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自然是知道的。
這個所謂的“巴統”的全稱是巴黎輸出管制統籌委員會。
49年在美國提議下祕密成立。
包含美國、英國、法國、日本等17個西方主要工業國。
主要爲了在冷戰時期,讓西方國家對第二陣營的國家實施技術封鎖和物資禁運。
中國一直是其主要管制對象之一。
雖說,現在是兩國的蜜月期,特別是裏根政府將中國視爲“友好的非盟國”後。
管制有所鬆動,出現了所謂的“綠區”快速審批通道。
但像福祿克或惠普生產的高性能4位及以上數字萬用表,因其潛在的軍事和精密工業用途,依然處於敏感的灰色地帶。
批量採購新品,很有可能觸發審查。
“我明白。”
伍六一早有準備,壓低了聲音,
“所以,哈裏斯,我的想法是.....你能不能從高校實驗室、研究所的淘汰設備裏,或者電子工程師的二手市場上,幫我搞到一些舊的、報廢的、甚至是故障的數字萬用表?只要是數字的,基礎功能還能用或者能修就行。”
這個提議,讓電話那頭的哈裏斯明顯鬆了一口氣。
“舊的?二手貨?”他沉吟着,
“這倒是個思路。根據巴統的運作慣例,他們的管制重點在於前沿技術轉移。
對於已經商業化多年,在二手市場廣泛流通的過時型號,尤其是以個人廢舊物品或教學淘汰設備名義處置時,海關的關注度和出口許可的限制會大大降低。
很多管制,本質上是政治和象徵意義的,在執行層面有......嗯,靈活操作的空間。”
哈裏斯的話速快了起來,顯示出他對此類“操作”並不陌生:
“我知道有些大學的電子工程系和物理系,每隔幾年就會清理一批老設備。
那些教授和實驗室管理員,很多是我的老酒友......或者債主。
福祿克的老傢伙們質量過硬,就算用了十年,校準一下很多依然可靠。搞到一批‘電子垃圾”的難度,比搞一批新儀器低太多了。
不過,伍,即使是垃圾,要跨過大洋送到特定目的地,也需要一點.....包裝藝術’。你希望它們以什麼名義,送到哪裏?”
伍六一的思路清晰起來:
“包裝成個人捐贈的廢棄教學器材,也可以分批、不同包裝,不同時間寄出,或者夾帶在普通物品裏降低風險,。”
哈裏斯讚許道,“典型的東方式智慧。不過,即使是二手,收購和初步整理也需要一點成本,還需要一些社交運營費…………………”
“沒問題!”伍六一一口答應下來。
“給我點時間,有消息,讓辛西婭告訴你。”
哈裏斯掛斷了電話,伍六一也不由的感到一絲怪異。
沒想到,自己的第一次“走私”,會是以這種方式。
翌日一早,伍六一就聯繫到了華盛頓的中國大使館。
捐贈不是請客喫飯,肯定是要報備的。
而且,到了國內,怎麼捐?什麼樣的流程,哪個是牽頭單位?
都有着數不清的門道。
靠伍六一自己是不行的。
像以往的僑胞捐款捐物,都是大使館經辦。
他們對這方面有着充足的經驗。
伍六一決定向他們尋求幫助。
接聽的工作人員是位年輕女性。
在聽他簡要說明後,態度立刻變得極爲認真、重視,說道:
“您稍等下,我去找下領導。
沒一會兒,一個沉穩的男聲接了電話。
伍六一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對方再三確認了伍六一的名字後。
表示了對他的敬意,然後聲稱會保障後續的工作,便掛斷了電話。
伍六一也鬆了口氣。
轉眼間,就到了分別的日子。
機場大廳裏光線明亮,人流熙攘。
聶華玲女士親自將代表團送到安檢口。
她與每個人握手、簡短話別,輪到伍六一的時候,她的手多握了一下,眼裏的笑意溫和:
“保持聯繫,六一。期待你的新作品。”
對代表團的許多人來說,這幾個月見識到了美利堅的林林總總。
超市裏堆疊的貨品、高速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河、大學課堂上自由到近乎散漫的討論......
