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要寫一篇尋根文學的作品。
他給自己定下的準則有兩條,一條是不能脫離這個時代現實基礎,第二條是要與他的個人經歷相稱。
他在腦海中回憶着尋根文學的代表作,像是韓少工的《爸爸爸》、王安義的《小鮑莊》、李杭育的《最後一個漁佬兒》、阿成的《棋王》,鄭義的《老井》,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這其中大部分都不適合伍六一去寫。
像是韓少工的《爸爸爸》,講的是村寨裏,有個先天畸形的傻子,一生只會說兩句話:“爸爸爸”和“x媽媽”。
卻被村民當作“神諭”符號。
作品借荒誕情節,批判傳統文化中的愚昧與僵化,反思民族精神困境。
故事寫的很有意思,但這種原始部落的歷史變遷,太容易讓人聯想到《百年孤獨》,有着明顯拉美文學的影子。
他需要的是一篇能爲後來者指明方向,傳統文化鮮明的作品,這篇故事只能放棄。
《小鮑莊》也是一部好作品,作者王安義是極有才華的女作家,文筆有種女人特有的細膩感。
伍六一模仿不來。
《最後一個漁佬兒》和《老井》也都是極具地域特色的作品,前者寫的吳越大地,後者寫的是晉地的太行山區。
伍六一在思想上沒有這個土壤,也不適合寫。
唯有這部《棋王》最爲合適,他下過鄉,也會下象棋,故事上是契合的。
這種結合不亞於把雞和籃球聯繫起來。
《棋王》講的是一個棋呆子的一生,他這輩子只珍重兩件事,一個是“喫”,另一個是“棋”,然而這兩樣追求卻不過分,“喫”只求喫飽,“棋”只爲解憂。
雖是知青文學,但卻沒有一點傷痕文學的自怨自艾,反倒彰顯出在苦難中紮根生長、堅守精神追求的韌性。
而且,伍六一在兩個人的身上,看到了《棋王》主人公王一生的影子,一個是院裏的天真質樸的小拽子,另一個是對糧食極其珍重的陳建工。
這讓他下筆之時,有所參照。
故事在最後的高潮部分,王一生一人盲下九人,九人變三人,三人變一人。
頗有種俠義小說中,以一敵多的暢快感。
稱得上雅俗共賞的好作品。
絕對是最爲合適的尋根文學選題。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伍六一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往銀錠橋去。
橋頭的早點攤支着藍布棚子,蒸汽裹着油條、糖油餅的香氣冒出來。
他排隊,買了三斤熱乎的饅頭,又給伍美珠帶了兩根糖耳朵,給老媽稱了半斤醬菜,用粗紙袋裝着揣在懷裏往家趕。
衆人圍着八仙桌喫完早餐,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老媽也去了聚福人家,家裏只留伍六一一人。
他走到竈臺邊,打開煤爐蓋,用鐵鉤子把爐子裏燒透的煤渣勾出來。
再從煤筐裏揀出兩塊泛着蜂窩煤,添進爐子裏,看着火苗慢慢竄起來。
纔回到屋,攤開方格紙,開始寫作。
《棋王》算得上短篇,全篇不到兩萬字。
雖說他現在作品不多,但那兩部通俗小說,都是大長篇。
這讓右手手指上早已磨出一層繭子。
這繭子雖不起眼,用處卻不小。
一來寫字時指尖再不會像從前那樣磨得生疼,二來筆速也比過去快了許多,思路落紙時,少了不少滯澀。
到了晚上,他已經寫了一小沓。
按這個勢頭,不出三日,便能完稿了。
可伍六一還是低估了自己的速度,兩日過後,他便已經寫到了棋王的結局。
原著的結局有兩版,一版就是後世廣泛流傳的版本。
王一生在象棋大賽中以一敵九獲勝中戛然而止。
另一版,也是最早一版,王一生失去對棋藝的熱忱,最終重歸物質追求。
原著裏是這樣寫道:
“多年以後,王一生已身居高位,我再見他,問他還下棋嗎?王一生說,下什麼棋啊,這兒天天喫肉,走,我帶你喫飯去,喫肉!”
獲勝後,進入專業棋院工作後而這一版也因爲結尾太不光明,被《燕京文學》拒稿,還是最終修改後,變成了第一版,在《滬市文藝》上發表的。
伍六一思來想去,決定還是用光明的結局。
至於王一生,未來的人生如何,留給讀者們去想象。
文學也講究留白,所謂少就是多,凡是寫的太過、太透反而不美。
魯迅評論自己的《狂人日記》,稱其爲拙作,因爲那句經典語句: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着‘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喫人’!”
在魯迅自己看來,好的文學應像“藥”一樣,不必把“藥方”直接寫在包裝上讀者應通過文本的細節、氛圍自行體會深層意涵。
而《狂人日記》承載了“啓蒙救亡”的迫切使命,不得不將思想“填得太滿”,導致藝術表達上少了一點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含蓄。
《棋王》亦是如此,若是把王一生的結局說透了,反而落了下乘。
不如留給讀者去自行想象。
伍六一落下最後一個句號,稿子總算成了。
他抬眼掃過牆上的掛鐘,時針剛過三點。
這個點騎車去《燕京文學》編輯部,正好能趕上他們下午的辦公時間,不算遲。
沒有半分耽擱,伍六一把稿子仔細疊好,塞進帆布包的內袋裏,抓起車鑰匙就出了門。
可剛騎上大街,他就覺出了不對勁。
往日這個點,路邊的自行車流該是熙熙攘攘的,菜攤旁、公交站邊,總圍着些趕路或閒聊的人,就連在鼓樓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都沒兩個。
一路納悶着到了編輯部樓下,伍六一鎖好車往上走,越走心裏越犯嘀咕。
一樓的收發室沒見人,上了二樓,編輯部那間敞亮的大辦公室更是靜悄悄的,連桌上的檯燈都沒開幾盞。
他猶豫着敲了敲編輯部的門,“咚咚”兩聲,裏頭沒半點回應。
試着推了推,門把手上的鎖芯“咔嗒”響了一聲,竟然是鎖着的。
伍六一愣在原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不是週二嗎?難不成這幾天一門心思撲在寫稿上,把日子都過錯了,其實今天是週日?
正站在門口犯迷糊,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伍六一回頭一看,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