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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狼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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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黑石部落族長尉遲烈與左廂大支首領尉遲崑崙正式下葬的日子。

只有寥寥數人知曉,這對部落裏最受敬重的君臣,最終死於彼此的刀下。

不知情者,卻一廂情願地提議將尉遲崑崙葬在尉遲烈墓側。

在他們眼中,這是成全一對“明君忠臣”的美事。

彷彿這樣,尉遲崑崙便能如生前那般,即便到了陰間,也依舊是尉遲族長最忠誠、最勇猛的護衛。

尉遲烈生前主持部落大政的中軍大帳,今日再無往日的威嚴喧囂。

厚重的黑色毛氈覆蓋在帳頂,將外界的天光濾得只剩一片昏沉,沉甸甸的肅穆像化不開的墨,籠罩着整座大帳。

高懸。

帳前,三根高大的木桿直刺蒼穹,尉遲烈的個人旗幟、家族旗幟與部落旗幟依舊中間那面玄黑色的旗幟上,蒼狼圖騰在漠風裏獵獵翻卷,鬃毛賁張,似在低嘯着訴說這位族長一生的征戰與榮光,也似在嘆息這突如其來的落幕。

待葬禮落幕,衆人折返此處時,代表尉遲烈的那面旗幟便會降下,取而代之的,將是新族長的徽記。

權力的交替,從來都這般乾脆,藉着葬禮的餘溫,辭舊迎新,悄然揭開黑石部落新的篇章。

靈帳內比帳外更顯昏暗,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尉遲烈的靈柩停放在鋪着雪白羊毛氈的土臺上,那是由一根整木挖空雕琢而成的木棺,棺身刻着簡潔卻凌厲的狼頭紋。

那是鮮卑族長常用的圖騰,一筆一劃都彰顯着他至高無上的地位。

棺木前方的香案上,三隻馬頭與一隻牛頭整齊排列,凝固的暗紅血跡早已失去了鮮活,卻依舊透着遊牧部落獨有的粗獷與肅穆。

這是依鮮卑舊俗準備的殉牲頭蹄,既是供死者在陰間騎乘、果腹的祭品,也是部落對先族長最後的敬意。

在尉遲烈的靈柩一側,尉遲崑崙的棺木靜靜相伴,同樣是整木所制,卻樸素得毫無紋飾。

他雖得了陪葬的殊榮,終究是部屬,尊卑有別,即便死後,也需恪守這份分寸。

兩人生前慣用的佩刀、馬鞭、酒囊,——陳列在各自棺前。

佩刀依舊寒光凜冽,刃口未鈍;酒囊鼓鼓囊囊,灌滿了醇香的烈酒。

這些陪伴他們馳騁草原、征戰一生的物件,終將隨他們一同入土,帶去另一個世界,續寫未竟的羈絆。

遊牧部落本就不重厚葬,若不是要等候遠近各部落的使者前來弔唁,這般簡單的儀式,只需停靈三日,便可讓逝者入土爲安。

今日,靈帳內外人影攢動,卻無半分嘈雜,唯有薩滿的鼓聲低沉而悠遠,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部落的大薩滿身着厚重的獸皮長袍,頭戴鷹羽冠,手持銅鈴與羊骨法杖,在靈柩前踏着古老而晦澀的步伐,跳着送魂之舞。

他口中吟誦着鮮卑語的送魂歌,歌聲沙啞蒼涼,一遍遍叩問先祖,祈求接納尉遲烈與尉遲崑崙的靈魂,讓這兩位部落的強者,得以在另一個世界安寧棲息。

靈帳兩側,部落的長老們端坐於毛氈之上,個個神色肅穆。

靈帳外,前來弔唁的各部落首領靜靜佇立,神情各異。

無論他們生前對尉遲烈是敬畏、臣服,還是暗中敵視,如今生死相隔,再深的恩怨,也都蒙上了一層難言的感慨與悵惘。

靈帳開着一道後門,門外搭着長長的靈棚,直通後方另一頂大帳。

那帳內,尉遲野正對着銅鏡,細細端詳着鏡中的自己。

他已換上一身隆貴的錦袍,錦袍上繡着代表一族之長的紋飾,華貴中透着懾人的威嚴,襯得他眉眼間的驕狂愈發張揚。

部落。

他手中攥着一件素色麻布長袍,那纔是送葬時該穿的喪服。

按照規矩,他本該先着喪服送父親下葬,歸來後再更換錦袍,正式宣佈接掌黑石可他嫌這般太過繁瑣,爲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半分時間都不願浪費,哪怕是更衣的片刻功夫,都覺得多餘。

“破六,阿依慕還沒答應做我的女人?”

