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程在黃澍那碰了一鼻子灰。
他明白,自己和對方的段位差距太大。
自己的戰鬥力只有六千,黃澍的戰鬥力最起碼有一萬。
同時,範文程也不得不承認,大明朝功名的含金量還是很高的。
自己一個生員,照人家進士比,確實差遠了。
範文程也就不想着在嘴皮上浪費功夫了,直接進入主題。
不過,這裏是大清朝的地盤,嘴皮子上黃澍雖然佔了便宜,可歸根結底,還是範文程更佔據優勢。
範文程是聰明人,他充分發揮主場優勢,往椅子上一坐,就開始品茶,什麼話都不說。
在這種場合下,誰先說話,往往就代表着誰先低頭。
最終,還是黃澍先開口。
“範學士,我們此行前來北京,爲的是祭拜先帝。”
“使團早就已經向貴方提出請求,可貴方遲遲未有回應。
“不知貴方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們去祭拜先帝?”
“這個嘛。”範文程頓了一下,“不急,不急。”
“我大清皇帝陛下與攝政王,見崇禎皇帝陵寢寒酸,不合帝王之制。故,下令重新修繕。”
“崇禎皇帝的陵寢既然在修繕中,那自然是不適合祭拜的。”
“黃侍郎不如等陵寢修繕完成,再行祭拜。”
範文程一個生員,黃澍強忍着以官職稱呼對方爲範學士。
如今聽範文程的話,像是有意刁難,就是不想讓使團祭拜先帝。
黃澍只能追問道:“敢問範學士,先帝的陵寢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修繕完成?”
“這個嘛,說不準。”範文程含糊起來。
“黃侍郎也知道,帝王陵寢,非比尋常,馬虎不得。”
“得慢慢的修,仔細的修,有計劃的修。”
“慢工才能出細活嘛。”
黃澍嗅到了不詳的氣息,“既然如此,那我們明天就告辭了。
“等先帝陵寢修繕完工,我們再來北京,行祭拜之禮。”
“這個嘛。”範文程又說出了那三個字帶有否定寓意的字。
“怕是不妥。”
黃澍心頭一凜,“範學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纔是最有意思的。
範文程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品起茶來。
“續水。”
隨着範文程吩咐,接着就有人提着水壺進來續水。
“給黃侍郎他們也續上。”
“不必了。”黃澍拒絕。
那人不管黃澍的話,掀起茶杯蓋,哐哐味就往杯子裏倒水。
倒滿了還在倒,直到溢出來大片。茶水從桌子上流到地上,這才停下。
“哎呀,對不住,手抖了。”那人裝模作樣的道歉。
在大明朝,黃澍哪受過這份委屈。
可如今到了大清朝,他就只能受這份委屈。
範文程這時也開了口,“手底下的不會做事,毛手毛腳的。黃侍郎,不要介意。”
黃澍強壓下心中情緒,借勢說道:“茶滿送客。”
“範學士這是要趕我們走啊。”
“既然如此,我們也識趣些,別惹人厭了。”
“霍郎中。”
“下官在。”霍清源騰的起身。
“通知使團,咱們連夜離開。”
霍清源巴不得如此,“下官遵命。”
“這個嘛。”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二位還是先坐下吧。”
黃澍發問:“怎麼,範學士,難道貴方要囚禁我們不成?”
“那倒是不至於。”
“不過,貴方使團是爲祭拜崇禎皇帝而來,若是就這麼離去,豈不是有違人臣之道?”
“我只是不忍黃侍郎和霍朗中落下不忠的罵名。’
黃澍:“那就殺了我們吧。”
霍清源一愣,呆呆的看向黃澍。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了?
