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注意到《紐約時報》那篇書評的,不全是文藝精英。
更多是像珍妮特這樣的普通讀者。
珍妮特是紐約皇后區一所中學的歷史教師。
週日早晨,她照例喝着咖啡翻閱《紐約時報》,書評版那醒目的標題和伍六一沉靜的黑白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原本對科幻興趣不大,但文章開頭那段關於“遙控器”的描述,讓她準備翻頁的手停住了。
“遙控器......?"
她想起上週,爲了看哪個頻道,丈夫和她八歲的兒子幾乎鬧彆扭。
她當時只覺得煩,沒往深想。可文章裏那個中國作家說,這小小的塑料盒子會“結束家庭共識”,讓一家人“坐在同一個客廳,看着三個不同的世界”。
珍妮特愣了一下,有種被點破生活真相的恍然。
她繼續讀下去,“快進鍵讓廣告商瘋狂”、“有線電視讓你和鄰居無話可說”......每一件都像在說她家裏正在發生或隱約擔心的事。
“他說得真對。"
這是珍妮特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關於火星,而是關於她的客廳,她的家庭時間,她與社區漸行漸遠的感覺。
這個叫伍六一的作家,說出了她模糊感受到卻無法表達的不安。
而這個作家的思想,似乎真的很有深度。
而文章後半段引用的《火星救援》結尾那段關於“人類互助本能”的話,像一束溫暖的光,恰到好處地照進了她被點破的那點不安裏。
這種“先精準診斷病症,再提供浪漫解藥”的敘事,充滿了智慧與安慰的人格魅力。
《紐約客》也發表了更深入的評論文章,標題是《“火星”爲何溫暖:論伍六一小說中的技術悲觀主義與人性樂觀主義》。
文章細緻分析了小說文本與訪談觀點之間的互文。
並稱伍六一這樣的作家,是“思想家型作家”。
而這帶來的連鎖反應,蔓延到了圖書市場。
《火星救援》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像坐了火箭,從榜單外直接衝入前五,並在“平裝本暢銷榜”上迅速登頂。
各地書店頻頻補貨,雙日出版社的加印機晝夜不停。
原本主要鋪在科幻區的書籍,開始出現在“值得關注的非虛構”、“當代思想”甚至“生活方式”的推薦書架上。
愛荷華大學的學生們,自打知道了伍六一就在校園裏,迅速形成了一股尋找伍六一的風潮。
凡是亞裔男子,都會被圍觀詢問:
“你是伍六一麼?”
就連江老都被問到過。
如果回答不是,他們還會說:“那麼你一定認識伍六一。”
不少韓國人、越南人被問道,他們瘋狂搖頭。
對於英文還不熟練的他們,也在納悶,到底誰是伍六一?
一週後的國內,燕京報社大樓裏。
《燕京日報》副主編鄭愛民坐在辦公室裏,對着一份稿件沉思良久。
他剛從《燕京晚報》主編的位置上調到《日報》,主要負責“國際新聞版塊”。
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日報》肩負的導向責任遠比《晚報》重大,尤其在處理國際新聞時,必須慎之又慎。
讓他舉棋不定的,是一則來自大洋彼岸的消息。
這篇消息是關於美利堅最近流行火熱的暢銷書。
平時,這種新聞根本不會引起他們的關注。
但這次不一樣,因爲這本暢銷書的作者是中國人。
還是他最熟悉的伍六一。
這個曾在《燕京晚報》工作了大半年,又曾救過他女兒的年輕人。
自打伍六一辭職之時,他就明白,《燕京晚報》池淺,金鱗化龍需要更廣闊的天地。
可他還是低估了伍六一的成長速度。
不過短短一年多,對方已從嶄露頭角的新銳作者,一躍成爲國內青年文學界的標杆人物。
如今更厲害,作品直接闖到了美國市場,甚至讓金髮碧眼的讀者排着隊購買。
這本該是件足以登上頭版的好事。
中國人寫的書,讓美國人趨之若鶩,這背後藏着的文化影響力,本是提升民衆文化自信的絕佳切入點。
可問題,恰恰出在這本書上。
那本名爲《火星救援》的小說,近來正處在風口浪尖。
只因書中主角設定爲美國人,又穿插了不少美國社會的生活細節,便被國內部分文學評論家扣上了“宣揚腐朽價值觀”的帽子。
如今,兩國雖然交好,但思維慣性是沒那麼容易扭轉的,到底該不該登?
鄭愛民手指在稿件標題上輕輕敲擊,猶豫不決。
登,難免要捲入這場輿論爭議,甚至可能引來上級部門的問詢。
不登,又錯失了這個展現文化軟實力的好題材。
而且,他自身覺得,伍六一這篇作品寫的根本沒問題。
純粹是受到了波及,被一些小人挑刺。
鄭愛民又沉思了十分鐘,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他也要爲這個年輕人站一回臺。
“登!一定要登!”
“那我通知.....徐編輯組稿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鄭愛民一跳,“小劉?你怎麼在這?”
小劉面露苦笑,揉了揉打顫的腿:
“鄭主編,你手裏拿的《紐約時報》的新聞,就是我翻譯的,我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了,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哈哈!”鄭愛民這纔想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你看我,一不小心想入迷了,把你這個大學生給怠慢了。”
“您別這麼說,能跟着您,已經讓我學到了很多。”
鄭愛民點點頭,對於這個燕師大畢業的學生,他還是滿意的。
他笑了笑,似乎是回憶起往昔:
“我在《晚報》文化副刊當主編的時候,下面就有個年輕人十分優秀,應該說,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年輕人,而且,你一定想不到,他是個臨時工。”
小劉傲氣地挑了挑眉:
“這樣麼?他現在還在《晚報》麼?抽空我去交流學習下。”
“不在了。”
鄭愛民指了指小劉剛翻譯的新聞簡訊,“他就在你翻譯的文章裏。”
“他是伍六一?”
小劉瞪大了眼睛,“他也在《晚報》工作過。”
鄭愛民點點頭。
小劉聳聳肩:“那沒事了。”
伍六一在愛荷華的日子是閒適的。
除了寫寫東西以外,就是聽聽講座。
期間沒有了討厭的人聒噪,他們小組終於把《探討中體詩和西體詩韻腳的區別,以<山居秋瞑>爲例》分享了出去。
得到了聶華玲女士的好評。
除此之外,也就是在五月花公寓的公共區域曬太陽。
或者陪汪曾棋下下象棋,喝喝茶。
老頭兒養了只小烏龜,是從學校後邊池塘裏撿來的,墨綠的殼,行動悠悠緩緩的。
有點像他。
伍六一想到,回國時定然帶不走的,也不知道臨走那天,老頭兒會不會傷心。
王安義學了一門新手藝,插花。
時常看見她抱着粗陶瓶、捏着竹剪刀,在廊下細細修剪枝葉,月季的粉、雛菊的黃,還有螺螄粉味的百合。
她總叫着曬太陽的伍六一,幫她扶着花枝。
雖然年紀比伍六一大,可伍六一總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少女的氣質。
插花敗了又換了幾輪,代表團回國的日子漸漸近了。
《楚門的世界》,就在這樣的節奏中,輕輕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