尉遲野凝視着鏡中志得意滿的自己,指尖癡癡摩挲着錦袍上的紋飾,語氣裏摻着幾分不耐與與生俱來的自負。

鏡中的他,眉眼間沒有半分失去父親的悲慼,也再無往日的隱忍,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驕狂與野心。

一旁的野離破六苦笑着欠身,語氣裏滿是無奈:“回少族長,還沒有。她對芳芳姑娘說,尚且沒有想好,還需再斟酌幾日。”

尉遲野的眸光驟然一沉,語氣瞬間冷了幾分:“摩訶已經答應放棄納她爲繼室,這話,你傳達到了?”

“已經一字不差地告知阿依慕夫人了,可她依舊沒有鬆口。

尉遲野冷哼一聲,臉上滿是不悅:“桃裏纔是我黑石部落的可敦,她都心甘情願要嫁給我了。

阿依慕不過是左廂大支的首領夫人,反倒敢對我拿喬擺架子?真是不識抬舉!”

野離破六連忙上前勸道:“少族長息怒,阿依慕夫人畢竟是于闐王族,于闐深受佛、漢文化薰陶,與我草原牧族的女子性子不同,行事也更爲內斂矜持。”

“不同?有什麼不同?”

尉遲野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她于闐女子與我鮮卑女子,難道不是一樣的模樣?還不都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該和馬兒一樣,終究是要被我們男人馴服的!哈哈………………”

狂笑兩聲後,他忽然想起今日是父親的葬禮,這般放肆的笑聲若是被人聽見,終究不妥,便又硬生生將笑聲憋了回去。

他胡亂地將素色麻布長袍套在錦袍之外,沉聲吩咐道:“既然她不肯鬆口,那桃裏夫人那個四歲的兒子,就先別動了。

今日我便宣佈,收桃裏夫人爲繼婚妻子,賜她兒子牛羊各千頭、牧場千畝,大加恩賞。我要讓阿依慕看看,跟着我,絕不會虧待她!”

“族長英明!”野離破六連忙躬身行禮,順勢改了稱呼,討得尉遲野的歡心。

尉遲野傲然抬首,舉步走向靈棚,野離破六連忙快步跟上,寸步不離。

靈帳深處,尉遲摩訶、尉遲拔都、尉遲沙伽三兄弟,還有伽羅與曼陀兩姐妹,正身着素色麻布長袍,在尉遲崑崙的棺槨前輪流上香祭拜。

摩訶身爲長子,率先上前,手中的香緩緩插入香爐,動作恭敬得體,眼底卻早已沒了多少悲慼。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他在利益的漩渦裏算計得太久,對尉遲崑崙的父子之情,早已被野心與慾望磨得淡漠了。

尤其是,他已經在臆想迎娶曾經的叔母、如今的繼母阿依慕了,對這位已故的繼父,又何來敬重?

上香已畢,他退開兩步,看向身旁的拔都,兩兄弟迅速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千言萬語,都藏在那一瞬間的對視裏。

拔都上前,同樣畢恭畢敬地爲繼父上香,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到摩訶身邊,嘴脣微動,用細不可聞的聲音低聲道:“大哥,都安排妥當了。”

摩訶的目光微微閃動,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今年不過十九歲,在部落中底蘊尚淺,想要爭取長老們的支持,幾乎是癡人說夢。

可他並不甘心就此放棄。這些年,他身邊早已聚集了一羣志同道合的少年英雄,一羣依附於他、對他忠心耿耿的年輕人。

這羣少壯派,或許沒有深厚的勢力,沒有寬廣的人脈,不懂複雜的政治博弈,也無法憑藉權謀手段奪取勝利。

但他們有着最純粹的勇氣,有着無所畏懼的狠勁。

他們懂得用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解決問題。

那就是,殺了尉遲野!

