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顏啓東開着車,帶着伍六一往羅浮山方向去。
一路上,顏啓東就跟他介紹起這家射擊俱樂部:
“這可是華南地區首家實彈射擊俱樂部,不是誰都能進的,往來的都是些老闆、官員,非富即貴。”
伍六一好奇地問:“那咱們怎麼能進去?”
“會員推薦制啊!”
顏啓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每年得交不少錢,才能維持會員資格,而且我這還只是最低一級的會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最低級會員每次只能帶一名外賓進去,還只能在公共射擊區玩。更高等級的會員就不一樣了。
不僅有專屬的射擊靶位,還有專門的教練跟着,甚至連女管家,男健身教練都有,全程1V1服務。”
提到“女管家”時,顏啓東語氣平淡。
可一說到“男健身教練”,他眼裏泛光,語氣裏都帶着幾分興奮。
伍六一坐在副駕駛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了一點距離。
車子駛進羅浮山腳下的一片別墅區,遠遠就看到一棟氣派的歐式建築,門口有保安站崗,檢查得格外嚴格。
顏啓東出示了會員證,又登記了伍六一的信息,保安才放行。
走進俱樂部大廳,伍六一頓時被裏面的裝修驚到了。
地面鋪着光可鑑人的大理石,牆上掛着各種槍械的模型,來往的服務員都穿着整齊的制服,態度恭敬又專業。
“怎麼樣?夠氣派吧?”
啓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帶你去選槍,第一次玩的話,先從手槍開始,後坐力小,容易上手。”
伍六一跟着顏啓東往射擊區走,心裏卻在琢磨。
沒想到八十年代還有這麼高端的射擊俱樂部,看來羊城的有錢人,比他想象中還多。
不過轉念一想,能來這地方的,確實都不是普通人,光是每年的會員費,就不是一般個體戶能承受的。
男人對槍有種執念,無論是一杆長纓槍,還是黑黑粗粗的半自動步槍。
亦或是,可以喫在手裏把玩的袖珍小手槍。
當然,女人也不例外。
伍六一對着靶子猛猛射擊。
可結果一看,十槍裏有八把脫靶。
看來他實在沒有這個天賦。
引得,顏啓東的無情嘲笑。
“哈哈哈!看來伍大作家,也並不是全能的嘛!”
不過,伍六一倒是對拆槍很感興趣。
就像《新警察故事》裏,阿祖和成龍拆槍比賽一樣。
看起來就很帥。
教練把子彈拿走,便教起了伍六一拆槍和組裝。
剛開始拆解時,他動作還很生疏,手指偶爾會跟零件打架,拆一把槍得花好幾分鐘。
可練了沒一會兒,他就找到了竅門,手指越來越靈活,拆解速度也越來越快。
等顏啓東也湊過來一起學的時候,伍六一已經能比他快上不少。
到最後,伍六一拆完一把槍,顏啓東纔剛把套筒卸下來,足足比他快了一半。
“可以啊!你這拆槍的速度,簡直是個快槍手!”
顏啓東看着他手裏組裝好的槍,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伍六一立馬擺手,趕緊拒絕認領這個稱呼:“別別別,快槍手還得是您!”
到了晚上,伍六一回到大姐租住的小院。
把白天和顏啓東談妥的合作、借款細節,還有自己對西湖路夜市的預判,一五一十地跟伍美娟和盤托出。
伍美娟向來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可聽到“借五萬塊”、“長租一批門面”時,也忍不住睜大了眼。
語氣裏滿是震驚:
“五萬塊?六一,這可不是小數目!咱們做服裝生意,得什麼時候才能還完這麼多錢?”
伍六一料到她會有顧慮,耐心解釋:
“姐,這五萬塊是用來租門面和前期週轉的。
你放心,西湖路用不了一年肯定能火起來,到時候租金和轉讓費都會翻好幾倍,咱們不僅能很快還上錢,還能賺不少。”
話雖如此,伍美娟心裏還是有些打鼓。
可轉念一想,自打弟弟從鄉下回來,就沒做過不靠譜的事。
從一個普通知青,變成了全國名氣的作家,編劇。
還給墊兒臺排了節目。
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蹟”。
似乎.....只要是伍六一做的決定,就沒有錯過的時候。
這份迷之信任,讓她很快定了心。
伍美娟抬頭看向伍六一,語氣堅定:
“行,相信你!你怎麼安排,就怎麼做!”
見大姐認可,伍六一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
第二天中午,伍六一按照計劃。
來到了中科院羊城電子技術研究所。
他要去拜訪一位爲科幻界做出不可磨滅貢獻的大家。
午休時間。
他一番打聽後,找到了“技術推廣部”的辦公室前。
他敲門之後,一個三十來歲,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開門。
來人見到伍六一愣了一下,“請問您找誰?”
“我找譚宇基先生。”
那人更納悶了,“我就是啊!你找我?”
