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你個頭招待所!”
伍六一對着小腦殼,就是一個爆錘。
陶惠敏喫痛,揉着腦袋,“那去書店幹嘛?”
“去書店當然是買書了!”
伍六一不由分說,就拉着陶惠敏來到瞭解放路。
這裏的新華書店可以稱得上浙省最大的書店。
高考恢復的第一年,這裏出現通宵排隊買書的盛況,還上了新聞。
到了地兒,伍六一直奔名著區。
先挑了一本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紅樓夢》新校本。
然後,又拿了三聯書店出版的《紅樓夢人物評傳》,以及一本《大衆宋詞元曲》。
又在藝術區,淘到了一本,《文藝?戲劇?生活》。
陶惠敏沒問,這書到底有什麼用,她還不清楚,這些東西其實是伍六一爲她準備的。
還在這翻翻,那翻翻。
結賬時,共計花了五塊一毛。
出了門,陶惠敏興奮問道:“現在我們去哪?招待所嘛?”
伍六一抬頭看了眼天,烏雲滾滾,保不齊要下雨,確實沒什麼地兒可去。
他得找個地方,“調教”下小陶同志。
招待所確實是個合適的地方。
“那就去招待所吧。”
“好耶!”陶惠敏揮舞着拳頭。
可到了招待所,沒一會兒,陶惠敏便形成了一副生無可戀臉。
“六一哥!你這些書是買給我的啊?這麼厚,我怎麼看得完?還是你的小說好看,我能不能看你的書啊?”
“不行!”伍六一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你不是想來燕京工作嘛?這就是機會?”
陶惠敏的眼神裏多了一絲神色,“和這《紅樓夢》有關係麼?”
伍六一點點頭,尋思了陣兒,覺得提前透露也沒什麼關係。
“下半年,劇版的《紅樓夢》要開拍了,你可以去應試個角色。”
陶惠敏歪着腦袋,“這樣麼?”
這反應倒出乎伍六一的預料。
他原本以爲,陶惠敏聽到《紅樓夢》會眼睛發亮,可眼下她的淡定,澆醒了他的慣性思維、
自己是踩着後世的記憶回來的,清楚這部劇日後的分量,可當下,大多數人對電視劇《紅樓夢》還毫無概念。
要知道,這部劇從籌備到開拍,前後花了五年時間。
光是劇本打磨就用了三年,現在外界只零星傳着“央視要拍古典名著”的消息,連具體選角標準都沒定,陶惠敏沒當回事也正常。
可伍六一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部劇後來會成爲何等耀眼的存在。
它被業內譽爲“中國電視史上的絕妙篇章”,更被觀衆奉爲“不可逾越的經典”。
從1987年首播至今,重播次數早已超過千次,每逢節假日,總有電視臺會循環播放。
劇中的人物、臺詞、配樂,甚至演員的一顰一笑,都成了億萬觀衆的集體記憶。
哪怕過了幾十年,“林黛玉倒拔垂楊柳、林黛玉陰陽怪氣,終究是被哥哥嫌棄了....”等等表情包,層出不窮。
這已經遠超普通電視劇的概念。
和劇版的《西遊記》、《三國演義》一般,成爲一部刻在時代裏的文化符號。
而且他記得,等下半年劇組正式啓動全國遴選,會從數萬名候選人裏層層篩選,光是林黛玉這個角色,就有上千人報名。
到時候,不僅戲曲界、話劇界的演員會擠破頭,連普通老百姓都會關注這場選角風波,所有人都會意識到,這部《紅樓夢》,不一般。
現在把消息提前告訴陶惠敏,也算給她透題了。
別人還在等消息時,她已經能抱着原著琢磨角色。
別人剛開始瞭解劇情時,她早已摸透林黛玉的脾性。
這大半年的準備時間,足夠讓她在千軍萬馬中,多幾分勝算。
陶惠敏又問道:“那你想,我該準備什麼角色?”
伍六一沒有半秒的考慮時間:
“當然是林黛玉!”