摩訶本打算在尉遲野爲父親下葬時動手,彼時場面混亂,應該是最好的時機。

可他轉念一想,他想得到,尉遲野又豈會想不到那時最危險,必定早已佈下手段,嚴加防範。

反倒是在繼任大典上,尉遲野見下葬順利,警惕心難免會鬆懈下來,此時動手,反倒更容易得手。

他不甘心退縮,不甘心忍讓,他才十九歲,若是此刻低頭,難道要一輩子窩窩囊囊,看着尉遲野竊取左廂大支的基業,看看自己心儀的阿依慕落入他人之手?

他要殺了尉遲野,要當衆揭穿他弒父奪位的真相。

只要尉遲野一死,他便立刻擁立桃裏夫人四歲的兒子阿狼爲族長,如此一來,便能瞬間獲得桃裏夫人及其一派勢力的支持,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接掌左廂大支,納阿依慕爲繼婚妻子。

當然,此前爲了麻痹尉遲野,他已答應迎娶尉遲野的妹妹尉遲依莫。

這個承諾,他依舊會履行。這麼做,他也能爭取到一部分本屬於尉遲野的勢力。

當然,既然要殺尉遲野,那尉遲芳芳就不能活着。

尉遲芳芳作爲尉遲野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武功高強,手握鳳雛城這股獨立勢力,還是慕容家的長子長媳,若是留着她,必定是後患無窮。

要殺尉遲野,就必須先除了她,對此,他也已做了周密的安排。

想到即將到手的權力與女人,想到即將掀起的風雲,尉遲摩訶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那是激動,是貪婪,更是志在必得的狂熱。

尉遲野身着素色麻布長袍,臉上掛着刻意僞裝的哀慟,在野離破六的陪同下,緩步走進靈帳。

大薩滿立刻停止了送魂舞與吟誦,快步上前,湊到他身邊,悄聲指點着這位先族長的長子,準備由他主持主祭儀式。

大帳外,前來弔唁的人羣也微微騷動起來,衆人紛紛低聲吩咐身邊的侍衛備馬。

主祭儀式結束後,便是陪同黑石部落的人,前往爲先族長尉遲烈擇選的安葬地,送他最後一程了。

尉遲芳芳一身素色長袍,靜靜地站在尉遲野身旁。

她是已經出嫁的女兒,按照鮮卑舊俗,不能陪同大哥主持祭祀儀式。

可她本也不在乎這些規矩,也根本不願對尉遲烈那個老東西行兒女之禮,她此刻唯一的心思,便是護着大哥,助他順利上位。

在她的素色長袍之下,藏着一身三層牛革製成的暗甲,腰間也掖着鋒利的短刃。

這般裝束,讓她的身形比平時顯得愈發魁梧,甚至有些臃腫。

可她毫不在意,一旦今日出現任何意外,她便是大哥身邊最可靠的護衛,哪怕拼上性命,也要護他周全。

弔唁的使者中,地位最高的便是玄川族長符乞真、白崖王,以及代表慕容家族的慕容曉曉三人。

此刻,三人正安靜地站在弔唁人羣的最前方,神色各異,各懷心思。

一向喜歡陪在白崖王身邊、出入各種場合的安琉伽王妃,這次並未前來。

這位美豔的粟特美人本是興致勃勃地打算來湊熱鬧,可敕勒草原第一巴特爾王燦的死訊,雖在中原地帶未曾掀起波瀾,在草原上卻如狂風般迅速傳開。

聽說王燦已死,那位本想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收爲己用,讓他成爲自己裙下第一大將的安琉伽王妃,頓時興致缺缺,乾脆取消了行程。

慕容曉曉的目光落在尉遲野身上,看着他在薩滿的指引下,一步步完成主祭儀式的流程,隨後又將目光挪到了尉遲芳芳身上。

她身着素色長袍,內裏的暗甲將她襯得膀大腰圓,顯得更加悍然。

慕容曉曉的眸色微微一沉,隨即又掃向尉遲野兄妹身旁的人羣。

他一眼便瞥見了那個如香扇墜兒般嬌俏可人的小侍女,那是被慕容宏昭勾搭到手的脫靴婢。

脫靴婢的目光恰好也向弔客這邊看來,與慕容曉曉的目光撞個正着,頓時心虛地垂下了眼眸,指尖微微蜷縮。

兩天前,她已經遵照慕容曉曉的吩咐,將慕容宏昭交給她的那顆藥丸,悄悄下在了尉遲芳芳的酒水裏。

按照慕容宏昭的說法,這藥丸三日後發作,而今日,正是第三日。

她早已得知慕容宏昭遭人暗殺、斷了一腿一手的消息,可那又如何?

