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特地從城內戲班請來的伶人正“咿咿呀呀”演着儺戲。
唱的是“寒衣娘娘冬夜送衣”的橋段。
祭臺禮座,刻着寒衣娘孃的神位旁,一衆鄉紳富賈們含笑看着,時不時撫掌稱好,說說笑笑。
不遠處,那些個領了薄粥的流民百姓卻沒人肯往這瞧上一眼,一碗稀粥下肚,腹中飢渴更甚,一個個都還舔着碗底,眼巴巴瞅着面前的幾十口大鍋,期盼着什麼時候能再給施上一碗。
聽說衣服要等到戲唱完了才發,若不是沒有力氣,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將那幾個唱戲的當場打殺了...
“轟隆!”
就在戲唱至正酣,忽的東面傳來一陣悶雷般的巨響。
鑼鼓聲陡歇,臺上臺下,全都不約而同朝東邊望去。
許樂怡沒來由的心頭猛跳,下意識從座位上站起。
不知怎的,之前被壓下去的不安感,此時隨這道悶聲響起,又忽全湧上來,且變得愈發濃烈。
她下意識回身找趙辛華,一轉頭,卻見那張座椅空空如也,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許樂怡眉頭微蹙,剛想喚人來問問。
就在這時候,只見就近的碼頭甲板上,一挑着扁擔的貨郎連滾帶爬地奔來,人還沒到,撕心裂肺的聲音就已經隨江風飄至。
“不..不好了!西南亂軍打進城來了!西南亂軍...亂軍打進來了...”
貨郎上氣不接下氣,沒喊幾聲,便踉蹌栽倒,喘得徹底發不出聲。
河灘上衆人面面相覷,安靜數秒,忽聞一聲厲喝。
“胡說什麼!”
胡富來冷着一張臉,大聲呵斥道:“把這胡說八道的傢伙給我抓起來,壓回縣衙去...”
一旁的警務處副處長周和示意拿人。
幾個穿制服的巡警提着槍,嘴上罵罵咧咧的,沿着河灘飛快向那甲板上的貨郎追去。
所有人都當這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瘋漢前來攪局,許樂怡的心頭卻莫名緊張,她咬了咬嘴脣,忽的下定決心從位置上起身,就想逮住那人好好問個清楚。
可還沒等她走出兩步.....
“轟隆!”
第二聲爆炸接踵而至,且比先前更近更響!
氣浪震得彷彿整個河灘都顫了幾下,場上驚呼聲四起,不少人都抱頭蹲下。
許樂怡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尚未站穩,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已經接踵而至。
“轟!”“轟隆!”“轟??”
第三聲、第四聲.....連綿不斷的爆炸聲如同狂暴的鼓點,狠狠插在每個人的胸口。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巨響劈得僵在原地。
祭臺上,胡富來的嘴巴還張着,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旁邊一衆的鄉紳老爺們臉上的笑意凝固,轉化爲濃濃的驚愕與茫然。
下一秒,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循着聲源,齊刷刷地投向不遠處的碼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只見泊在江岸的那數十艘貨船,此刻已然化作了數十支巨大的火炬!
沖天的火光與濃煙滾滾的黑色煙柱如同扶搖騰空,橘紅色的火舌肆意舔舐着船體,將一船的貨物無情吞噬...
“轟??!”
又是一條貨船的船艙被引爆,巨大的火球裹挾着木屑和貨物碎片,如同一團充滿殘酷味道的煙花,猛地在半空中綻放開,映得半邊天空盡是血色。
許樂怡怔怔望着那片燃燒的火海,恍然失神。
“哎呦??”
祭臺上,一個胖乎乎的富戶忽的猛拍一下大腿,衝着爆炸發生的方向,捶胸頓足地哀嚎一聲:“我的船啊!...”
我的船啊...
這句話一下子將許樂怡拉回現實。
船!
是啊,船!
那塊碼頭泊着的船,有誰能比她們許家的多?!
許家傾盡所有,費勁手段從傅家那買來的幾十艘船,幾十船貨,這會兒全都燒得正旺呢。
“不是巡過兩遍了嗎?不是萬無一失嗎?”