他心裏早有盤算。
陶惠敏本就是後來89版電影《紅樓夢》裏林黛玉的扮演者。
雖說那版電影名氣遠不及 87劇版,可她飾演的林黛玉,還是憑着貼合原著的氣質圈了不少粉。
尤其是顏值,完全擔得起原著裏“秉絕代姿容,具稀世俊美,詩云,顰兒才貌世應稀”的描述。
在伍六一眼裏,單論這份“貌”,陶惠敏比87版的陳小旭要強上不少。
他還想起後世有人調侃“陳小旭剃了光頭像陳佩斯”。
這一想,就再也回不去了,每次看到她,都能想到陳佩斯....
但說實話,對於小陶同志能不能競爭的過陳小旭,伍六一也是沒底的。
陳小旭那股弱不禁風,似非蹙的柔弱勁兒,是現在的陶惠敏比不了的。
眼下的小陶同志,渾身透着蓬勃的生命力,走路都恨不得蹦蹦跳跳,沒有半分林妹妹的病氣。
看來,這半年多的準備時間,得好好打磨纔行。
想到這兒,伍六一收了思緒,正色道:
“小陶同志,你可別小瞧這個機會。要是能選上林黛玉,以後你不僅能留在燕京,單位還會給你分大房子。
大到能把你爸媽都接過來的那種!再也不用爲爸爸的手術費發愁,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演戲機會,說不定能成家喻戶曉的明星。”
這話戳中了陶惠敏的心思。
她對明星沒什麼概念,可“讓爸媽過好日子”“能在燕京和六一哥常見面”這兩件事,讓她瞬間坐直了身體。
臉上的茫然褪去,多了幾分凝重:
“六一哥,我聽你的!你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伍六一滿意地點點頭,指着桌上的書開始拆解計劃:
“首先,你得把《紅樓夢》從頭到尾熟讀,再對照這本《紅樓夢人物評傳》,把林黛玉的性子,處境、甚至她爲什麼愛掉眼淚都摸透。”
他又拿起那本《文藝?戲劇?生活》,“還有這個,你得改改越劇的表演習慣,舞臺劇得誇張些才能讓臺下觀衆看清,可電視劇不一樣,得貼近生活,要讓電視機前的觀衆覺得這就是林黛玉本人。
陶惠敏皺着眉,有點摸不着頭腦:“那我該怎麼改呀?怎麼表演纔對呢?”
“按國外的表演理論,主要分三種:體驗派、表演派,還有你熟悉的戲劇派。戲劇派就是舞臺劇的演法,跟你唱越劇的路子差不多,講究程式化。”伍六一耐心解釋。
“那另外兩種呢?”陶惠敏追着問。
“體驗派不適合你,你學表演派就行。”
伍六一翻了翻《文藝?戲劇?生活》,指着其中一頁,“這本書裏有表演派的基礎技巧,你可以照着學。”
他沒細說體驗派,他也不想讓陶惠敏學體驗派。
體驗派要完全代入角色,把自己當成劇本裏的人,過角色的人生。
像張國榮、王志文、周迅都是體驗派,演得是好,可太容易陷進去。
演小醜的希斯?萊傑,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裏43天,拒絕外界接觸,通過觀看暴力視頻、寫小醜日記、反覆練習詭異笑聲和肢體動作,模擬精神病患者的心境。
演完了,自己也抑鬱了。
不久之後,就因爲長期沉浸角色後難以抽離、精神壓力過大,服用藥物過量死亡了。
就連陳小旭,嚴格來說也是體驗派,拍戲時一度分不清自己是陳小旭還是林黛玉,拍完後長期情緒低落,後來還出了家,41歲就因乳腺癌去世。
而這種病,和長期負面情緒脫不了干係。
伍六一不想讓陶惠敏走這條路,哪怕入門慢一點,也要選更穩妥的表演派。
而表演派,就是需要大量的程式化的積累。
簡單講,你扮演歡樂,就可以在腦海中想象歡樂的事,來移情。
快樂有很多種,但表現出來,可能就是同一種。
梁朝偉、鞏俐、陳道明都是這個路子。
伍六一待不了多久,他明天就要趕回燕京,沒多少時間能留在杭城。
所以趁着今晚,他乾脆開啓了“突擊軍訓”,想把自己知道的關於林黛玉角色、表演技巧的乾貨,一股腦都教給陶惠敏。
這一學便是三個多小時。
陶惠敏都不禁有些乏了。
伍六一說道:“歇會兒吧,我教你唱首歌。”
陶惠敏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活泛,“六一哥,你教我唱歌嘛?不要吹牛哦,我嗓子在越劇團裏,都被誇是頂好的。”
“咳咳!我教你唱法,又不是和你比唱功。”
“嘻嘻!那你唱給我聽聽。”陶惠敏笑道。
“你聽好,這首歌,選角的時候可能派上大用。
伍六一說完,捏着嗓子唱道:
【花謝花飛花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繡.......
