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條件不錯。
雖然說不能和那些幾百畝上千畝地的大地主比,但是一年年下來也攢下二十畝良田,他們每年租賃田地收糧食,又養着一山果樹牲畜還有魚塘,一家三口外加上五狗生活已經綽綽有餘了。
可秦書能幹,還會殺豬能滷肉,隔段時間賣豬賣雞鴨賣乾貨,雜七雜八一年到頭又能在這基礎上多出一部分錢。
秦家還有一頭騾子和壯牛??先前兄妹倆坐的牛車就是自家的,平日地裏有活就在地裏,沒有的時候和騾子交替拉車,在鎮上和縣裏往來,兩個時辰就能往來。
這也大大方便了秦奇和秦妙兄妹倆,兩個人一有空,就跟着牛車往城裏跑。
秦書每日要看地、看園子、到周邊收豬殺豬賣豬,還要弄一些滷菜、皮蛋、鹹鴨蛋,忙得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也沒什麼時間管他倆,又想要他們學些東西,早在兩人四五歲時候就給人一個扔學堂,一個扔小繡房學習,待到七八歲了又送進城,她心裏也有愧疚。
大部分時間,她對兩個孩子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奈何,他們非要把人眼睛都掀開,再把腦袋塞進來,全身就寫了不安分三個字,讓她想無視都難。
秦書似笑非笑地看着一雙年紀不大,但是鬼主意一堆的兒女倆,手上捏着那要死不活的飛鷹的翅膀根,就跟捏住他們的翅膀一般,管你再硬,還是一拉就準。
兄妹倆縮了縮脖子。
秦妙眼珠子轉了轉,就後退一步,躲到自家雙胞胎的哥哥後面,讓他來面對風雨,老大要有老大的模樣。
這不打自招的,這麼多年來真是沒一點長進。
秦齊忍不住瞪了瞪她這個小慫貨,腦子千翻萬轉,倏而露出一抹討好的笑,從兜裏掏出一個玉佩掛件,玉就是普通的邊角料玉,上面編制着繫帶,底下又拴着黑白黃灰花五隻陶瓷的小狗掛件,赫然就是家裏的五隻,活靈活現格外生動。
除了五隻狗,還有他們一家三人的小人,有鼻子有眼的,還挺神似的。
這一大串穿在一起,又是玉佩又是陶物,奇奇怪怪的,又莫名和諧,還不會掉。
他討好:“娘,你快看,我和貓貓給你做的。今天城裏窯爐開了,我們特意去拿的。”
“就是啊,娘,我和麒麒捏了很久才捏好的,是不是很好看?”秦妙也反應過來,跑上來摟住人的胳膊,撒嬌的同時還有些小內疚,“等我賣繡品賺錢了,就給娘找買和田玉重新做好不好?娘別生我氣。”
秦妙是個活潑的小姑娘,喜歡各種好看的衣服配飾,前陣子偷偷把秦書的玉佩戴出去玩,結果弄丟了。雖然秦書沒說什麼,但她心裏一直愧疚,廢了好些功夫才把東西還原,又捏了小陶哄人。
秦書看着三個小玩意兒,上面特意留了扣,用彩繩繫住,和上輩子的手機書包掛飾很是相似,看得出確實廢了心思的。
她捏着掛飾,瞥着一雙兒女期待的模樣,微微揚脣:“這狗少了吧?”
秦妙哎了一聲,下意識上前,拿起陶串一個個數了過去,有些不服氣道:“哪裏,娘你看,秦黑秦白秦黃秦灰秦花,五個都在啊。”
一旁秦齊扶額無奈。
果然,下一瞬,秦書悠悠:“不是還有你們兩個嗎?我一個人帶七條狗纔對。”
剛好組成一串葫蘆娃,就這兩個小崽子,說實在話,還真不如家裏狗省心。
秦妙嗷了一聲,扒住秦書的腰,仰着腦袋,嬌滴滴:“纔不是,人家是貓貓,纔不是蠢狗。”
秦書輕哼,捏捏她那張帶着嬰兒肥的漂亮小臉蛋,在心裏喟嘆一聲,她平日捨不得責備兩個孩子,除了她沒什麼時間照顧他們心有愧之外,還有就是他們長得實在太好了。
一個精緻漂亮宛如娃娃,一個清俊斯文又聰明體貼。
她勉勉強強略過這事,把人推開,看向那被捆得嚴嚴實實的飛鷹,它其實沒什麼大傷,就是翅膀被射了個大洞,上面被兄妹倆揉了點艾草堵住,此刻睜着一雙鷹眼盯着它們,迫有幾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狼狽。
呸,不對,這怎麼自己罵自己啊,秦書轉念一想,揮了揮手:“去把後院的雞籠子拿過來,再端點水,等明早拿去城裏賣了。”
好歹是天空霸主,落了難也比雞貴。這種猛禽,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最喜歡了,運氣好說不定能賺個幾兩,兩熊孩子勉勉強強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聽她發話,兄妹倆鬆了口氣,趕緊跑去後院,把那竹編的大雞籠拖了出來,扔在了柴堆旁邊,還用繩子捆上,免得到時候連着籠子拖起跑了。
秦書滿意點頭,給那黑鷹的翅膀解了,它立馬扇着翅膀就想跑開,一米長的大翅膀扇起風,打在身上生疼。
還挺有活力的。
秦書看着這黑鷹的鐵鉤一般的黑嘴黑爪,再一次感嘆這玩意兒品相好,她在這邊幾十年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黑鷹,說不定還能更貴,要是賣個十來兩,那接下來的日子就松活多了??
