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棋王》拷貝已分發至全國各地的電影院內。
上映後,這部電影並沒有引起像《少林寺》、《鍋碗瓢盆交響曲》那般轟動的盛況。
但各影院經理注意到,無論是工作日,還是晚場和週末場次,上座率總能維持在八成以上。
這在當時並不常見。
消息靈通的《大衆電影》雜誌很快派出了記者,在走訪了東城區的幾家主要影院後,確認了這一現象並非偶然。
於是在下一期的“新片評議”欄目中,便出現了一篇基調懇切的評論文章。
文章寫道:“《棋王》的成功,首先在於創作團隊對原著的深刻理解與還原。
謝鐵離導演一改往日沉穩的指導風格,在裏面注入一種俠氣。
影片中有一種人在困頓現實中,憑藉精神追求所捍衛的那種道與尊嚴。
有27%的觀衆在接受採訪時,提到了有一種看武俠片的既視感。”
31%的觀衆認爲主角梁嘉輝的表現很惹眼,將棋呆子的身份演活了。對其那段喫米飯的戲,他演活了,讓他們不禁想起了那段喫不飽的歲月。
42%的觀衆表示自己是《棋王》小說的書迷,對電影拍攝基本滿意。”
與此同時,《電影畫報》的出版,將這部影片的討論推向了新高度。
最新一期的封面,罕見的沒有用露腿女明星的靚照。
而是用了一張,身穿軍綠裝、手指象棋的“王一生”凝神沉思的劇照。
同時,《電影畫報》知道的內部信息,顯然比《大衆電影》更多。
內頁的專題報道上,寫道:
“這部《棋王》在美學風格上實現了突破,無論是極具象徵意義的美術設計,還是融合傳統民樂與現代韻律的配樂,都透出一種難得的先鋒質感。
據編者從劇組瞭解,引起這微妙變化的,是劇組中的執行副導演,伍志遠的貢獻。
謝鐵離導演給予了伍志遠一定的執導空間。
他在電影中大膽採用非傳統的視覺語言,以獨特的視角構建了一個既真實又富有詩意的精神世界。
另外,《電影畫報》還特意刊登了一張副導演伍志遠和原著作者,也是編劇的伍六一的合影。
這張合影的下邊,還特意標註了:
“右:伍六一(8歲),藍天照相館。”
影迷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位副導演,和這幾年那位聲名鵲起當紅作家,竟然是父子關係。
一時,傳爲文化界的美談。
“鈴鈴鈴~”
西影廠,廠長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
吳海明面沉如鐵。
他拿起話筒的一瞬間,傳來那邊的大嗓門聲:
“吳廠長!我是碑林電影院的林長江。”
“長江啊!有事麼?”
“有個事,我必須和您彙報一下,您讓我們採購的《象棋王》拷貝,效果一般啊!人最多的時候,上座率也沒有三成。”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軟下來,訴起苦來:
“吳廠長,我們影院和你們電影廠不一樣,你們拍完電影,有中影託底。我們不行啊!
我們小影院不行啊,票房子直接掛鉤員工的年底福利,這眼瞅着就臘月了,大家夥兒盼的米麪糧油還沒個影呢,我這當經理的,脊樑骨都快被戳穿了!”
吳海明心裏呵呵直笑,明白這林長江就是在哭窮,連電影院發不出福利的話都說出來了。
雖說,電影院不如那些罐頭廠、屠宰場,乃至供銷社之類的強福利部門。
可也從來沒餓着過。
他斂了斂笑意,直接問道:
“長江!那你這通電話,不是專門來抱怨的吧。”
“我是這麼想的,現在專門跑《象棋王》的跑片員沒事幹,跑《棋王》的,腿都細了。您看這場面,能不能把《象棋王》的拷貝,給退了,給我們換成《棋王》的。”
吳海明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想起兩個月前,他做東請各大影院代表喫飯。
酒過三巡,他委婉推薦《象棋王》,一個個拍胸脯保證:
“虧就虧了,一部片子嘛,支持廠裏工作!”
這纔多久?眼見風向不對,電話就全追來了。現在居然連“退換”都說出來了。
他強壓着火氣,聲音冷了下來:
“老林,拷貝買了就沒有退的道理,這規矩你比我懂。這麼多年,從沒開過這個先例,你別想了。”
林長江倒也不急,話鋒一轉:
“那成,吳廠長,《象棋王》我們實在排不動了。不瞞您說,其他幾家估計也差不多,您別抱太大希望。片子質量就擺在那兒.......
我們已經把《棋王》的加映申請遞上去了,您路子廣,幫忙催催?晚一天都是損失啊!聽說外省早就報上去了。’
“可以!”
吳海明的聲音從牙縫裏透出來,“老林,我就好奇了,這《棋王》有這麼好麼?”
“我跟您說,就從這劇本的角度上看,滕導和那位伍六一就差遠了,人家是什麼水平?講的什麼故事?文學獎都不知道拿了多少。
滕導吧,拍拍電影還行,寫劇本這能力,還是算了。你看那故事.....嘖嘖,那句成語怎麼說來着?東施效顰?”
“行!我知道。”"
吳海明已經無心再聽,索性掛掉了電話。
可下一秒,又有新電話打進來。
他又接起來,發現是大雁塔影院打來的,說的是和林長江沒什麼兩樣。
都是不想放《象棋王》,要加印《棋王》的事。
他一番保證後,放下電話,又一通接了過來。
他索性把電話線一拔,世界才重新清靜起來。
吳海明揉了揉有些突突的太陽穴。
心中的悔意不停地翻騰。
早知道,就不應該顧什麼師徒情面,給滕文驥這個機會。
最錯的,是更不應該,讓騰文驥去接觸伍六一這事。
他當初看到《鍋碗瓢盆交響曲》時,便判斷了這個作家潛力十足。
寫的作品很有畫面感,絕對適合改編成電影。
所以,他才吩咐了滕文驥前來。
也是抱着歷練一把滕文驥的念頭,畢竟作爲導演的處女作,能碰到一個好的故事是十分難得的。
可沒成想,劇本沒要來。
滕文驥說這個伍六一爲人傲氣,看不上他們西影廠。
吳海明心中疑惑,可也沒見過伍六一,也就當這個年輕作家年少成名,心高氣傲。
可第二次,再求《棋王》的時候,滕文驥又空手而歸。
又把伍六一貶了一頓。
他漸漸回過味兒來。
一般來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即使沒求來劇本,可也不至於鬧個不歡而散的場面。
畢竟,等北影廠拍完,這劇本還可以翻拍,作家哪有把賺錢機會往外推的道理。
結合着,滕文驥的性格,他也明白,這錯估計放在了滕文驥的身上。
這次,不僅讓他丟了個大臉,在廠裏的威信力也是大減。
這個事,必須要有人背鍋!
滕老師,對不起了!
想到這,他連上電話線。
掛斷了立馬打進來的電話,在轉盤上撥了又撥,接通了一個電話。
“柳書記,這不馬上開大會了麼,我這有個議題,先和你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