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聽着朱大典的話,心裏止不住的腹誹。
案件一日不明,官兵一日不退出衍聖公府。
衍聖公府,是天下讀書人的牌坊,闖軍進入山東後,專程派人拜會衍聖公府。
那時,闖軍如日中天,明軍大勢已去,一副改朝換代的模樣。
身爲當代衍聖公的孔胤植自然審時度勢,投向大順朝,熱情的迎接闖軍使者。
這事鬧得動靜不小,很多人都知道。
再說了,衍聖公府傳承這麼多年,見不得人的事多了,真要是查起來......
不過,孔胤植卻也不慌。
因爲他看出來了,朱大典沒想真拿私通闖賊這一項大罪查辦衍聖公府。
不然,他早就動手了。
事實也正如孔胤植所想,朱大典的確沒想真的扳倒衍聖公府。
朱大典畢竟是傳統的儒家士大夫,對於聖人,對於聖人之後,總是應該懷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情愫。
扳倒衍聖公府這件事太大了,不是他朱大典一個人可以辦成的。
這事,只能是中樞下定決心,派人來辦,地方決計是辦不了這麼大的案子的。
況且,朱大典也不會冒着得罪天下讀書人的風險,來幹這件費力不討好的事。
歷經戰亂,又有明、順更迭,山東,實在是太亂了,當務之急是要穩。
在局勢尚未穩定之前,再容衍聖公府蹦噠幾天。
等一切穩定下來,纔是秋後算賬的最佳時機。
聖人之後,可不止北孔一脈。
南孔,也是聖人的子孫。
衍聖公府,衍聖公府,只要是聖人子孫就行唄,管他是南還是北。
誰聽話就用誰。
衍聖公府的族譜,可謂是世間保存最爲完備的族譜,屆時直接按照族譜往下捋,準保不會有漏網之魚。
目前,還是要錢,先向衍聖公府收點利息。
孔胤植笑着說道:“如此,也好。”
“我衍聖公府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希望老公祖能夠儘快查明實情,還衍聖公府一個公道。”
明代尚老,稱京官需稱老先生,稱地方官需稱老公祖,也可以統稱老翁。
是爲:官無大小,皆稱一老;人無大小,皆曰一翁。
孔胤植對朱大典的稱呼,從“中丞”變爲“老公祖”,正是在示弱。
大家都是場面人,沒必要撕破臉。
你朱大典弄這麼一出,不就是想要錢糧嗎,我給你就是了。
你朱大典拿着錢糧去練兵,去當你的封疆大吏。
我孔胤植關起門來,繼續當我的衍聖公。
咱們皆大歡喜。
“不過,老公祖既然派兵護衛衍聖公府,那護衛官兵的軍費開支,就由衍聖公府承擔吧。”
“衍聖公府出資五萬兩,以保我護衛官兵軍需無憂。”
朱大典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敲點座下的“閣老凳”。
閣老凳,名稱源於嚴嵩。
嚴嵩倒臺後,曾來到衍聖公府,尋求他的孫女婿,也就是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孫、上一代衍聖公孔尚賢,請他出面幫忙活動活動關節。
嚴嵩得勢的時候,一柱擎起大明天,連徐階都得乖乖得夾起尾巴做人,就連衍聖公府大門上懸掛的“聖府”二字的匾額,都是出自嚴嵩之手書。
可嚴嵩落難了,以衍聖公府那靈活的政治站位,不出意外的同嚴嵩做了切割。
身爲嚴嵩孫女婿的孔尚賢,連見都沒見嚴嵩一面。
八十多歲的嚴嵩,就這麼可憐巴巴的坐通廊裏的那條大長紅漆凳上,最終自知自無趣,就離開了。
那條大長紅漆凳,因此也被稱爲閣老凳。
朱大典用手敲點閣老凳,就是在提醒孔胤植,此時衍聖公府和彼時的嚴嵩沒有區別。
五萬兩銀子就想平事,打發要飯的呢?