這些碎片共同拼湊出一個龐大、陌生、充滿矛盾的“美國”形象,足以讓他們在歸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反覆咀嚼。
對於聶華苓來說,這無疑是“國際寫作計劃”自1967年創建以來,最成功、也最獨特的一屆。
不僅文化交流的深度遠超以往,更收穫了伍六一所寫的《楚門的世界》,這樣的作品註定會引起轟動。
她相信,隨着這部作品的面世,必將把這個寫作計劃的聲望推向新的高度。
目光落在正在與汪老輕聲交談的伍六一身上,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喜愛。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矛盾而和諧的特質。
年少成名卻毫無驕矜之氣,思想深邃卻爲人謙和,才華橫溢卻又異常慷慨。
除了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燕京人特有的嘴貧之外,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真好!
隨着飛機在跑道上滑行,漸漸的掙脫地心引力。
窗外的愛荷華漸漸縮成綠色棋盤格,最終被雲海吞沒。
一行人也離開了這片土地。
依舊是老路線,先到丹佛再到舊金山,然後從東京轉機到家。
到了舊金山,航班還有三天。
這次不必再擠進“查理旅社”那間總飄着陳舊地毯氣味的房間。
託汪老的福,他們住進了一棟寬敞的僑胞別墅。
榮老爺子親自爲他們安排的。
榮老爺子在聽伍六一說過,汪老沒帶什麼東西回國後,立即幫他安排上了。
冰箱、彩電、洗衣機…………………
這麼多大件想要運往國內,對於伍六一他們這種人比較難辦,但對於僑胞們,總是有其他的辦法。
特別是榮家這種有錢有勢的來說。
伍六一也向榮老爺子表達了自己想寫以華工爲主題的一部作品,得到了榮老爺子的大力認可。
爲此,還特意抽出了一下午的時間,和伍六一閒聊。
伍六一想問什麼,他都知無不言。
更是讓司機驅車,帶伍六一拜訪了幾位住在養老院裏的老僑民。
那些超過九十歲的老人,用漏風的牙齒和夾雜着臺山方言的英語,講述礦坑、鐵路、法案和“紙兒子”的往事。
榮老爺子又打通關節,讓伍六一整日泡在舊金山檔案館,翻閱那些脆硬發黃的原件。
那幾天,伍六一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和細節,彷彿觸摸到一段沉甸甸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歷史。
可謂收穫頗豐。
他這幾天也保持了高度專注,連覺都沒怎麼睡過。
直到飛越太平洋的航班起飛,伍六一才允許自己沉沉睡去。
在成田機場轉機時,疲憊的衆人都只在機場商店窗口漫無目的地看看。
伍六一沒跟着,他要了杯咖啡,在登機口附近的塑料椅上坐下,開始清點美國之行的收穫:
第一,是錢和物。
他賬戶裏現在躺着接近40萬美元的稿酬。
如果都換成人民幣,他的身價直逼百萬!
這可是八十年代的百萬元戶啊!
一下子就實現了財務自由之感。
另外,他通過哈裏斯,他以每臺120美元的價格,收購了整整200臺福祿克二手數字萬用表。
這些表是大學實驗室和公司淘汰下來的,成色新舊不一,但哈裏斯保證“核心功能都準”。
此外,他還購入一臺全新的,價值3000美元的6位半臺式萬用表。
它代表了美國在萬用表領域的中高端技術。
這不是給實驗室用的,而是給國內研究所拆解學習的樣板。
這個東西,他特意諮詢了美國的海關,只要不超過兩臺,是被允許的。
第二,便是完成了《楚門的世界》。
伍六一覺得,這部作品很有可能比《火星救援》還要能撈金。
因爲它可以被改編成電影。
畢竟,前世《楚門的世界》本身就是電影。
就是看哪個導演會先慧眼識珠了。
第三,就是完成了《金山夢》的構思與資料收集。
這一部大長篇小說,對伍六一來說是個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好在前期工作做的不錯,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清點完收穫,伍六一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此時,一行人不知不覺又繞回了登機口附近。
伍六一面向衆人,問道:
“汪老,劉姨,安義,不知道你們這次在愛荷華寫的東西,準備投遞在哪?”
劉志娟想了想,“可能會投《鐘山》吧,《鐘山》的劉平是我的同學。”
“姆媽,《滬上文藝》也行,我第一次過稿就在那。”王安義補充了句。
汪曾祺:“我就隨便了,誰要我我就投誰。”
伍六一”那不如就投給我吧,我可以給你們最頂格的稿費!”
這話一出,劉志娟和王安義瞬間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飛快地閃過一絲疑惑與不解。
他們只知道伍六一在文學上頗有天賦,卻從未聽聞他與是家刊物的編輯。
唯有汪曾祺知道,伍六一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可還是驚訝道:“六一,你這是真準備自己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