即便慕容宏昭三條腿都斷了,也依舊是她這種身份低微的侍女高攀不起的存在。

她也依舊願意做慕容宏昭的侍妾,哪怕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侍妾,也比現在這般任人驅使的婢子好上百倍千倍。

慕容曉曉早已許諾她,等草原上的事了結,便帶她回飲汗城,貼身照料慕容宏昭。

一想到自己即將擺脫卑微的身份,爬上枝頭變鳳凰,脫靴卑的心中便激動得無法自持,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意。

慕容曉曉冷漠地看着主祭儀式漸漸進入尾聲,脣角微微勾起一抹隱晦而冰冷的笑草原聯盟,早已是鏡花水月,不可能實現了。

可慕容家族的戰爭機器一旦啓動,便再也無法停下。

爲了即將爆發的戰爭,慕容家已經給治下各地下達了搶收的命令,要求各地城主調動全部力量,在半個月內完成秋季搶收。

如此一來,當於閥還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秋收時,慕容閥的鐵騎,便已踏上於閥的地盤了。

爲此,慕容家已經和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建立了聯盟,開出了極爲優厚的條件。

雙方的聯姻也迅速敲定了:符乞真會嫁一個女兒前往慕容家,慕容家也會送一位族女給符乞真做側室。

這一切,都將在慕容閥正式舉兵之日,公之於衆。

這種情況下,尉遲芳芳的存在,對慕容家來說,便只有壞處,沒有半分好處了。

慕容家聯姻的女子是尉遲芳芳,合作的對象卻是尉遲烈。

尉遲烈不只是一個人,他代表的是一股強大的勢力。

而如今,這股勢力的掌控者,是桃裏夫人。

至於尉遲芳芳,她卻是堅定擁戴兄長尉遲野的。

而尉遲野,與慕容家毫無交集,甚至尉遲烈在世時,還曾受過慕容家的輕蔑與不屑。

過深。

如今,慕容家即將起兵,根本無力在黑石部落投入太多精力,也不願在這裏牽扯他們既無法公開站隊桃裏夫人,也不能公開反對尉遲野上位,於是,這個微不足道的脫靴婢,便有了意想不到的大作用。

慕容曉曉的目光再次落在尉遲芳芳身上,心中冷笑連連:呵,你穿了暗甲又如何?護甲能防得住刀劍的劈砍,卻防不住早已入腹的毒藥。

若是在尉遲野宣佈繼任族長的當天,這位一直忠誠於他,是他除左廂大支之外另一股強大支持力量的尉遲芳芳,突然中毒暴斃………………

那麼,尉遲野的怒火,會發泄到何人身上呢?

他的目光,又移轉到了嬌小可人的桃裏夫人身上。

這女人想臣服於尉遲野了?不,我慕容家不答應。

即便此刻慕容氏無力干預,無法阻止尉遲野上位,他們也要想方設法,在黑石部落埋下重重隱患。

慕容家寧願要一個破破爛爛、內戰不休的黑石部落,也絕不要它統一在一個對慕容家不友善的新族長手中。

混亂,纔是慕容家最想看到的局面。

主祭儀式結束,送葬隊伍如期出發。

八位身強力壯的部落勇士,身着玄色衣袍,抬着尉遲烈的樺木棺,步伐沉穩而沉重。

再後面,是六名同樣打扮的勇士,抬着尉遲崑崙的棺槨。

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前有大薩滿引路,他手持羊骨法杖,一邊緩步前行,一邊吟誦着古老的祭文。

時不時的,他還會灑下用奶酒與穀物混合的祭品,祈求先祖庇佑逝者魂歸故裏。

隊伍中間,是抬棺的勇士與族中的長老們,弔唁的使者則跟在更後方,神色肅穆。

墓葬地距黑石部落本部的駐營地不算太遠。

鮮卑人和漢人一樣,一直是施行土葬的,但他們的葬禮非常簡約,埋葬地也極爲樸素,全然不似中原王朝的王陵、皇陵那般華麗恢弘。

墓地選在部落營地以北的一片高坡之上,這裏視野開闊,既能俯瞰整個黑石部落的牧場,也能望見遠方連綿的羣山,正合鮮卑人“枕山望族”的葬俗,寓意着逝者英靈依舊能守護部落的土地與族人。

