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夜還深。
秦書從夢中醒來。
她拿起牀上的火摺子,點燃油燈,黑暗的房間總算有了些光亮。
現在是月初,天上就一輪彎月,散着朦朧不可見的微光,倒是繁星依舊明亮,讓人不至於伸手看不到五指。鄉下不似城裏,每日還有專門打更的人,他們都是按着自己的作息來。
秦書基本都是這個點起來,現在大致就是寅時開頭,也就三點鐘的模樣。聽起來很早,但這年頭天黑得也早,又沒什麼夜生活,她一般晚上七八點就睡了,換算下來其實也差不多。
她走到衣櫃邊,櫃子還是那年成婚,她阿兄親自打的,裏面掛着不少衣服,左邊衣服破舊,上面打滿了補丁,一看就是幹活穿的。右邊的衣服好上不少,但也多是深色耐髒的衣服,最邊上有那麼兩件鮮亮的。
是阿兄給她買的。
秦書伸手摸了摸,猶豫片刻,還是沒捨得穿,隨手拿了旁邊灰藍色衣服披上,紮緊腰帶,這纔拿着梳子外出梳頭。
她頭髮天生濃密筆直,在那些喫不飽的年頭都黑黝黝的,早年還有發販子想要買她的頭髮咧。
她側着頭,秀麗的長髮烏黑如瀑,在月光下泛着銀光,看着是好事,但是在這年頭煩得很,洗了頭就只有等自然幹,外面蟲子也多,一不注意就會染上蝨子。
秦書每日梳頭,都會那密齒梳梳上幾次以防萬一,等到梳好了,也不似前世看的書中那般梳上各種繁雜的頭髮,她拿起粗糙的木簪子一繞一盤就搞定了。
那些繁雜美觀的頭髮,都是那些不用幹活的大戶人家的夫人和小姑娘弄的,她一向是怎麼簡單省事怎麼來。
“吱呀??”
梳髮間,身後的房間門也打開,秦齊穿着灰色布衣走了出來,他生得清秀俊逸,長得卻不像她和阿兄,也不像阿爺阿奶。
秦書覺得應該是隨了原身親人那邊。
她側頭,問:“怎麼不多睡會兒?出門還早。”
這年頭夜深路遠,白日出門都不算安全,更別說深夜了,而且城門也要等天亮了纔開,她一般都是見天光了才走,距離現在還有一個來時辰。
秦齊也拿着梳子梳頭,不過比起親孃,他又要糙一點,三兩下梳好就用木冠簪好,笑道:“我不困,幫娘燒火。”
他們家雖然養着二十來頭大豬和上百雞鴨,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山上放養,平日也有請人幫着固定撒喂,倒是費不了他們太多時間。
但是滷煮就不一樣了,不能太早做,容易壞,也不能太晚弄,味道會不夠。煮好之後還要分揀,還要收拾,要費不少力,他每每都要幫忙。
秦書心裏暖暖的,但是看着都快十三了,還纔到自己下巴的兒子,忍不住調侃:“算了吧,你還是多睡點,小孩子睡覺少了長不高,你看看你還沒娘高。”
她和阿兄都是高個,她有一米七,阿兄近一米九,但是兩個崽子,現在十三歲了也才一米五。閨女矮嘛,她畢竟年紀小,再長點一米六沒問題,在這年頭也有模有樣了。
兒子這就有些愁人了,他雖然是讀書人,但是讀書人更得有力,不然那日夜幾日的科考如何過?以後調職跋山涉水地跑怎麼受得了?
這人高壯一些,他以後當官了,說不過人還能打得過,看着也能唬人一些。
看着秦書臉上的憂愁,秦齊嘴角一抽,下意識挺直肩膀,強調:“娘,我還小呢,過兩年就長高了。”
他很多同窗都是這樣,十三四歲還是小個子,十六七歲一下子就竄高。
秦書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她和阿兄這個年紀已經長得差不多了,哪像這兩隻,她第一次當娘,總放心不下來,想了想還是道:“後面娘多留點骨頭熬湯,你多喝點,以後多長高一點,不說有你爹高,也不能比娘還矮吧?”
