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五皇子喝了酒,踏着夜色回到長樂宮後殿時又吹了風,入睡時腦中隱隱作痛,微妙的痛感讓他神思不清,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很難說是好是壞,夢裏大哥在祝雪瑤的生辰宴上公然求娶,在他滿心失落之時,祝雪瑤不僅拒絕了大哥,更選定了他。但最終,父皇沒有應允這樁婚事,他心下便明白,阿瑤的終身大事終究是和他沒什麼關係的。
夜色漸深,冬月的寒風瑟瑟地刮過宮中青灰的磚瓦,未央宮家宴上的奇聞隨風而出,不到子時就已傳遍宮巷。宮人們與皇子公主們一樣驚異於福慧君竟不願嫁與太子,更驚訝她的心上人竟是五皇子。
因爲就算連新進宮的小宮女都知道,福慧君三天兩頭就要見太子,和五皇子卻幾乎只有逢年過節纔有出於禮數的走動。
……可見感情的事,真是難以捉摸啊!
時至子時,皇後仍舊在牀上翻來覆去,皇帝也沒睡着,但一直安靜着,在子時的鐘聲裏忽而冷不防地坐起來,倒把皇後嚇了一跳:“你幹什麼?”她也跟着坐起來。
皇帝緩了口氣,揚音喚人:“汪盛德!”
掌事宦官應聲而入,皇帝定了定心,猶有些煩躁,蹙眉吩咐說:“傳旨,明日免朝了。”
汪盛德微怔,接着連忙應下,出去傳旨。
帝後二人皆躺回去,想着明日沒有早朝,二人都安了些心??這意味着他們明日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商量阿瑤事了。二人長舒一個口氣,總算都睡過去。
但傳出去的旨意在朝臣間可炸開了。
因爲現在名爲一帝一後,實是“二聖臨朝”,朝堂後宮都尊皇後秦氏一聲“聖人”也是這個緣故。
又因是“二聖臨朝”,多年來宮中就算偶有不妥,帝後也總有一個能去朝堂上理政,從未有過真正的免朝。朝臣們便不免打聽緣故,這一打聽,昨日生辰宴上的始末一下就鋪遍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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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和暖的陽光穿過層層雲霧灑向未央宮。未央宮各處宮室一派肅穆,宮人林立在明暗交替之間,宛若陶俑。
祝雪瑤安睡一夜,醒來時神清氣爽。
但只一瞬,她就滯住了。
她沒敢睜眼,在黑暗中感受思緒……卻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還會有“思緒”。
是還沒死?還是死後就是這樣?
祝雪瑤心裏泛着嘀咕,沒勇氣睜眼,直到她聽見一句極輕的女音問:“醒了嗎?”
“沒有。”另一個女聲說。
這兩個熟悉的聲音令祝雪瑤一下睜開眼,猛地揭開牀幔。
這一下將牀幔外的霜枝驚得向後一退,稍遠兩步的地方,端着銀盆的雲葉也滯了下,接着鬆氣地笑道:“女君可醒了,都日上三竿了。聖人來問了幾回,若女君再不醒可就要傳御醫了。”
雲葉的聲音若銀鈴清脆,話畢,祝雪瑤卻毫無反應,只木然地盯着眼前、看着她們。
怎麼會……
這不是陰曹地府,更不是東宮柴房,而是她昨晚就寢的溫室殿。
和她一起長大的雲葉霜枝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如花似玉的年紀,明眸清澈,臉上不見哀愁。
在祝雪瑤的記憶裏,她們早就死了。
雲葉死在她和晏珏成婚後的不久的時候。
那時方雁兒才憑着身孕進了東宮,晏珏想封她做側妃,皇後不肯,幾番拉扯之下終是封了個不高不低的良媛。
後來方雁兒失了孩子,事情牽扯到她頭上。剛剛經歷失子之痛的方雁兒哭成淚人,晏珏看她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懷疑。最後七拐八拐,錯處被安到雲葉頭上,她至今記得雲葉被帶走前笑中帶淚地跟她說:“女君別爲奴婢難過,您能平平安安的,奴婢就死而無憾了。”
半個時辰後,她爲雲葉斂了屍。
再後來,又過了三年多,她歷經千辛萬苦懷上了歲寧,卻被歹人在喫食上動了手腳,險些小產。
帝後震怒,下令嚴查,最初一切清明,證據直指已是側妃的方雁兒,幾日後卻急轉直下,衝着她身邊的人來了。
宮正司拿着太子手令強行帶走霜枝,她求見晏珏,晏珏避之不理。事情傳出東宮,皇帝親自下旨釋放霜枝??從人被帶走到聖旨傳出,前後還不足半個時辰,祝雪瑤再見到的卻是霜枝“畏罪自盡”的屍身。
這個結果引得滿宮譁然,傻子都看得出事情蹊蹺。皇後雷厲風行地處死數名涉事宮人,宮正司有點頭臉的宮人基本都被撤換,但霜枝終究是回不來了。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她自然明白審案時的情勢急轉直下是這位太子殿下的手筆,也因此忽而發現晏珏對方雁兒遠比她想象中着迷。