伍六一點點頭,“我是鄭文廣老師介紹來的,這是他的信。”
說着,伍六一遞過去一個信封。
“鄭老師啊!”譚宇基接過信,把伍六一引進來,安排在沙發上,自己看起了信。
這信是,伍六一臨走前,去向鄭文廣求來的。
爲的就是,和眼前這位男人進行交流。
如果說,鄭文廣是中國科幻文學之父,引領了中國科幻的潮流。
那麼這位,就是帶着中國科幻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有人說他,是翻譯標杆+科普先鋒+文化使者。
他翻譯了克拉克代表作《2001太空探險》、《伊卡洛斯的夏天》,阿西莫夫《檯球》、《會說話的石頭》《下金蛋的鵝》等科幻作品。
系統性地將“二十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家”的核心作品帶給中國讀者。
可以說,他譯介的作品,不僅影響了鄭文廣、葉永烈等成熟作家。
還影響了劉慈欣、韓松、星河等新一代科幻創作者的成長軌跡。
劉慈欣更是將該譯本視爲影響自己創作生涯的關鍵作品,稱“30多年反覆閱讀,書已破舊”。
並且,在去年,他在科幻理論刊物的頂刊上,以英文發表了向世界介紹中國科幻的第一篇文章。
伍六一若是想在國外,發表自己的作品。
那必然受到語言、思想方面的限制,那麼在全國,最有能力幫助他的,就是眼前這位了。
譚宇基看完,臉上堆起了熱絡的笑,
“原來是伍老師,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說着,便給伍六一泡了杯茶水。
“我雖然醉心科幻,可也看其他的作品,您的《棋王》和《叫魂》我都很喜歡,特別是《叫魂》,沒買多久,但已經被我翻的皺皺巴巴。
伍六一起身:“不敢當,不敢當!”
譚宇基:“鄭老師,在信中提到,您要寫一篇科幻作品,那真是科幻界的幸事,就是不知.....在下才疏學淺,能提供些什麼微末的幫助?”
“您太謙虛了。”伍六一客套了兩句,進入了正題。
“譚老師,我想寫一部面向西方羣體的科幻作品。”
譚宇基端茶杯的手一僵,看向伍六一:
“您是想用英文寫作?”
伍六一搖搖頭,“英文雖然我也會,但專業的人,還是教給專業的人做,我只是想求教,關於西方的視角,我的作品該如何呈現。”
“那我冒昧地問您一句,您爲什麼一定要面向西方?”譚宇基問道。
伍六一沉默半晌,開口道:“不知道您有沒有感覺,中國科幻頭上,似乎蒙上一層重重的烏雲,醞釀着雷霆,隨時要把它擊垮。”
譚宇基臉上多了一絲愁容。
如今科幻確實還算繁榮,可正如伍六一所說。
爭議、批判、反對的聲音也越來越多,分量也越來越重。
“僞科學”、“散佈悲觀論調”、“不符合邏輯”、“不尊重客觀規律”,一系列的帽子壓下來,的確讓人喘不過來氣。
最近兩期的《科幻文學》、《科幻海洋》的作品,都變得保守起來。
這樣的風向,他如何察覺不到?
“您的意思......是想用國外的影響力,反過來撬動國內的風向?”
譚宇基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裏卻閃過一絲光亮。
伍六一暗讚了聲,和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力。
“沒錯!現在國內對科幻的爭議太大,如果能在西方市場闖出些名氣,或許能讓國內的人重新看待科幻,也給創作者多留些空間。”
譚宇基的眼睛瞬間亮了,可沒幾秒又暗了下去。
他太清楚這條路有多難走。
西方出版界的壁壘、文化差異的鴻溝、讀者審美的隔閡,哪一道坎都不好邁。
對於伍六一這個想法,他並不太看好。
他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問道:
“那您想好寫什麼故事了嗎?”
“大概得框架有了。”
伍六一想了想說道:
“是一個宇航員意外滯留火星,靠科學知識種土豆、修設備求生,最終在航天局與隊友協作下成功獲救重返地球的故事。”
這個故事正是,榮獲了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軌跡獎最佳科幻小說的《火星救援》。
可以稱得上火星版《魯濱遜漂流記》。
譚宇基聽到這個創意,精神爲之一振。
“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點子啊!”
可細細思考下來,又不免擔憂,
“伍老師,恕我直言,您這個想法,寫作難度極大,在我看來,這屬於硬科幻的範疇,若想得到認可,需要涉及大量的航天、物理、生物知識。”
伍六一笑道:“您說的沒錯,所以啊,我這不是來找您了麼?”
譚宇基連忙搖頭:“我可沒這個實力,但我能從我的角度給您一些意見吧。”
“您說。”
“首先啊,我聽到了您提到了航天局,我猜想您是想以中國人爲主角吧?如果面對國外的觀衆,這一點是很難實現的。”
伍六一心裏也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抱有着一絲希冀
他的確是想把主角換成中國人,以航天局的視角來營救。
“這真的不合適麼?”
“不是我潑您冷水,而是西方中心論的思維在讀者心裏紮根太深了。”
譚宇基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
“現在提起太空探索,西方讀者首先想到的就是NASA,對其他國家的航天實力瞭解很少。如果主角是中國人,他們很可能會覺得不真實,甚至不願意往下讀。
就像咱們看以印度宇航員爲主角的科幻小說,很難產生代入感一樣,文化和認知上的隔閡,不是那麼容易打破的。”
“這第二點.....”譚宇基繼續說着。
話題順着科學細節往下走,聊到第三點。
譚宇基心裏悄悄打起了算盤。
他想着,或許該拋出些專業問題試試水。
不是故意刁難,而是想讓伍六一真切感受到硬科幻寫作的難度,哪怕能讓他打退堂鼓,也算是避免了一場大概率會碰壁的折騰。
畢竟,火星生存涉及的知識體系太過龐雜,稍有疏漏就會淪爲笑柄。
他實在不忍心看着伍六一耗費心血最後卻白費功夫。
也不想,看着有科幻熱忱的年輕人的第一顆釦子,就係錯了。
還是踏實點的好。
“伍老師,既然您提到宇航員靠科學知識種土豆,那我倒想問問,
火星土壤裏含有高濃度的高氯酸鹽,對植物毒性極大,您打算讓主角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總不能憑空讓土豆在有毒的土壤裏生長吧?”
這話問得很具體,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是個能難住不少創作者的關鍵點。
作爲非業界人士,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他放下茶杯,等着伍六一露出爲難的神色,甚至已經在心裏準備好後續的“勸降”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