秦齊記憶好,雖然爹的時候他才三歲,但腦海中還是依稀有人的模樣,那確實是一個非常偉岸高大的人,以至於當時想出錢免兵役都沒成功。
他再看看比自己還要高的孃親,捏了捏自己緊實,但是細細的胳膊,只能鬱悶地點頭,還是忍不住嘴硬:“我就是長不高,也有力氣。”
他們一家子都是天生的大力氣,不算多誇張,但是一百來斤的東西,就是最爲嬌氣不幹活的秦妙都帶得動。
秦書常年幹活,兩百斤的東西都能輕鬆帶動,才讓她在這個年代有了些生存資本,她看着小雞仔似的兒子,敷衍地拍了拍他腦袋:“對對對,你力氣大,去把豬食煮了,我去推車裝東西。”
秦齊鬱悶。
他真不矮啊,在同齡人中也算不錯了咧。
但是瞅瞅自家孃親的大高個,他也有些自我懷疑了,嘀咕了幾句不會吧,才帶着憂慮地去把早早放入切好豬食倒入鍋中煮着。
家裏的竈臺是雙口大竈,一邊用來煮自家喫的,一邊煮豬食狗飯,還有一個小竈放鍋燒水。右邊的鍋裏溫着昨天的剩飯,再貼上幾個粟米餅子,就着滷菜酸菜,就是他們今日的早餐了。
右邊的鍋裏是切好的菜藤子和芭蕉樹,他們這邊剛好合適長,幾個月就能長成,果子能喫果子能餵豬,他們種了一整山。這會兒切成碎渣,和着糙玉米麪,隨着大火開始咕嚕咕嚕泛着香氣。
剩下的小鍋也開始沸騰,鍋蓋孔上冒起白煙,用來沏茶剛剛好。
……
另一邊,秦書把昨夜滷好、現在還溫熱的兩個滷豬頭、一桶豬下水、十隻滷雞鴨、五百個滷蛋,還有千餘枚皮蛋和鹹鴨蛋一起裝好放到車上,緊接着又收理這段時間收集曬乾的一些草藥、菌幹、蠶蛻之類的乾貨。
她家裏雞鴨上百隻,這段時間豐產,每日都能產上百枚,她大部分拿去直接售賣,反正家裏車馬每日進城,來回方便,剩下一些才留着做皮蛋鹹鴨蛋這些。
賺的錢比起直接賣能翻一倍,她其實可以直接找人幫着做了賣。
但風險太大了,萬一被定爲商戶就得不償失了,她家裏還有個讀書人呢,雖然不期望他做什麼大官,但就是芝麻小官,也比這些錢來得好。
秦書把東西整理好放到車上,平日看着不起眼的東西,雜七雜八全部放上,竟然也佔了滿滿一車,看着就值不少錢了,可算能把這段時間的付出彌補一下。
這些個牲畜養起來可費不少精力和錢,她專門請了人幫忙,自己一家子也跟着忙活,這才勉強糊弄過去。
“阿孃,娘,我來了。”
等到秦書把東西弄好了,家裏的懶蟲秦妙也起牀了。
小姑娘扎着兩個小揪揪,繫着自己編的髮帶,穿着一身自己縫的漸變青桃小裙子,豆蔻年華,人比花嬌,抱着精緻的疊了碎步的大竹籃噠噠跑了過來。
裏面是她這段時間繡的各種香囊,還有編制的配飾。
不是尋常人家那種粗布的,全都是上好的布料子,尋常香囊一個手工費也就兩文錢,她繡一個賺二十文,這一籃子下去也得小一兩。
秦書看着歎爲觀止。
她閨女平日又要睡懶覺又要精心打扮還要出去玩,一段時間還能繡這麼多,也是很忙了。
她擔心人不聽話大晚上加夜班,叮囑:“天黑不許繡,傷了眼睛,以後你就只穿黑的吧。”
秦妙提着籃子,將其掛在騾子邊上避免弄髒,聽到這話,眉眼彎彎,聲音清脆:“我知道啦,我都是白天趕路繡的,我這個月一個都沒有弄壞哦。”
這些料子針線都是繡房提供的,繡壞一個就得損失十文錢的材料錢,要是多粗心些,指不定還得貼錢。不過是人就會出錯,一個月弄壞兩三個都很正常。
這些弄壞的也不是不能用,留着重新弄了,降檔賣出去,也能填補回來,只不過不賺錢就是‘虧’。
看着她得意的模樣,秦書拍了拍她的腦袋,笑:“知道你厲害了,快上車,早點進城早點弄完也好回來。”
秦妙跳上騾車前面,霸佔前面兩個位置之一,晃着腳丫,粉色的小鞋上縫着的小青桃跟着晃,她揉着肚子:“娘,肚子餓。”
秦齊從後面冒出腦袋,吐槽:“除了睡就是喫,你是豬轉世嗎?”
秦妙振振有詞:“我這叫養精蓄銳,養好了才能更好刺繡賺錢。”
秦齊看着她臉頰上的肉,嘖嘖兩聲:“對對對,養個胖豬,你看看你都胖成什麼樣了。”
秦妙惱:“你才胖,你纔是豬,不對,你是瘦猴子是山猴是竹竿是傻書生是呆子……”
兄妹倆你一句我一句,關係好的時候好得跟什麼似的,吵起來幼稚得中間還得劃根三八線。
秦書熟練地從兜裏掏出兩圖案棉花塞到耳朵裏,就當什麼也沒聽到,讓她們兩個繼續吵,等到吵累了就知道停了。
她拉了拉繮繩,繞過鎮裏的位置,從外面的土路出發。
現在是卯時中旬,也就是六點,星辰模糊,晨曦微亮,一條土路繞過山坡和佈滿金意的良田,通往二十裏路外面的吳巨縣縣城。
吳巨縣在府裏就是個中等小城,日子說不上多好,但是也不差,縣城有十萬左右人口,大家生活隨性,有一日過一日,捨得喫喝,美食較多,很是熱鬧。
秦書穿過來三十年,至今也沒弄明白現在的具體情況,但到底不是史書上的任何一個朝代,只是根據簡單的推算,能算出這是一個國力強盛的年代。
大約有兩三億人,六十個府,周邊幾十個小國附屬,很了不得。
不過亂起來的時候也非常難搞。
秦書沒有能超越時代的能力,只能把握自己的小日子,努力過好每一天,也爲未來做些打算。
兩個小的,閨女還好,已經學出來了,能自己賺錢,秦書這邊幫她攢着錢,等後面添些錢一起買田地鋪子,置辦產業??不是嫁妝。
閨女若是想嫁人就嫁,不想就留在家中,秦書並不勉強,這也算是她在這個時代最大的‘叛逆’了。
兒子要麻煩些,日後讀書科考,院試、鄉試、會試??
無窮盡啊。
秦書拉着繮繩,看着前面地平線上泛起的夕霞,深深感慨。
不管哪個年代,養崽都不是件簡單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