他爲了維護方雁兒可以不計後果,甚至不惜觸怒帝後。
這一切對那時的她來說都太荒謬,她去質問他,而這一次,他惱羞成怒地打了她。
那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捱打。這個她曾經想託付一生的男人,親手給了她那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宮人們眼裏,那一記耳光打碎了他們最後的情分和體面。可其實不是的,對祝雪瑤而言,從看到霜枝屍身的那一瞬間,她對他的情誼就已消磨殆盡了。
比起霜枝的性命,這個男人對她的態度不值一提。
可現在,雲葉和霜枝重新出現在了她眼前,而且……
她茫然望着她們,忽而冒出一個念頭:她懷疑自己也沒死。或者說她死是死了,現在已經開始了新的一生。
只是這一生沒有從嬰兒降生開始,也沒有變成別人。她還是她,帶着從前的記憶,從生辰宴開始進入了轉世。
……也就是說,昨晚就不是夢。
她覺得是夢,是因爲這太突然了,而且她當時神思恍惚,身上也有微微的麻意,這些感覺讓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實。
現在看來那些感覺都只是醉酒帶來的。經過一夜好眠,醉意消退,恍悟感消失無蹤,她眼前的所見所聞所嗅所觸都有了活人的真實感。
“女君?”雲葉見她維持着揭幔帳的姿勢呆在那兒,皺着眉放下銅盆,抬手撫了撫她的額頭,又碰了碰自己的。
見溫度如常,方鬆了口氣,又溫聲道:“是不是還有酒勁兒?女君先漱口,奴婢去沏盞濃茶來給您醒神。”
“雲葉!”祝雪瑤一把拽住她,雲葉怔忪回頭,她沉了口氣,抿起一笑,“我沒事了。你去傳膳吧,一會兒咱們一起用。”
雲葉和霜枝對視一眼,齊聲笑應:“好。”雲葉就依言傳膳去了,霜枝服侍祝雪瑤起身,另有人去向皇後回了話,說祝雪瑤一切都好。
祝雪瑤是想進一步探明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也沒什麼很好的辦法,只得用這樣的法子觀察細節。
於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應該是真的活了。
御膳房爲她備來暖胃的粳米山藥粥氤氳着熱氣,加進一匙白糖,熱氣裏就多了一縷清甜的味道。她舀一勺送入口中,那種清甜蔓延在舌尖,變得更爲真實,山藥早已被熬得透爛,經脣齒輕輕一抿,便在米粒裏添了一抹軟糯微沙的口感。
同時,她端着碗的手隱隱感受到碗底透出的溫熱……這是她昨晚不曾注意到的。
再若無其事地放下碗,她不動聲色地摸索指間,自己的皮膚溫熱彈軟,應該不能是做了鬼。
祝雪瑤心生驚喜,雖然不解轉世爲什麼會是這樣,但更在意的如何過好這一世。
再想到昨晚竟不是夢……祝雪瑤頭疼起來!
若她早知那不是夢,她大概會同樣堅定地拒絕晏珏求娶,但不會拖晏?下水。
現在……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她覺得自己捅了個簍子,十分對不住晏?。好在聖旨還沒下,事情似乎還有挽回的餘地,若她去和帝後耍個賴,他們必然是會心軟的。
可是,她要去“挽回”這件事麼?
祝雪瑤目光微凝,喫着粳米山藥粥陷入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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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後,溫室殿寢殿。
帝後淺用了幾口早膳就命人撤了,皇後一心記掛祝雪瑤,邊往外走邊說:“我去瞧瞧阿瑤,順便勸她再想想這婚事。”
昨日同樣翻來覆去到後半夜的皇帝沉了沉,忽的說:“你先別勸她,咱們再想想?其實小五也挺好。”
皇後腳下一頓,回過頭,神色有些詫異,啞然道:“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不是我偏着哪個,可是……”她一聲喟嘆,“小五打小就不着調,不能委屈了阿瑤。”
“小五哪有那麼不堪?”皇帝皺起眉,“我看他品性是好的,爲人和善,對母後也有孝心。你說他不着調,說到底只是他沒什麼大志向罷了,可他既是皇子,上面又還有數個哥哥,過富貴閒散的日子也無不可,阿瑤也安穩。”
皇後還是搖頭:“我瞧阿瑤還是跟阿珏更近,不知昨日……”
殿門外的宦官忽提聲通稟:“陛下、聖人,福慧君求見。”
皇後一聽,信步上前親手打開門,便見祝雪瑤盈盈福身:“阿孃萬福。”
“睡好了?”皇後端詳着她的臉色,將她攬進門來,“今日多歇一歇,喫些溫軟清淡的。”
“知道了。”祝雪瑤點一點頭,仰首望着她,開門見山地道,“阿孃,兒臣當真覺得五哥哥挺好的。雖胸無大志,卻是個良善可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