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裝飾豪華的宅院。
宅院的主人叫錢謙益。
錢謙益有錢,在常熟老家有豪宅,在南京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有一處豪宅。
起初,崇禎皇帝殉國,太子、定王、永王三位皇子罹難的消息傳到南京,接着便起了擁福還是擁潞的爭執。
作爲東林黨當魁的錢謙益,自然是當仁不讓的舉起擁立潞王的大旗。
常熟縣位於蘇州府,而蘇州府離應天府不算遠,可畢竟有一段距離。
深感來往不便的錢謙益,直接就住在了南京。
既是爲了擁立潞王的大計,也是爲了事後謀取個一官半職。
奈何,天不遂人意,四大軍頭擁立福王。
又奈何,上天重新眷顧東林黨。
太子登基,對於東林黨人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事實也的確如此,東林黨人、親近東林黨的人,紛紛湧上高位。
不過,身爲東林黨黨魁的錢謙益,卻無緣於這一場饕餮盛宴。
身爲黨魁弟子的瞿式耜都被任命爲太常寺少卿,反觀錢謙益這個黨魁老師,仍舊撈不得一頂烏紗帽。
爲此,錢謙益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可錢謙益並未就此消沉下去,仍舊四處找門路,託關係。
東林黨這邊,錢謙益是指望不上了。於是,他將主意打到了同馬士英、勳貴關係密切的右副都御史李沾身上。
結果隨着勳貴失勢,這一條線也斷了。
報國無門的錢謙益,只好打道回府,準備返回常熟老家。
“都收拾的快點,快點。”錢謙益不停的催促府上下人。
“中午就坐船走,不能耽擱。”
“老爺。”柳如是走來。
“中午走,回到常熟老家最快也得晚上,幹嘛非得這麼着急?”
“夫人,我現在的境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報國無門,投國無路。我已經萬念俱灰,決意不再出仕。”
“咱們就還是返回老家,讀書治學,寓情山水,做閒家翁的好。
“免得留在南京,看那些蟲豸的醜惡嘴臉。”
這一番話,的確是錢謙益的真實境地。
只是,這一番話,是錢謙益經過了略微的藝術加工後,才說出口。
若是不經過藝術加工,說的直白一些,就是錢謙益四處求官。
結果求官無門,反而惹來他人笑話。
錢謙益覺得臉上掛不住,萬般無奈之下,這才着急離開。
柳如是當然清楚自己丈夫的情況,她也理解錢謙益的心情。
誰不想當官?
儒家講究積極入世。
何爲入世?
自然是做官。
“朝廷的那些人不識老爺大才,那是他們有眼無珠。”
“老爺何必跟他們慪氣。”
柳如是寬慰的話語,錢謙益還是很受用的。
“夫人,我不是和他們慪氣。我是擔心那羣蟲豸,如何能治理好國家?”
“大明朝已經風雨飄搖了,若是任由那些蟲豸胡鬧,大明朝,怕是要完吶。”
“老爺,這種犯忌諱的話,還是不要說的爲好。”柳如是善意的提醒。
“怕什麼。”錢謙益不以爲然。
“大明朝言路開放,不怕人說。”
柳如是見錢謙益這般,也就不再多言。
大明朝的政治環境清明,輿論環境也清明。
文官罵皇帝,那都是家常便飯。
如嘉靖四十四年十月,時任戶部雲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在《治安疏》中所言:
嘉靖嘉靖,家家皆淨。
又如萬曆十七年十二月,時任大理寺評事雒於仁在《酒色財氣四箴疏》中所言:
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財氣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與海瑞的《治安疏》不同,海瑞是真心諫言,希望罵醒嘉靖皇帝。
而雒於仁的《酒色財氣四箴疏》,更多的是爲了發泄情緒,沒事找事,爲了罵人而罵人。
年根底下,萬曆皇帝被雒於仁氣的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最終,雒於仁不過被罷官,照樣在老家活得滋潤。
想到大明朝那清明的環境,柳如是也不再勸說。
心裏不痛快,那就讓錢謙益痛快痛快嘴吧。
罵完街,將情緒發泄出來,心情或許就會好很多。
“老師,老師。”
這時,瞿式耜從外面急匆匆的跑來。
“起田,你怎麼來了?”錢謙益又驚又喜。
“老師,您要走,怎麼也不和弟子說一聲?”
“起田,你在衙門裏當值,爲國效力,豈可因爲爲師的私事而耽誤國事。”
瞿式耜:“老師,朝廷早就被那羣蟲豸搞得烏煙瘴氣。”
“與其在衙門裏看小醜跳樑,還不如來送一送老師。”
錢謙益聽得心裏熱乎乎的,自己還是有人待見的。
“怎麼,起田,你在衙門裏不順心?”
瞿式耜嘆了一口氣,“唉。老師,別提了。”
“奸臣當道,蛇鼠橫行。我看,這大明朝,怕是要完吶。”
柳如是在一旁聽着,這師徒倆,倒是如出一轍。
“誰說大明朝要完吶?”外面有聲音傳來。
錢謙益朝外一看,嚇的魂飛魄散。
只見一錦衣衛千戶帶着兩隊錦衣衛走來。
我們這前腳剛罵完朝廷,後腳錦衣衛就上門了。
現在錦衣衛的工作效率,變得這麼高了?
可錢謙益等人不敢怠慢,行禮道:“上差。”
“誰是錢謙益?”
錢謙益惴惴不安的走上前,“回稟上差,在下就是錢謙益。”
那錦衣衛千戶突然收起嚴肅,露出笑容,弄得錢謙益有些不知所措。
“我叫李國祿,現任北鎮撫司掌刑千戶。”
聽完來人的介紹,錢謙益更蒙了。
錦衣衛內設五大機構,東司房、西司房、街道房、南鎮撫司、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專管刑獄,犯事的官員一般都是被關到北鎮撫司的詔獄中。
錢謙益納悶啊,我是犯了什麼事了?讓北鎮撫司的人來?
就剛剛說的那幾句牢騷話?不至於呀。
平時罵的比這狠多了,也沒見有錦衣衛上門啊。
不等錢謙益反應,李國祿就喊道:“有旨意。”
錢謙益愣了一下,然後條件反射般的跪倒候旨。
瞿式耜、柳如是,連帶着四周的下人,紛紛跟着跪倒。
“皇上口諭,着錢謙益戶部尚書,即刻上任。”
懵逼的錢謙益更懵逼了。
我一個蘇州府常熟縣人當戶部尚書,這不合規制呀。
看錢謙益發愣,李國祿厲聲喝斥:
“錢謙益,還不接旨!”
錢謙益這才反應過來,“臣錢謙益,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