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區分伍六一和伍志遠這對父子,就有了大老師和小伍編劇一說。
小伍編劇在片場角落尋了處安靜地兒,擺上一把藤椅,成了自己的專屬天地。
大多數時候,他要麼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要麼坐到旁邊的桌子前寫寫畫畫,身影清閒得與周遭忙碌的氛圍有些脫節。
倒不是他偷懶,實在是伍志遠把活兒都攬了過去。
遇上畫面呈現的問題,伍志遠總能細緻地將每個分鏡頭手繪出來,遞到導演面前供其參考。
唯有劇情出現疑惑時,伍六一會起身與陳懷凱認真討論幾句,結束後便又坐回藤椅,恢復往日的悠閒。
待午休鈴聲響起,片場的氛圍便會悄然轉變。
因爲小伍編劇會給大家講故事。
他的藤椅旁很快會圍滿人,成了片場最熱鬧的角落。
菜菜子永遠是最積極的一個,她喫飯速度快,三兩口扒完盒飯,隨手抹了抹嘴,便急匆匆地跑到藤椅前。
穩穩佔據最中間的C位,生怕錯過了開場。
緊隨其後的是葛尤,他手裏總拿着把扇子,不時給伍六一扇上兩下,態度格外殷勤。
沒人知道,這把藤椅還是葛尤從家裏搬來的。
以他的小身板,搬着藤椅穿過大半個城到片場,着實費了不少力氣。
雖說,現在是五月天。
天氣不算炎熱,連蚊子都不見蹤影,可葛尤總說“心意得送到”。
至於涼不涼快,重要麼?
重要的是個態度!
畢竟他心裏清楚,自己能進這個劇組,多虧了小伍編劇的舉薦。
不然,自己得啥時候才能接觸到電影。
小伍編輯就是他的貴人!
林芳冰和唐果強也不例外,兩人撂下筷子,將飯盒洗淨收好,便也湊了過來,在人羣裏找個位置坐下,靜等伍六一開講。
見人差不多齊了,伍六一清了清嗓子,咳咳兩聲,片場瞬間安靜下來。
開始了他的亂評亂講:
“上回書說到,疤面郎君哈利,於九月朔日,結識赤發怪羅恩、母水獺賀敏,三人行至霍格沃茲,入山頭格蘭芬多,大敗三頭巨犬,破玲瓏棋局。
至最後一道石門前。疤面郎君哈利推開玄鐵門,忽聞陰風驟起,奇洛?人,解下纏頭布,後腦竟現伏地魔之怪面,但見:
灰霧繚繞現真容,
七分鬼氣三分兇。
十年蟄伏藏人後,
一朝現世起腥風。
疤面郎君目眥盡裂,爆喝一聲,震得石門嗡嗡作響:
“伏地魔!納命來!”
戲散場時,片場的燈還亮着幾盞,工作人員正忙着收拾器材。
陳懷凱卻沒走尋常路,徑直穿過人羣,走到正低頭整理《潛伏》手稿的伍六一面前。
這舉動落在旁人眼裏,實在算得“破天荒”。
“六一,晚上得空嗎?”
陳懷凱的手掌輕輕落在伍六一肩上,“我做東,請你們父子倆來家裏喫頓便飯。”
伍六一抬頭時眼裏滿是詫異:“陳導,要請喫飯,您怎麼不先找我爸,反倒先尋上我了?”
陳懷凱聞言,眉峯輕輕蹙了下:
“不瞞你說,這陣子總覺得你爸在躲我,連手上的活計,都沒之前那麼上心了。
“害!您這就是想多了。”
伍六一笑着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卻藏着點無奈,
“您還不知道我爸那性子?在片場見着我都得繞着走,哪是故意躲您啊,您別多心。”
“我知道他不是那意思。”陳懷凱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和伍志遠也算老同事,雖從前沒什麼交集,卻早聽過對方的脾性,
“你先回趟家放個包,把你爸請到我家來。我在家炒幾個菜,咱們邊喫邊聊,我等你們。”
“好嘞!您放心,保準把我爸給您請來!”
伍六一揚手應下,揣好手稿便快步出了片場。
推開家門時,伍志遠果然已經回來了。
正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反覆擦拭着茶缸,神色卻有些飄忽。
伍六一放好包,湊到他身邊坐下,開門見山地問:
“爸,前陣子您和陳導配合得不是挺好嗎?怎麼最近總躲着人家?您這老毛病又犯了?”
伍志遠手裏的動作一頓,語氣帶着幾分不自在:
“倒不是躲......陳導爲人挺隨和的,就是....最近總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我在片場管得太多,都快搶了導演的活兒了。我聽着心裏不是滋味,總覺得過意不去。”
伍六一瞬間明白。
合着是老爸太能幹,遭人眼紅說閒話了。
伍六一忍不住拍了拍老爸的胳膊,道:
“您啊!甭搭理他們!陳導壓根不在意這個,這不,今晚還特意請您去家裏喫飯呢!”
“啊?”伍志遠有些驚訝,“真的假的?”
“我騙您幹嘛?快點走吧,一會兒,人家等急了。”
“可你媽去買菜還沒回來呢.....”伍志遠猶猶豫豫的,腳沒挪窩。
“留張紙條給她就行,咱們先去!”
伍六一不由分說地推着他往門口走。伍志遠拗不過他,只好點點頭,轉身快步往西屋去。
沒一會兒,就從牀底下翻出兩瓶虎鞭酒,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
伍六一看着他這舉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得!老爸還挺會借花獻佛。
另一邊,陳懷凱離開片場後,沒直接回家,反倒先繞去了崇文菜市場。
先在蔬菜區稱了三斤頂花帶刺的黃瓜、兩斤翠綠油菜,又用攢下的雞蛋票換了二十個雞蛋。
接着在肉食區排隊,割了半斤裏脊肉肉、一塊五花肉。
最後在水產櫃檯挑了兩條肥碩的鯽魚,把這些菜都裝進布兜,才推着自行車往家走。
除了工作以外,陳懷凱有兩大愛好,一是下廚,二是喝酒。
兒子總說,比起外頭館子,更愛喫他炒的家常菜。
可惜今天媳婦回了孃家,兒子又有應酬,這頓精心準備的飯,他們是沒口福嚐了。
不過這樣也好,人少清淨,正好能和伍家父子好好聊聊。
片場最近傳的那些風言風語,他其實早有耳聞。
伍志遠刻意躲着他,他也能猜個大概。
可他心裏半點不介意,反倒打從心底裏喜歡伍家這對父子。
就說伍六一,年紀輕輕就已是小有名氣的作家,連北影廠都開始拍他寫的劇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