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深冬,呵氣成霜。
但位於東四環某條不起眼衚衕深處的“南洋俱樂部”裏,卻是暖意融融。
這地方外面看着低調,甚至有些破舊,但內裏乾坤,是早年一位有背景的“老炮兒”搗鼓的私密會所,不對外營業,專供圈內頂尖人物談事小聚。
能接到這裏的邀請函,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江野裹着一身寒氣推開門,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清冷。
早有服務生恭敬地接過他的大衣。
他算是來得早的,但穿過影壁,走進主廳時,發現已經有人到了。
廳內是典型的中式奢華,老黃花梨傢俱,牆上掛着不是名畫,而是某位大佬的私人字畫,韻味十足。
王塑正窩在一張太師椅裏,端着個小紫砂壺嘴呷着,跟旁邊翹着二郎腿的葉驚瞎侃,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到。
葉驚則是一副“爺樂意”的派頭,聽着,偶爾咧嘴笑笑。
“呦,江小子來了!”
葉驚眼尖,先瞧見了他,揚了揚下巴。
王塑也轉過頭,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點點頭:“小子精神,來得挺早。”
江野上前打招呼:“您二位早啊。”
正寒暄着,門口又傳來動靜,馮小崗和葛尤一前一後進來。
馮大炮標誌性的大嗓門,正跟葛大爺說着什麼,葛尤還是那副“沒睡醒”卻自帶笑點的模樣,點頭應和。
接着,鄭小龍和海延也聯袂而至,鄭導儒雅,海延則更顯沉穩。
王長鈿是最後幾個到的,穿着商務,帶着一絲資本家的精明,但笑容很誠懇。
今天是葉驚組的局,他這人好熱鬧,人脈廣,常愛攢這種小局。
而江野,是第一次接到邀請。
“人齊了差不多,都別繃着了,裏邊請吧,桌上聊!”
餐廳包間更大,一張大圓桌,氣氛隨意。
江野很識趣,沒有往核心位置湊,目光一掃,便看似自然地坐在了靠門一邊,恰好挨着王長鈿。
他們二人性質相仿,與京圈的關係都是既緊密又微妙。
他們都不是燕京人,但一個憑光現傳媒,一個靠江影傳媒,是帶着強大的資本和實實在在的項目資源,硬生生在這講求出身的圈子裏撬開了一道門縫。
他們更像是手握籌碼的合夥人,與那些純靠輩分和交情的自己人終究隔着一層。
酒過三巡,菜式精緻但沒人真在意,話題漸漸放開。
馮小鋼抿了口酒,對王塑說:“塑爺,你上次說的那個本子,有點意思,就是那股子擰巴勁兒,得找個能接得住戲的演員。”
王塑眼皮一抬:“擰巴?這叫真實!你丫趕緊定,後面排隊的人多了。”
葛尤從手邊碟子裏捏了顆花生,慢悠悠插話:“小剛哪有功夫琢磨本子?他那《芳華》剛在海南開機沒幾天,頭回拍文工團的戲,天天跟組盯着。”
這話讓馮小鋼放下酒杯,指尖揉了揉眉心:“可不是嘛,雲楠的景還沒拍,光海南這邊的文工團大院戲就夠磨人的。姑娘們的舞蹈動作得摳細節,小夥子們的軍姿也得教,半點馬虎不得。”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喵喵是真不錯,舞蹈學院出來的,壓腿、下腰都是真功夫,鏡頭裏一站,那股子青澀勁兒正好貼角色。”
他話鋒一轉,看向滿座人笑:“等過陣子拍完海南的戲,我把她帶來跟大夥見個面。”
“這姑娘不光戲好,舞跳得更絕,到時候讓她給咱跳段《草原女民兵》,都是當年文工團的老調子,保準讓各位爺憶憶舊。
鄭小龍在旁接話:“文工團題材不好拍,尤其得抓住那個年代的精氣神。你能找到這麼貼戲的演員,已經贏了一半。等你拍完樣片,咱再聚聚,明年上映咱肯定得去影院捧場子。”
葉驚敲敲桌子:“都別光說遠的,開春我組個局,去壩上跑跑馬,喝點烈的,有閒的報名啊!”
