”
“前方喫緊,說明戰事進展順利,我大明天軍正在逐步的收復失地。”
朱在鉚便顯出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
“楊運使若是這麼說的話,我倒是覺得,還是後方緊喫的好。
“後方緊喫,說明後方還有錢有糧,可以供的上緊喫。”
“有錢有糧,何愁不能富國強軍?何愁不能收復失地?”
楊振熙陡然提高音量,“可我大明朝還哪有錢糧可供緊喫!”
“前方正在打仗,將士正在用命,朝廷爲了軍費憂愁成疾,而我們卻在這裏大喫大喝。”
“有這份喫喝的錢,倒不如省下來充當軍費,也算是爲國效力。”
聽着楊振?那慷慨激昂的話語,朱在鉚懷疑,這傢伙不像是在演戲,估摸着是玩真的,走心了。
康掌櫃、竇掌櫃等衆鹽商一聽,這話茬不對呀。
就喫一頓飯,頂多就是鋪張浪費的事,怎麼還上升到國家大事的層面了?
楊維垣不管楊振熙是在演習還是在走心,架子已經搭好,他必須得把這出戲唱下去。
“楊運使的話,未免有些言重了,言重了。”
“就喫一頓飯而已,還不至於把我大明朝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楊振熙:“楊憲說的是,大明朝再窮,也不至於窮的喫不起一頓飯。”
“一頓飯嘛,不至於把我大明朝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可這飯裏,還藏着鹽吶。”
“沒有,我大明朝可真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康掌櫃、竇掌櫃等人沉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說來說去,東拉西扯,終於還是說到鹽上了。
聽你們這些當官的唱高調,打官腔,聽着就煩。
費那麼半天勁幹嘛,直接說正事不好嘛。
當然,康掌櫃、竇掌櫃都是大買賣人,熟悉官場上的這一套。
雖然心裏極度反感,但又不得不陪着他們演下去。
楊維垣見楊振熙已經將話落到了實處,那他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楊運使這話說的在理。”
“鹽稅,是我大明的要稅。本院此次奉聖上之命前來兩淮,爲的就是整頓兩淮鹽政,彌補鹽稅虧空,以振國帑。
楊振熙趁勢說道:“楊憲因爲身體抱恙,已經耽誤了不少時日。今天好不送恢復氣力,就沒必要再耽誤功夫了吧,”
楊維垣:“本院當然不會再耽誤功夫了。”
“今晚,本院於此設宴,宴請諸位同僚以及綱冊在編的諸位鹽商掌櫃,爲的就是瞭解情況,以便於更好的梳理兩淮鹽政。”
“既然楊運使提出了,那正好,趁着諸位掌櫃都在,那咱們就好好的說一說。”
“康掌櫃。”
“小人在。”康掌櫃坐着欠身行禮,
“本院聽說你是鹽商世家,幾代人都與鹽打交道,想必對於兩淮鹽政的事很是瞭解。”
“不知康掌櫃對於本院梳理兩淮鹽政,有什麼好的建議沒有?”
想從我身上收錢,完了還讓我提建議。
我建議如何從我自己身上收錢,我有病啊。
康掌櫃歉歉的回道:“憲老爺您說笑了。”
“小人只不過是一介平民,就是家裏做點小本生意,勉強餬口而已,哪裏有什麼建議。”
“僉憲老爺怎麼吩咐,小人怎麼做就是。”
楊維垣打量着康掌櫃,這是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
尤其是臉上,沒有一絲贅肉,瘦的透着一股子精明。
兩腮無肉,神仙難鬥。
他的視線向旁邊一移,“竇掌櫃,你有什麼建議?”
“回稟僉憲老爺,小人也不過是做點小本買賣,掙個三瓜倆棗的糊弄着喫上口飯,哪裏懂的什麼鹽政,更沒有什麼建議。”
“向來都是兩淮運司衙門怎麼吩咐,小人就怎麼做。”
“如今僉憲老爺您奉命前來兩淮,整頓鹽政,那小人自然是聽從您的吩咐行事。”
這傢伙說的也是滴水不漏,楊維垣找不到什麼破綻。
但楊維垣是官,康、竇二人是民。這兩大掌櫃的話看似沒有什麼破綻,可只要楊維垣想找,處處都是破綻。
“康掌櫃沒什麼建議,竇掌櫃也沒什麼建議,那其他掌櫃可有什麼建議?”
其餘鹽商低着頭,自然也是沒有,也不可能有什麼建議。
楊維垣:“諸位掌櫃都是兩淮的老人,可卻都沒有什麼建議。那是不是說明兩淮鹽政,完美無瑕呢?”
“我看,未必。”
“如果兩淮鹽政真的完美無瑕的話,那兩淮鹽稅爲何只有那可憐的數額?朝廷又爲何會派本院前來兩淮?”
“魏運副。”
運司副使魏銘皓一怔,他沒想到楊維垣突然會叫他的名字。
“下官在。”
“你是兩淮運司的老人了,你對兩淮鹽政可有什麼建議?”
魏銘皓犯了難。
他是官員,江淮運司的官員,而且還是在兩淮運司任職多年的官員。
別人提不出建議來,情有可原。
他提不出建議來,那就是純廢物。
建議嘛,好提的很。
兩淮鹽政弊病那麼多,閉着眼隨便用手一抓,就能抓出一籮筐來。
但是,針對性的建議,無論哪一條,都是有可能要人命的。
爲此,魏銘皓深思熟慮,提出了一條最正確的建議。
“回稟僉憲,兩淮私鹽氾濫,屢禁不止。若是能整頓私鹽,定了裨益兩淮鹽政。”
私鹽的問題,是衆所周知的問題。
既然是衆所周知的問題,那就說明無法解決。
無法解決的問題,說出來,既正確,又不會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