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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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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姿態隨意坐在膳桌前的蒲團上,見祝雪瑤進來,他下意識地掃了眼膳桌,擋了個正往下撤膳的宮女:“這個留下,她愛喫。”

“諾。”宮女擱下手中的紅豆慄子酥餅,轉去撤別的。祝雪瑤與皇後又說了兩句話的工夫,桌上剩下的幾道御膳都撤走了,只剩下那碟紅豆慄子糕。

皇帝朝她招手:“阿瑤,來。”

祝雪瑤與皇後一同走過去,宮人已在皇帝身邊半尺遠的地方給她添了個蒲團,她跪坐下來,皇後也坐回了皇帝對面的蒲團上。

皇帝一手扶在案上,朝祝雪瑤湊近了些,眯眼瞧了瞧她,溫聲道:“小丫頭,你這葫蘆裏賣的什麼藥,現在沒外人,你跟爹孃說說。”

皇帝邊說邊揮手,將殿中宮人盡數屏退了。

祝雪瑤低着頭,雙手交疊,模樣再規矩不過:“兒臣昨晚所言皆是真心話。別的……兒臣也沒什麼可說的。”

“嘶……”皇帝不滿,驀地抬手,一把捏在祝雪瑤側頰上。

“阿爹!”祝雪瑤先是悚然,旋即反應過來,心底又一陣難過。

她已不習慣有人這樣待她了,可現在在皇帝眼裏,她還是那個他看着長大的小姑娘。

本朝民風開放,男女大防本就鬆些。女兒家沒及笄沒出嫁,面對親眷規矩便更少,她就是這樣被帝後疼大的。

她都忘了這種感覺了。

祝雪瑤於是死死壓住了想要阻止皇帝的手,隨他去捏。

皇帝滿目不快,倒還耐着性子:“你若只不肯嫁你大哥,朕不過問,可你昨日都不肯叫他哥哥了,還說沒事?快說清楚。”

語畢,他鬆了手。

祝雪瑤抬手揉着臉,黛眉緊皺着往皇後那邊躲了躲,悶頭甕聲道:“阿爹不覺得昨日是大哥哥先不厚道的嗎?”

爲免帝後擔憂,她把稱呼改了回去。這對她而言實在噁心,深緩了一口氣才得以繼續往下說:“昨日的求娶,阿爹阿孃明擺着事先毫不知情,兒臣更是始料未及,他就那樣在大庭廣衆之下提出來,大有逼兒臣就範的意思。阿爹也知道,兒臣慣是維護大哥哥的,倘若昨日一心想着不可讓他失了身爲太子的顏面,心裏便是不想嫁也要點頭的!再說……”

她眉頭皺得更深了兩分,厭惡和惱色毫不掩飾:“阿爹阿孃也知我們兄妹關係好,昨日又在兒臣生辰的興頭上,指不準一高興就直接答應了。到時阿爹阿孃一言既出,兒臣便是心裏不甘,難道能爲一己之私抗旨?自是隻得勸着自己接受,去做他的太子妃了。”

這是她適才在側殿就打好的腹稿。她知道她這樣說,帝後必不會讓她嫁給晏珏了。

帝後對視,眼中俱有三分訝色,因爲祝雪瑤所言彷彿不是在說朝夕相處的兄長,而是在說一個處處讓她厭惡的卑鄙小人。

他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晏珏,可若只評晏珏昨日所爲,她這話也說得通。二人於是都沒爲晏珏爭辯,皇帝只信手將那碟紅豆慄子酥餅推到她面前,又說:“罷了,你不想嫁,咱們不提他了。你再說說,你和你五哥又是怎麼回事?”

祝雪瑤右手拈起一塊紅豆慄子酥餅,用左手接着,一口咬去半塊,邊品着久違的細膩甜軟邊道:“阿爹就沒覺得,五哥真挺好的?”

皇帝不予置評,笑說:“願聞其詳。”

祝雪瑤明眸一轉,將餘下那半塊也送進嘴裏。皇後怕她噎了,將茶盞遞到她嘴邊,她就着皇後的手飲了一口,一股濃郁醇厚的熱茶香貫穿甜點的滋味淌過胸腔,令她渾身都一陣舒適。

祝雪瑤不禁舒了口氣,面上浮現笑意:“兒臣知道,五哥哥讀書不勤,更無心於朝中政務,可他自幼由皇祖母照料,如今也常伴皇祖母身側,最是孝順的。”

“先前入秋時皇祖母鳳體抱恙,阿爹阿孃、六宮嬪御還有我們這些小輩輪流侍疾,人人都不免辛苦了一兩日。五哥哥可是日日守在病榻前,幾乎半步都沒離開過長樂宮。兒臣聽皇祖母身邊的嬤嬤說,五哥哥那月餘裏每日最多隻睡兩三個時辰,皇祖母高燒那幾天,他整天整夜不閤眼也有過。”

皇帝不由自主地點頭:“他是孝順。可他由你皇祖母帶大,孝順是應該的,你和他是另一碼事。”

“反哺養育之恩自是應該,可對大姐姐呢?”祝雪瑤微微歪着頭,一字一頓地反問。

提起長女,帝後都眼底一顫。祝雪瑤並不多說這位長姐什麼,只是道:“兩年前大姐姐身患急症,封地上的醫者束手無策。但因封地遠在?州,阿爹阿孃便是急得徹夜難免也去不得,亦不敢下旨讓重病的大姐姐一路顛簸樂陽。兒臣記得那日諸兄弟姐妹或出謀劃策、或寬慰爹孃,做什麼的都有,確也是各自都盡了心的,只是……”

她笑了笑,心底有些唏噓:“唯有五哥哥,一天一夜沒有露面,直至破曉之時拿着皇祖母的懿旨就帶人走了。一路上陸路水路換了幾回,趕去?州去救大姐姐。闔宮都是在他走後才知道,他那一天一夜都在忙着讓宮人整理宮中所藏的醫書,從前朝到本朝,收拾起來並非易事。大姐姐後來能及時轉危爲安,也正是因爲從這些醫書裏尋了幾個方子依次試了,終於找到一個見效的。”

她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後:“皇祖母對五哥哥有養育之恩,大姐姐可是在五哥哥才兩歲時就去?州了,五哥哥那時只怕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記得了。他對一位毫不熟悉的長姐尚且如此盡心盡力,對自幼一起長大的兒臣又能差到哪裏去?”