然後她就給鷹扔到籠子裏不管了。
秦妙怕它死了,趕緊道:“娘,要不要喂點什麼?”
秦書瞥了一眼:“行啊,殺只雞餵它吧。”
這一隻雞可不便宜,她家的雞基本上五十文一隻,這都還好,平日產雞蛋纔是大頭,一枚三四文,一年可要換不少錢。
秦妙訕訕,擼起袖子起來:“娘,要滷菜雞蛋是吧?我去洗雞蛋。”
秦書看着她白白嫩嫩不帶一點瑕疵的胳膊,嫌棄:“回去刺你的繡去,別在這添亂。秦齊去燒火煮飯,我把豬頭收拾出來了給你們做炒菇。”
“好耶,我去拿料子來院裏繡,繡個香囊明天剛好賣。”秦妙開心,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去,一陣噼裏啪啦,端着裝滿了五彩的繡線,還有一看就不便宜的料子。
秦妙刺繡很有天賦,準確點應該是畫畫,平時三兩下就能畫出超級漂亮的畫,可惜,這年頭,他們家的家庭不能支撐她純畫着玩,還是得學刺繡維生。
她四歲在家附近小裁縫鋪學刺繡,五歲就有模有樣了,後面七八歲又去城裏學了幾年,不到十歲繡法就不輸那些老師傅,還格外有靈氣,繡房出大價錢留她做工。
秦書沒同意,把人帶回家讓她自由繡,一年繡一個半個大件,平日繡些香囊小擺件賣去城裏就差不多了,繡太多了傷眼睛,在這個沒有明燈沒有眼睛的時代,近視了可沒辦法逆轉。
秦書看着她蹦蹦跳跳,嘴裏嘀嘀咕咕不停的閨女,再看看一旁撩着袖子,抱柴火燒火的兒子,揚着脣沒再說什麼。她單手拎起那裝着兩個大豬頭還有一堆豬下水的揹簍,又端起一大盆草木灰,朝着屋外走去。
拴在門口的秦黑汪汪大叫。
秦書瞥了它一眼,沒理,這狗東西這兩天淨折騰,必須得好好教訓一下,不然以後可不好管了。
秦黃和秦白見她出來,再次翻過欄杆朝着她跑了過來。
家裏的狗,都是從阿兄還在的時候養起來的,現在的阿黃阿白已經是第六代了,倒是老黑是第五代,它身上又有狼的血脈,脾氣格外的大,平日就喜歡欺負秦黃秦白這一雙對兒女。
這會兒,見秦書不理它反而和兩隻小的玩,嚎叫得更厲害了。
“汪汪汪汪??嗷??”
兩隻小的下意識縮了縮尾巴,但是很快又意識到主人在是安全的,歡快地蹭着她。
秦書摸了摸秦黃和秦白的狗頭,又打開柵欄門,走到魚塘邊把揹簍放下,從裏面掏出不能要的碎肉扔給它們,準備清洗下水。
洗下水主要就是用的草木灰,純天然無污染,洗去的油漬污穢能餵魚肥水,簡單省事。
家裏的魚塘已經養了兩年了,等到冬日時候應該能售賣了。
在這個沒有飼料的年代,不管是魚還是雞鴨豬羊,都得養上一兩年纔有個模樣。
不僅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收穫也少了不少。
秦書已經習慣了這種慢節奏生活,她坐在池塘邊,弓着身子,小心仔細地洗着下水。她的雙手骨節粗糲,皮膚粗糙遍佈劃痕厚繭,若在現代定然格外顯眼,在這個時代,卻是在正常不過的一雙手。
她穿到這邊已經三十年了,一穿過來就是荒災之年。
兩三歲的原身被扔在路邊,高燒重病而亡,後面她就這麼穿了過來,運氣好被阿爹阿孃收養,勉強撿回一條命。好景不長,不到五年,老兩口相繼去世,只剩下她和阿兄相依爲命。
那時候她才八歲,阿兄也不過十歲,兩個半大孩子,再這個年頭想要生存下去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在鎮上民風淳樸,並無什麼欺壓之事,大家對他們也頗爲照顧。
就這樣,她出主意他出力,兄妹倆齊心協力,幾年下來也攢了點錢,買了地蓋了房,日子勉勉強強走順了。
他們兩都是勤快能幹的,那時候年紀也到了,周圍提親的人不斷,思前想後,反正成親和誰不是成,外面的人還靠不住,兩個人擺了個酒,也就從兄妹成了夫妻,又有了孩子,順順遂遂。
這般又是幾年,邊境又動盪了,該死的反賊賊心不死,裏應外合鬧騰起來,阿兄服了兵役,一去不返。
秦書一個人帶着兩個孩子。
一眨眼十年過去了,兩個孩子平平安安長大,現在都十三了,一個讀書一個刺繡,有生存技藝,不用擔心他們日後生存。
時間真快啊。
秦書擦擦額間細汗,看着晃動水面上自己殘破的人影,又一點點把清洗好的東西下水豬頭裝回揹簍,拎着朝屋裏走去。
身後,兩條狗解決岸邊殘渣。
池塘裏魚羣翻滾搶食,肚子鼓鼓囊囊。
若是沒有意外,今年應是個豐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