這就是京圈常有的“局中局”,真正的交情和合作,往往在這種非正式場合敲定。
桌上馮小鋼開始大倒拍《芳華》的苦水,講述如何調教一羣年輕演員找文工團感覺。
吹的天花亂墜……………
王長鈿側過身,用手肘輕輕碰了下旁邊的江野,壓低聲音。
“阿野,我前兩天可聽說,林建軍這個老東西,怎麼晃悠到《流浪地球》劇組去了?”
“不會是又惦記上郭凡團隊裏那幾個從美?回來的特效了吧?你這挖牆腳的鋤頭,揮得可夠遠的。”
江野正夾了一筷子清蒸魚,聞言手都沒抖,慢條斯理地把魚肉放進碟子裏,才抬眼瞥了下他。
“怎麼可能,我那舅舅是去學習觀摩,人家搞硬核科幻,咱們不得取取經?再說,咱們的彩條屋以後說不定也得碰這類題材,提前熟悉熟悉流程嘛。”
“啥玩意?彩條屋你就拿了20的股份......”
“哎呀,老哥,你這不就見外了嗎?”
“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這麼緊張那項目,是真那麼看好?我聽說萬達那邊都覺得盤子太大風險高,撤資了。你現在可是頂着壓力上啊。”
江野抿了口酒,辛辣感順着喉嚨滑下,他笑了笑,語氣卻帶着幾分篤定。
“老王,咱倆之間不說虛的。我覺得這片子有戲,不是小打小鬧的那種。國產科幻這塊,總得有人去啃硬骨頭。怎麼,光現也有興趣?今天這酒喝到位了,我倒是可以忍痛讓點額度出來,別人來問,我可是一分都不讓的。”
王長鈿聞言,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瞭解江野,這小子看着年輕,但眼光毒辣,做事穩準狠,能讓他說出“忍痛讓額度”這種話,看來對《流浪地球》的信心不是一般的大。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對了,王哥,你們今年有什麼項目嗎?”
“最近沒什麼好本子,2月份《動物世界》和《一出好戲》開機,都是年輕導演,但本子還行。另外還有一部,《悲傷逆流成河》,郭敬名的小說改編,青春片。
“不過剛開始準備,怎麼,你有興趣?”
江野心裏一動,這是他家小助理的出道作品。
“這片子聽着有點意思。王哥,要是方便,給我留點投資額度,順便我推薦個演員,小姑娘挺有潛力,絕對不讓你喫虧。”
王長鈿哈哈一笑,手指虛點了點江野:“你小子,在這兒等着我呢?《悲傷》的額度好說。不過嘛……………
“我聽說你們公司新搞了一部《鋼琴師》 ?”
“怎麼樣,分哥哥一杯羹?”
江野:“……..……”
這老王怎麼回事?
怎麼自己一有電影立項,他知道的比誰都快。
這傢伙不會一天到晚盯着他吧?
“王哥,沒問題,但你家的項目,以後要優先用我家的演員。
“這沒問題以!但演技要過關,角色要貼合!”
“當然!”
“多多合作,共同進步。”王長鈿笑得像只狐狸,再次舉杯,“《悲傷》的演員你讓經紀人直接聯繫項目主任,《鋼琴師》的事,回頭我讓投資部的人去你那兒拜碼頭。”
“成,就這麼說。”江野乾脆地再次碰杯。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看似隨意的幾句交談,背後是上億資金的流動和重要資源的互換。
酒足飯飽,衆人移步茶室。
雪茄的煙霧與普洱的陳香混雜在一起,氣氛更加鬆散。
王塑、葉驚、葛尤幾人圍在一起,不知在聊什麼陳年趣事,不時爆發出鬨堂大笑。
馮小鋼接着電話,大概是在處理劇組的事務。
王長鈿則和海延低聲討論着版權市場的變化。
江野準一個空檔,見鄭小龍正獨自站在窗邊,望着窗外衚衕裏光禿禿的樹枝若有所思,便端着一杯茶走了過去。
“鄭導。”江野恭敬地喊了一聲,將另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鄭小龍回過神,見是江野,接過茶杯,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江總,今天這局感覺怎麼樣?”