帝後復又對視一眼,都無可否認。

皇後不無複雜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你這些話都在理,你五哥哥自有他的長處。只是他胸無大志這一點……你也要想明白,你自幼是見慣了胸懷大略的人的。且不說你大哥二哥三哥,就說樂陽各世家的貴公子們,有勇有謀者也不在少數。”

皇後言及此處頓了一頓,口吻更沉了些,說了番推心置腹的話:“你是我養大的,小五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在我眼裏你們都是好孩子。可你要知道,兩個‘好人’未必就能情投意合。我只怕你打小見慣了有志之士,日後看着小五隨遇而安的活法要覺得窩火。胸懷大志與隨遇而安本是都不錯,可你若覺得前者更好,不免就會嫌棄後者,便要鬧得兩人都難受了。夫妻之間,如此絕非長久之計。”

祝雪瑤靜靜點頭:“阿孃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在兒臣心中,從未覺得後者劣於前者。”

她抬眸望向皇帝:“阿爹常說國家安才能小家安,兒臣深以爲然。可兒臣也覺得,‘國家安’只是‘小家安’的基石,而非國家安必能小家安。各家大門一關,總歸是要各過各的日子,若家中有個惡徒,便是國運昌隆也無濟於事。”

祝雪瑤櫻脣微抿:“所以兒臣以爲,胸懷大志者自然好,有阿爹阿孃這樣的明君、英雄,天下才能安穩。但這世間從來不是隻有胸懷大志者才配過好日子,萬家燈火裏也需五哥哥這樣的純善之人撐着,方能家宅和睦、夫妻平安。”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地說到最後,帝後二人的目光交遞了幾個來回,都含着意外。

不是覺得她說得不對,而是覺得……孩子長大了,長大得甚至有點突然……?!

祝雪瑤也知道以目下的年紀說出這樣的話有些古怪,說完就又拿起塊紅豆慄子酥餅一口咬下去,嘴脣上沾滿酥皮,便又是小姑娘該有的樣子了。

不知是不是換回了年輕時的軀殼,她如今再喫這些點心也確是比離世前那會兒更享受。

那時候心裏太苦,她都快嘗不出點心的甜了。

皇帝複雜地嘖了聲,感慨萬千:“阿瑤知書達理,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不過……”他緩息搖頭,“夫妻過日子往往是看投不投緣,而非大道理。你平日裏三天兩頭去找你大哥,若不去學宮,十天半個月也未見得見你五哥一回。就算不提你大哥,旁的兄弟與世家公子裏也有好幾個瞧着遠比他和你熟絡,如今突然說要嫁你五哥……”

皇帝攤手:“你這沒道理啊。”

祝雪瑤心裏有數,早知這是這是其中最說不通的一環,終於聽到皇帝提起,立時低頭,將臉埋進了雙手裏去:“兒臣和兄弟姐妹們一同長大,自然玩得都好。可對五哥哥,兒臣……兒臣不好意思去見他……”

說到最後,她難爲情得聲音低如蚊蠅。

言下之意,正是因爲喜歡才反倒多了疏遠。

皇帝挑眉輕咳了一下,對女孩子的小心思不好多說什麼,皇後失笑:“原來是這樣……罷了,若是如此,看小五昨日也願意,阿爹阿孃再商量商量,便爲你們定下來。”

終身大事,當然急不得。

然而祝雪瑤抱住皇後的胳膊,臉頰輕蹭着她耍起了賴:“阿爹阿孃若沒有別的顧慮,不如這就下了旨吧!”

“……”皇帝笑出了聲,“你就這麼急着嫁人?你五哥又跑不了!”

“是!”祝雪瑤兩眼放光的點頭,就像是真怕晏?跑了。

??實則是她心裏明白晏珏。

他這人慣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更何況他現在又有燃眉之急要解,若她的婚事沒有最終敲定,他勢必會不厭其煩地再來擾她。

她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倒胃口。

祝雪瑤眨了眨眼,對皇後軟磨硬泡:“阿孃,五哥哥如今十六歲,正是要開始物色人家的年紀。他性子又那樣好,不難有貴女對他傾心,兒臣怕他被旁人搶了去。若阿爹阿孃能先下一道旨,兒臣可安一些心。至於婚事……倒是不急,慢慢辦也就是了,兒臣願意多陪阿爹阿孃幾年!”

“你瞧瞧她!”皇帝指着祝雪瑤同皇後揶揄道,“正反話全教她說了,明明一心想着小五,還要說願意多陪着咱們。”繼而便是大有感傷地搖頭,“女大不中留啊。”

“阿爹??”祝雪瑤軟綿綿地拖着長音,皇帝按起了太陽穴,強撐了一會兒,終是經不住她委屈兮兮地盯着他看,煩不勝煩地皺眉應下來:“罷了罷了,這就下旨賜婚!”

“兒臣去研墨!”祝雪瑤手腳並用地起了身,拎裙一路小跑到窗邊書案處。帝後哭笑不得地對視一眼,皇帝也只得起身,移步至書案前坐定。

祝雪瑤堆着笑,畢恭畢敬地雙手奉去蘸好墨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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