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拿着稿子,輕輕叩響了聶華玲辦公室的門。
聶華玲正俯身整理着各國學員的作品,聽見動靜抬眼,見是伍六一,臉上便浮起溫和的笑意:
“六一來了?”
“聶女士,我來交稿。”
聶華玲聞言,眼睛倏然一亮。
要說這屆寫作計劃裏她最期待誰的新作,無疑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別的學員多在本國享有文名,唯有眼前這個年輕人,在美國都闖蕩出了偌大的名氣。
“這次寫的是什麼?還是科幻小說麼?”
她接過那疊稿紙,並未按順序收起,而是徑直將它放在了自己面前,準備先睹爲快。
伍六一略作思忖,答道:“可以算是.....或許更接近軟科幻,或者叫它社會科幻吧。”
趁着聶華玲尚未開始閱讀,伍六一索性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閒聊般問起:
“其他作家們寫得怎麼樣了?都順利嗎?”
“大家都頗有收穫。”
聶華玲一邊整理着桌上的文稿,一邊如數家珍,
“來自南非的納迪娜?戈迪默,完成了一部深刻凝視故土與血脈的作品,叫《朱利的族人》。筆調沉靜而厚重,很有力量。
韓國的金淵植,寫了一部《泡菜壇裏的四季》,以家族傳承的泡菜技藝爲脈絡,織就了一段關於戰爭、離散與味覺鄉愁的敘事,寫得真摯動人。
王安憶和劉女士合寫了一部《母女同遊美利堅》,”
聶華玲嘴角帶笑,“逛超市、坐灰狗、看百老匯,全是生活碎片,細水長流的,中國讀者該會覺得親切。”
“還有汪老,”她語氣添了幾分笑意,“寫了幾篇遊記,《脊樑骨公園閒步錄》,寫的很不錯,妙趣橫生,散淡有味。”
伍六一點點頭,眼裏帶着笑:
“汪老那篇,能先讓我看看解解悶麼?”
他本也想找汪曾祺討稿子看,可老頭兒兩手一攤,說早就交到這兒來了。
聶華玲便從那摞文稿中準確抽出汪曾祺的那一份,遞給伍六一。
辦公室裏隨即安靜下來,只餘下紙頁翻動的輕微聲響。
汪老的字依舊清爽,看得讓人覺得舒心。
他寫的這脊樑骨公園,是愛荷華東部偏北的一處州立公園。
公園內有一處被稱爲“惡魔的脊骨”的高聳狹長巖壁,很有特點。
汪老寫的不多,但讀起來很有滋味。
像是寫道:“人到了超過自己經驗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就只好像狗一樣亂叫。”
不愧是他!伍六一心裏想着。
直到看到最後一段,寫道: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我便也慢慢往回走。
來時的那條小徑,在暮色裏似乎又有些不同了。空氣涼絲絲的,帶着點草葉和溼土的氣味。
回頭再看一眼,那截“脊樑骨”靜靜地臥在漸暗的天光下,溫和地收留了又一個閒散的下午。
這便很好了。”
真好。伍六一在心裏輕輕嘆了一聲。
汪老的文章,初讀似隨手拈來,絮絮叨叨,不過是公園、長椅、野花、松鼠、看書的年輕人。
可字裏行間那股氣韻,帶着些俏皮,卻是閒閒散散地滲出來,像茶泡到第二開,滋味更醇厚。
遊記的篇數不多,沒一會兒,伍六一就看完了。
可《楚門的世界》就要多上不少。
不知道過了多久,聶華玲纔讀完最後一頁稿紙,輕輕將它們放下,沒有立刻說話。
她向後靠在椅背裏,目光有些放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頭,看向伍六一。
“六一,你這個構思真的很巧妙。你知道嗎?你剛進來和我說,這次寫的是科幻小說時,我心裏還悄悄咯噔了一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說來慚愧,我從小就是個理科偏科生,對那些複雜的術語、高深的理論總有些發怵,怕自己沒那個腦子,看不懂,也評不了。
可我讀進去才發現,原來科幻小說,也能寫成這樣,這麼有趣、鮮活,又具有生活氣息。”
說到這,聶華玲似是感慨,
“我在看到開篇時,就被你這個創意深深地吸引,一個人活在全世界人的注目下,自己還不知道!當一個又一個破綻出現,讓人十分期待楚門會不會發現這個世界的真假,這讓我產生了極大的閱讀興趣。”
她的語速漸漸快了些,彷彿又被故事裏的情緒牽動了。
“讀到中間那段,我簡直是在替他着急,替他揪心。看他半夜偷偷擺弄那些照片,看他冒險駕船衝向世界的邊界.......
我一邊讀,一邊自己心裏也在猶豫糾結。甚至冒出些很沒出息的念頭:
要是他永遠不發現,就這麼安安穩穩、無憂無慮地過下去,是不是也挺好?
可轉念又覺得不甘心,人活一世,總不能活在別人的劇本裏。那種糾結,反而讓我這個讀者比他更坐立不安。”
“直到最後,看見他站在那扇門前,對着虛假的天空平靜地說出那句:
如果再也不能見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未知的黑暗裏......我忽然就覺得,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跟着他一起,長長地舒了口氣。
是振奮,替他高興。
可高興底下,又漫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悵然,空落落的。
好像自己也被留在了那個精緻的攝影棚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說到最後,聶華玲目光炯炯地看着伍六一:
“我想這樣一個故事,一定會被美國的讀者喜歡,不!應該會被全世界的讀者喜歡,因爲對真實與自由的不懈追尋,是人性中最根本、最普遍的渴望。”
聽着聶華玲的絮絮叨叨,伍六一心裏懸着的石頭也漸漸落了地。
雖然,他對於《楚門的世界》這部作品有着很大的自信。
但前世成功的,畢竟是電影。
如今變成了科幻小說,究竟能不能被讀者接受,他還是有着隱隱的不安。
聶華玲女士本身就是出色的作家,又在愛荷華從事寫作教學十餘年,她的眼光自然不會差。
聽到她的讚許,伍六一心中不由地高興,嘴上客套了一句:
“您謬讚了。”
“咱們中國人和美國人的一大不同,就是太謙虛了。”聶華玲笑着搖搖頭,“他們要是能寫出你這樣的作品,眼睛已經朝天上去了。”
聶華玲說完,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
“可惜,這樣的作品是不值得在愛荷華的校報上出現的,它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六一,你應該去聯繫下出版《火星救援》的出版商。”
“您不必擔心,我已經和雙日出版社達成協議,可以將我的作品發佈在校報上,畢竟校報並非盈利性質,而且,可能還會在扉頁上體現出國際寫作計劃的信息。”
“真的麼?”聶華玲的喜意再一次洋溢到了臉上,比剛纔還要更盛幾分。
“國際寫作計劃”是她和丈夫一起操持下來的。
從最開始只有幾千美元的經費,到現在成了愛荷華大學的重要項目。
箇中艱辛,不足爲外人道也。
可即便如此,寫作計劃邀請的大部分是亞非拉等第三世界的國家,發達國家的學員少之又少。
說白了,還是名氣不夠。
在她眼中,這本《楚門的世界》註定是要聲名大噪的。
如果帶上“國際寫作計劃”的名頭,無疑會讓這個培訓班受益無窮。
就會吸引更多更優質的生源,他們也會產生更好的作品,擴大影響力,形成正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