陶惠敏聽着聽着,嘴巴不禁張大了。
雖然六一哥唱的明顯是女聲歌曲,可這聲調頗爲婉轉動聽。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陶惠敏從詞上,判斷出這是黛玉的《葬花吟》。
越劇團也分不同的派系,袁派、範派、尹派、王派、徐派等.....
陶惠敏是尹派,特點是唱腔深沉雋永,纏綿柔和,多在中音區運行,注重字音吐清。
而王派唱腔淳樸委婉,節奏多變,真情實感,以情動人。
她曾去滬市戲劇團裏,親眼看過王派排過的《葬花》。
裏面也是唱得這首《葬花吟》,拋開唱作人來說,從曲目的本身水平來看,六一哥唱的這首,明顯要優秀的多。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隨着伍六一最後一句唱完,陶惠敏的眼中已經滿是小星星。
她連忙坐到伍六一旁邊,搖着他的胳膊:
“六一哥,你怎麼會這麼多?”
伍六一沒理會小女生的稱讚,反問道:“想學麼?”
“想!”陶惠敏沒有一絲猶豫。
“好!我嘴對嘴教你。”
接下來,兩人在招待所房間裏一坐就是一下午,連晚飯都是伍六一跑出去打包回來的。
一碗片兒川、兩碟小菜,就着保溫杯裏的熱水,匆匆扒拉幾口,又接着對着《紅樓夢》和筆記琢磨。
琢磨累了,伍六一就教她唱兩句。
不得不說,陶惠敏不愧是從小就被看中,不僅僅是她這副小模樣,嗓子上的天賦也是絕佳的。
沒多一會兒,就學了個七七八八。
陶惠敏學得格外認真,清秀的眉頭時不時皺起,遇到不懂的就立馬追問,筆記本上很快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連頁邊空白處都畫滿了小問號和標註。
直到晚上八點,伍六一把能想到的要點都捋了一遍。
又確保《葬花吟》也練熟了。
兩人並肩癱坐在牀上,都累得喘着粗氣,房間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陶惠敏歇了會兒,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紅嫩的脣瓣被她咬出一排淺淺的牙印。
“六一哥,我得回去了。”她聲音輕了些,“我們劇團晚上會查寢,要是晚了就進不去了,我沒辦法在這兒住。”
“嗯?”
伍六一疑惑地側頭看向她精緻的臉龐,尋思着,自己也沒邀請她住啊?
陶惠敏倒沒察覺他的疑惑,還帶着點小委屈:“本想着,早點來,咱倆能一塊睡覺的,可這一弄就太晚了。”
“不是,小陶同志,你怎麼越說越離譜了?”伍六一說道。
“六一哥,下次到了燕京,咱倆再一塊睡覺,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用送我,劇團就在對面。”
說着,她麻利地收拾好書本和筆記,往帆布包裏一塞,跟伍六一擺了擺手,轉身就溜出了房門。
“不是!喂!你等等!”
伍六一反應過來,連忙起身追出去,這麼晚了,她一個姑孃家獨自走夜路,萬一出點意外怎麼辦?
可等他快步跑到招待所門口,陶惠敏已經穿過了馬路,正朝着劇團大院的門崗走去。
打更大爺認出了她,笑着打開小門,她回頭衝伍六一的方向揮了揮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院裏的夜色中。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關上的小門,心裏懸着的石頭纔算落了地。
他搖搖頭,轉身走回空蕩蕩的房間。
空氣裏還殘存着一絲陶惠敏身上淡淡香氣。
“這個小陶同志,”他靠在門板上啞然失笑,“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不過,有點失落,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