範文程淡淡一笑,輕談大義者,臨陣必變節。
“黃侍郎,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我大清向來是以禮待人,不會妄動殺念。”
“坐坐坐,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說吧。”
黃澍冷哼一聲,這才坐下。
霍清源擦了擦頭上的汗,如蒙大赦。
範文程笑着說道:“大明朝雖然已經在南京另起爐竈,可自古以來,在南京的,皆是短命王朝。”
“東吳,東晉,宋,齊,梁,陳,蓋莫如是。
黃澍已經猜到了範文程的意圖,扭過頭去,只留側臉。
範文程繼續說着,“我聽聞,張獻忠兵進四川,蜀地半境落於賊手。”
“武昌左良玉聽調不聽宣,福建鄭芝龍隱隱有獨立之勢,雲貴兩省的土司叛亂不止,北地又早已失去。”
“南京,如今已是岌岌可危呀。”
黃澍反駁道:“我大明聖皇在上,羣賢滿朝,何來的岌岌可危。”
“範學士,不要在這裏危言聳聽。”
“這樣的攻心計謀,太過拙略。”
範文程:“此絕非攻心計謀,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沒想到,實話,竟然這麼傷人,以至於都讓黃侍郎產生了誤會。”
“你說是吧,霍郎中。”範文程側身看向霍清源。
霍清源沒想到範文程會將話扔到他的身上。
“可,範學士所言,也不是什麼實話呀。”
“難道,我得到的情報有誤?”範文程故作反問,接着又自答起來,“應該不會吧。”
“我這不光有各地探查來的情報,還有各地往來的公文呢。”
“這是北京城,是大明朝的都城。各地的奏事的公文每天都像雪花一樣湧過來。”
“雖然現在大明朝的都城於無奈之下遷回了南京,但北京畢竟當了二百多年的都城。”
“崇禎一朝十七年的公文,可全都積存在北京。”
“李自成進了北京城,只顧的搶金銀財寶了,眼裏哪顧得上這些廢紙。”
“不過,李自成搶的那些金銀財寶,在慶都一戰,全部被我大清截獲。”
“而那些公文,自然也在我大清手中。”
“根據各地公文奏報,稍微一推斷,想要弄清楚明廷的形勢,還是不難的。”
“霍郎中剛剛的話,怕是自欺欺人吧。”
範文程的眼神又從霍清源身上遊離到黃澍身上。
黃澍回懟回去,“自欺欺人的,不是霍郎中,恐怕是另有其人。”
“僅憑几紙公文能判定什麼,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談的越多,錯的越多。最後,只會惹人笑話。”
範文程笑道:“我不認爲我的推斷有錯。”
“聽聞黃侍郎曾任湖廣巡按御史,左良玉就在武昌,難道他不是聽調不聽宣?"
“聽聞霍郎中在兵部武選司任職,難道不清楚福建鄭芝龍的事?”
黃澍和霍清源碰了一下眼神,二人心中無不驚駭。
使團向清朝遞交的照會,上面只寫了二人現在的官職,即使兵部右侍郎黃澍、副使兵部武選司郎中霍清源。
二人以前的官職,清廷不可能知道。
可偏偏範文程知道一清二楚。
那就說明,使團裏有人被範文程收買了,向對方透了底。
範文程這是在有意透漏信息,以做敲打。
黃澍平復心中驚駭,“範學士真是神通廣大呀,什麼消息都知道。”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
“範某喫着大清朝的俸祿,自然要爲大清朝盡心謀事。”
“就像黃侍郎這樣,不遠千里從南京來到北京祭拜崇禎皇帝,不也是出於臣子的一片忠心嗎?”
聽話聽音,黃澍的注意力,放在了最後一句話上。
出於臣子的一片忠心?
自己因爲在朝堂跳的太狂,因此被明升暗降,充任使團正使的事,範文程也知道了。
這老小子手段夠高明的,這麼快就收買了使團內部的人。
“爲人臣者,自當忠心。”
黃澍說了一句不疼不癢的話,便沒有再說話。
範文程在等着,等了好一會,沒想到這就沒下文了。
他只能自己找話題,“黃侍郎對大明朝忠心耿耿,可大明朝對黃侍郎,卻是未必如此。”
“範某聽聞,黃侍郎是因在朝堂怒斥奸臣馬士英,惹惱了皇帝,這才被明升暗降,派到這來。”
“黃侍郎一腔忠貞,卻碰上了無道的昏君。”
“真是可悲,可嘆。”
“住口!”黃澍喝斥過去。
“我大明聖皇,乃天佑之主,豈容你信口污衊!”