自知理虧的孔胤植只好加了籌碼。
“今日見老公祖所帶官兵,甲冑陳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值此國難之際,這怎麼能行呢。”
“衍聖公府出白銀五萬兩,以供官兵,打造軍械。”
五萬加五萬,這就十萬了。
朱大典抬手指向通廊裏的官兵,“在這的都聽着,衍聖公如此大義,你們還不謝過衍聖公。”
衆位官兵:“多謝衍聖公。”
“哪裏,哪裏。”孔胤植疼得直咧嘴。
沒有任何人碰到孔胤植,但他就是肉疼的不行。
剛剛朱大典說了,“在這的官兵”,有的官兵在這,還有的不在這。
在這的官兵照顧到了,不在這的官兵是不是也得照顧照顧?
還是在要錢。
那麼,該出多少合適呢?
在這的官兵,一共出了十萬兩。
不在這的官兵,是不是也得出十萬兩?
孔胤植強行擠出笑容,“於衍聖公府所見之官兵,盔甲陳舊。想必他處官兵之盔甲,亦是大差不差。”
“國難當頭,將士在前方拼殺,甲冑不堅,如何能行?”
“這樣吧,衍聖公再出白銀十萬兩,以資軍械所用。”
十萬加十萬,就是二十萬。
二十萬兩銀子,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
但這二十萬兩銀子對於衍聖公來說,多嗎?
說多也多,說不多也不多。
衍聖公府名下有那麼多的田地、產業,而且這些產業可以通過衍聖公府的名義,合理的避稅。
最重要的是,衍聖公府傳承多年。
這個“多年”到底是多少呢?僅是大明朝就有近三百年。
什麼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什麼內庫燒爲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這些,通通和衍聖公府沒有關係。
王與馬,共天下。
衍聖公府,可是傳承了多個“天下”。
在朱大典看來,二十萬兩很多,但對於衍聖公府來說,還不算多。
“衍聖公如此深明大義,本院實在欽佩之至。”
“本院定當上疏朝廷,向朝廷稟明,讓朝廷嘉獎衍聖公之大義。”
孔胤植聽的直咬後槽牙。
上疏朝廷?就這一個案子,合着餵飽你們地方官不夠,我還得餵飽中樞的官員。
還是在變着法的要錢吶。
“國難當頭,衍聖公府世受國恩,理當爲國盡力。莫說是二十萬兩銀子,就是再多,也是應該。”
“倒是中丞一番謬,實是不敢當。”
“不過,我倒是還有一個請求。”
“山東先遭建奴蹂躪,又遭闖賊逞兇,百姓苦不堪言,難以度日。”
“衍聖公府既在山東,又怎忍見家鄉父老困頓而無動於衷。”
“本來,府中就打算出資十萬兩,以救濟百姓。如今正好中丞前來,此事還是交由巡撫衙門來做,更爲合適。”
十萬,十萬,又十萬。
三十萬兩銀子出去了。
與此同時,孔胤植對朱大典的稱呼,也由“老公祖”再度恢復爲“中丞”。
朱大典也覺得差不多了,來日方長,不在乎這一天兩天的。
反正案子一時半會也不會完結。
只要案子不完結,那就有的是機會。
在朱大典眼裏,衍聖公府儼然成爲了一個充電寶。
等電量耗完了,也就到報廢的時候了。
甚至,朱大典心中還有了更大膽的猜測。或許,衍聖公府還會投降建奴。
畢竟有金、元的前車之鑑,再來一個清,也不奇怪。
讀書人的牌坊投降建奴,想想都刺激。
衍聖公府的案子先緩幾天,不能立馬查辦抄家。不然,容易產生爲了錢財而查抄聖府的不利輿論。
朱大典自己名聲無所謂,但他不能讓皇帝爲難。
皇帝登基不久,衍聖公府的牌子,還是再掛幾天的好。
等局勢稍做穩定,朱大典有的是辦法將衍聖公府的案子辦成鐵案。
“那本院就替山東百姓,謝過衍聖公了。”
孔胤植苦笑道:“哪裏,哪裏。”
“衍聖公府既爲聖人之後,這些,都是應該做的。”
“對了。”朱大典提醒道。
“曲阜知縣因保境不利,以至衍聖公府遭賊襲,已被免職。”
“新任曲阜知縣,馬上就會履任。”
孔胤植一愣,曲阜知縣向來由孔家人世襲,如今,竟然被朝廷換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曲阜是大明治下,任免官吏,自是朝廷定奪。衍聖公府,定當遵從朝廷之令。”
朱大典倒是很滿意孔胤植的態度。
只是,孔胤植不知道的是,新任曲阜知縣上任後的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清查田畝,釐定稅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