“受益匪淺,都是前輩,得多學習。”江野謙遜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誠懇而直接:“鄭導,我就不繞彎子了。我這邊有個項目,非常希望能和您合作。”
鄭小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問道:“哦?是於症那邊鬧得沸沸揚揚的《延禧攻略》?”
“不是。”江野搖搖頭,清晰地吐出三個字:“是《瓔珞傳》。”
鄭小龍:“…………”
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不過這小子夠狠,是個人物!
他收斂笑容,沉吟道:“不瞞你說,我手頭剛忙完《急診科醫生》的後期,暫時是空的。但是,”他話鋒一轉,點出了關鍵障礙:“如果要找我拍,你得讓花兒影視入股。我和他們簽了六年五部的獨家協議,還有排他條款,這
是繞不開的。”
這也是江野預料中的問題。
“鄭導,我是年輕人,說話直您別介意。我想合作的人,是您本人。對於花兒影視......不是不想合作,而是不放心。樂視最近出的那些事,我想您能理解。”
鄭小龍沉默了,端着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壁。
江野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大的隱憂。
2014年,風頭正勁的樂視以9億元的高價收購了鄭小龍擔任藝術總監的花兒影視。
作爲交易的一部分,鄭小龍與花兒影視簽訂了爲期六年的獨家排他協議,約定在此期間至少執導五部電視劇。
然而,自2016年底開始,樂視體系爆發嚴重的資金鍊危機,旗下業務深受影響。
作爲子公司的花兒影視,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
項目資金能否到位?發行渠道是否暢通?都成了未知數。
鄭小龍雖與花兒影視綁定,但也不得不爲自己和作品的未來考慮。
江野選擇這個時機提出合作,正是看準了樂視危機給鄭小龍帶來的困擾。
鄭小龍屬於京圈第二代核心成員。
他與王塑、馮小鋼、趙寶鋼等人共同奠定了京圈在影視行業的話語權。
《渴望》《編輯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紐約》《甄?傳》《紅高粱》《羋月傳》《南來北往》
要不是這次樂視繫馬上要爆發的危機,江野想插入尋求合作都很難。
“鄭導,我有個初步想法,您看是否可行。我們可以單獨成立一個工作室,您拿大頭,我入股。”
“當然,您以後想自己開公司,我也可以提供資金支持!”
“這個工作室先不對外官宣,應該給花兒影視的份額,直接給我們的工作室。”
“您呢,不以導演身份,而是以藝術顧問的形式深度參與進來。”
“這樣,既能在實質上保證劇集的品質,或許也能在形式上規避掉一些排他協議的限制。關鍵是,主動權能掌握在咱們自己手裏。’
鄭小龍聽完,目光銳利地看向江野。
這個方案,無疑很大膽,也冒着一定的法律風險,但卻極具誘惑力。
它提供了一個在花兒影視前景不明的情況下,開闢新路徑的可能。
工作室的模式,也給了他相當大的尊重和創作空間。
最主要還是他目前被樂視綁定,要到19年才能結束合同。
可目前來看,花兒影視後期是沒有製作影視劇的能力了。
他不可能荒廢幾年的光陰!
不過他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喝了口茶,望向窗外,良久,才輕聲說:“江總,你這步子邁得可不小啊......細節,我們需要好好聊聊。”
聽到這話,江野心中一定,知道這事兒,有門兒了。
他的目的也很簡單,清宮戲不是那麼好拍的。
從服化道的紋樣制式、禮儀規矩的考據,到歷史事件的還原、人物動機的貼合,每一處都得摳着嚴謹二字來,缺了成熟的製作團隊壓根撐不起來。
而鄭小龍在這方面的能力,圈內幾乎沒人能比。
從《甄?傳》到《羋月傳》,他對古裝劇的把控力,尤其是對歷史細節的敬畏和敘事節奏的拿捏,早經受過市場和口碑的雙重檢驗。
能和鄭小龍搭上線,建立合作,對江影傳媒來說遠不止拿下一個項目那麼簡單。
還能借他的經驗補全公司在正劇,尤其是古裝正劇製作上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