黃澍的這個舉動,倒是出乎了範文程的意料。
“我不是在污衊,我只是在替黃侍郎不平。”
黃澍:“你怎麼知道我心中有不平?”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範文程一聽,大喜過望。
想當年讀書的時候,背誦過這一篇《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
可算是撞到我的槍口上了。
他立刻回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黃澍:“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範文程一抖手,高興太早了。
光記得上半截了,忘記後半截還有話呢。
喫了沒有文化的虧呀。
範文程趕忙試着找補,“莊子也好,惠子也好,哪怕是魚也好,全都作了古。”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如今的天下,好比是一座黃鶴樓。我們的腳下,是北京,是黃鶴樓的頂層。怎奈何,黃鶴一去不復返。”
“到最後,也只能看着江面霧靄,發愁。”
一首《黃鶴樓》,愣是被範文程拆出花來了。
在大明朝,但凡是兩榜進士出身,無一不是文字高手。
範文程從子非魚扯到黃鶴樓上,黃澍照樣不懼。
“黃鶴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樓爲黃鶴所居,黃鶴纔是黃鶴樓的主人。不是什麼鳥,都能鳩佔鵲巢。”
“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裏之行,始於足下。”
“頂樓,不算什麼。黃鶴樓共有五層,就算是拆了頂樓,也還有四層。”
“可要是沒了下面的四層,頂樓,不過是一個笑話。一個很不好笑的笑話。’
語言交鋒,範文程不出意外的,再次落敗。
他終於清醒的認識到,不能再在文化層面上探討了。
自己一個生員跟黃澍一個進士拼拼文學,有點自取其辱,太喫虧了。
最終,範文程徹底放棄了賣弄文學,選擇了落在實處,從現實着手。
“笑話不好笑,可以咯吱你的胳肢窩,逼着你笑。”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恰巧又有幾根蠟燭燃盡,無法照明。
場面,隨之也暗了下來。
“這怎麼,不‘明瞭?”
範文程覺得倒是很應景,口中故意將“不明”兩個字,咬的很重。
接着就有鴻臚寺的人前來換蠟燭。
剛換了一根,還未見到光線變亮,就被範文程喊住了。
“行了,換一根蠟燭就可以了,不用再換了。”
“我大清朝可比不上江南的魚米之鄉,產出有限。窮日子,做什麼事都得想着精打細算。”
換蠟燭的人沒有想那麼多,上面怎麼吩咐的,他就怎麼做,便按範文程的吩咐退下了。
可黃澍不由得不多想。
清朝產出有限,窮。而明朝的江南是魚米之鄉,富。
鄰居囤糧我囤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黃澍毫不畏懼,“江南是魚米之鄉,但卻沒有一文錢,一粒糧是多餘的。
“就算是有多餘的,那也肯定是,有一文錢就充作軍餉,有一粒糧就充作軍糧。”
“不然,放着那麼多錢糧不養兵,留着當賠款嗎?”
範文程不知道怎麼,總覺得被“賠款”兩個字冒犯到了。
“只怕是兵臨城下,想要賠款都沒有機會。”
“縱觀史書,王朝衰敗至此,已是無力迴天。老人,終究是老了。就算是強撐着娶一房小妾沖喜,也不過是‘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揶揄。
“黃侍郎是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就不要做傻事。”
“崇禎皇帝的陵寢還在修繕,是我大清的平西王吳三桂上疏提議修繕的。”
“等陵寢完工,黃侍郎和霍郎中自然可以去祭拜。”
“只是在施工的這段時間裏,還請黃侍郎、霍郎中,還有使團的其他人,在鴻臚寺的館驛中暫做休息,攝政王會派兵,保護諸位的安全。”
說着,範文程起身就要離去。
剛走出門外,他又站下,對着兩旁值守的鴻臚寺官員吩咐道:
“去,把裏面的蠟燭全部換成新的,就算是沒燃盡的也全都換成新的,我大清要給明廷使團,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