墓葬爲豎穴土坑墓,坑壁平整光滑,底部鋪着厚厚的乾草與羊皮,隔絕了地下的寒涼。

坑穴兩側,侍從們早已將殉牲的牛羊頭蹄按照規制擺放整齊,又將準備隨葬的兵器、器物——陳列在前,每一件都擺放得一絲不苟。

下葬的過程由大薩滿主持,簡單而莊重,不過半個時辰便已結束。

填土完畢後,一座不算太高的土丘悄然堆起。

待日後上面長滿野草,便會與草原上隨處可見的小土丘別無二致,彷彿這位叱吒草原的族長,從未曾來過,又從未曾離開。

尉遲崑崙的棺木,也被族人以同樣的方式,埋葬在尉遲烈墳墓的下方,依舊恪守着生前的尊卑之分。

當下葬之禮順利結束,沒有出現任何意外,尉遲野與野離破六都暗暗鬆了口氣。

他們一早便開始籌備下葬事宜,此刻一切塵埃落定,也不過才臨近午時。

部落營地中,早已烹羊宰牛,備好了豐盛的午餐與醇香的酒水,看似是爲了款待前來弔唁的客人,實則是爲了慶祝新主誕生,迎接黑石部落的“新朝”。

返回部落營地後,尉遲野匆匆避入側帳,一把脫下身上的素色麻布長袍,露出了內裏華貴的錦袍,隨後便急匆匆折返靈帳前。

這一次,他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昂首站在帳外,面對着部落的長老,以及各方弔唁的客人,目光銳利,氣勢逼人。

尉遲野清了清嗓子,雙手抱拳,朗聲道:“諸位,今日是先父下葬、魂歸天地的日子。

如今,葬事已畢,身爲先族長的長子,從今往後,便由我,尉遲野,繼任黑石部落族長之位!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前衆人,下方一片寂靜,無人應聲,唯有漠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顯得格外刺耳。

片刻後,尉遲摩訶率先踏前一步,雙手交叉,撫於胸前,高聲喊道:“見過族長!!

隨着他的一聲呼喊,帳前衆人才反應過來,雜七雜八的祝賀聲此起彼伏地響起,雖有幾分敷衍,卻也算是給足了尉遲野面子。

尉遲野滿意地看了摩訶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他是雄才大略的黑石新主,自有容人的雅量。

只要這個尉遲摩訶識相,從此乖乖給他當狗,他也不介意時不時丟根骨頭,讓他得以苟活。

收回目光,尉遲野又看向人羣中的桃裏夫人,朗聲道:“遵照我草原舊俗,在我繼任族長之位後,將收桃裏可敦爲我的繼婚妻子,賜桃裏可敦之子阿狼牛羊各千頭、牧場千畝!”

衆人聞言,紛紛轉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一身麻布長袍的桃裏夫人身上。

這位天生一張娃娃臉、身材嬌小的可敦,臉蛋兒上泛起一抹羞紅,微微垂下頭顱,一副嬌羞順從的模樣。

野離破六上前一步,高聲唱喏:“取新族長旗幟來!”

脫靴婢捧着一面嶄新的旗幟,快步上前,滿心歡喜的尉遲芳芳立刻從她手中接過旗幟,雙手捧着,一步步走向尉遲野。

這面旗,是她親手繡制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承載着她的期盼。

當這面旗升起來的時候,黑石部落,便真正回到了他們這一脈手中。

“母親,氣死你的那個狐媚子,如今要尊你一聲婆婆了,你在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吧?”

尉遲芳芳在心中默唸着,將旗幟鄭重地交到了尉遲野手中。

尉遲野一臉莊重地走向中間的旗杆,他要親手取下代表着尉遲烈的舊旗,將屬於自己的新旗,冉冉升起。

野離破六與尉遲摩訶一左一右,同時上前,假意上前幫忙,伸手去解系在旗杆上的繩索。

就在新旗即將取代舊旗的瞬間,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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