許樂怡面無血色,喃喃自語。
她抬眼朝臺上望去,只見此時的許世榮正癱坐在椅上,目光呆滯地望着火海,似乎連站起的力氣都已喪失。
許樂怡下意識搜尋趙辛華的蹤影,一串爆豆般的槍聲卻於此時炸響!
“砰砰砰!砰砰!”
禮臺上,警務處副處長周和渾身濺血,被一通亂槍生生給打成了篩子。
人羣中,亦有穿着深藍制服的巡警接連倒下。
伴隨着一片驚慌刺耳的尖叫,一道人影持槍躍上高臺,直接一腳將早就嚇傻了的胡富來踹翻在地,踩在鞋下。
“萬古青天一片雲,熊熊業火燒天庭!”
那人拿槍管抵着胡富來的腦袋,戴着眼鏡,穿着西裝,明明是副衣冠楚楚的裝扮,此時一身的儒雅卻已盡褪,臉上只剩下猙獰與癲狂。
不是許樂怡一直尋覓的趙辛華又會是誰?
“今日我西南火雲軍入城,殺狗官,殺豪紳!往後,人人有飯喫,有衣穿!”
“砰!”
趙辛華扣動扳機,一槍將腳下的胡富來打死,衝着不遠處呆望的一衆流民百姓大吼道:“你們還在等什麼?還不速速擁來?!”
“火雲!火雲!"
臺下,數十個不知何時腦袋上已綁上紅巾的漢子或持槍或拿棍,滿臉狂熱地附和高呼。
數個呼吸之後,只聽“嗡”的一聲,河灘上人羣炸開。
那些早就難以忍受的流民們一個個像是被人從夢中點醒,面帶瘋狂地朝祭臺這邊撲來。
霎時間,整個河灘碼頭亂成了一鍋粥。
咒罵聲、哭喊聲、尖叫聲中,趙辛華哈哈大笑,不知不覺的,目光落在許樂怡身上。
他遙遙衝着許樂怡露出微笑,那笑容裏卻盡是玩味之意。
“樂怡,此次你們許家擁軍有功。待明帥入城,我定會好好在明面前替你們請功...”
話音未落,只聽“噗”的一聲,祭臺上端坐的許世榮張嘴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被氣得直接一頭栽倒在地。
此時此刻,許樂怡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事物彷彿都變得虛幻且不真切起來。
腦子裏,就只剩下先前所見的那數十艘熊熊起火的貨船,還有趙華滿面猙獰的笑容在不斷交替閃過。
江岸上的混亂與熱鬧愈演愈烈,江岸之下,冰涼渾濁的水底...
此時,亦有一團蜷縮的黑影,似被水上喧囂驚擾..驀地睜開一雙幽如鬼火的眼眸。
“吱嘎??!!!"
黑色轎車在街面上一個漂亮的甩尾,猛地剎住。
車門打開,傅覺民甩甩脖子下了車。
不得不說,這民國的車子還真是不好開,得虧今日寒衣大授,街面上沒什麼人,他也不用遵守什麼交通法規,才能一路橫衝直撞地駛來縣衙。
直接將車子在街面上,傅覺民走到車尾,從後備箱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漢造步槍,以及滿滿一盒的子彈,然後將子彈逐顆壓入彈倉。
李同輕飄飄地下了車,也不跟覺民打招呼,神色平靜地徑直朝不遠處的胡宅大門走去。
傅覺民提着步槍躍上車頂,端槍做好射擊準備。
天?【幽聆】悄然開啓。
霎那間,他“聽”見,身後的方向城門大開。
混亂就彷彿一片灰色的大潮,正一點一點,堆積壘高,沿街巷蔓延,向着他這邊緩緩推移而來。
而於他正前方向,胡宅之內,也有一陣騷亂正起,快速朝門口移來。
“同叔!”
待李同即將走入胡府大門,傅覺民忽然抬聲將他叫住。
李同悄然止步,微微側首。
“算了...”
傅覺民搖搖頭,將想要說的話又復嚥了回去,繼續凝神靜立。
李同一個閃身進了門。
片刻之後,門後響起一陣摧枯拉朽般的轟鳴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裏邊被狠狠撞斷、撕碎,掀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