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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催婚(補10、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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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雛城城主府議事大廳內,八大百騎將已悉數到齊。

衆人年歲懸殊,涇渭分明,有鬢角染霜、面容溝壑縱橫的老者,也有英氣勃發、眉眼銳利,周身透着銳氣的壯年。

每個人雖然坐在椅上,卻難掩一身久經沙場的悍然之氣。

廳中大半人昨夜便已聽聞城中驚變,兩件大事像驚雷般在鳳雛城上空盤旋:其一,百騎將尉遲虎與破多羅嘟嘟之間,怕是起了不死不休的衝突。

尉遲虎的部下被破多羅嘟嘟的人押回城中時,很多人身上帶傷、神色惶惶。

可至於雙方爲何反目、衝突如何爆發,乃至尉遲虎本人的下落,卻成了無人能解的謎團。

其二,那位由城主親自招攬、衆人僅匆匆見過一面,便隨城主奔赴木蘭川,歸來後猝然離世的突騎將王燦,竟奇蹟般地死而復生了。

住?

另有幾位百騎將昨夜駐守在自己的屬地,清晨聽聞這兩件奇事,哪裏還按捺得不等破多羅嘟嘟派人來召,他們便不約而同地策馬趕往城主府,只想親耳求證一切,並且親眼見見這位死而復生的突騎將。

只是衆人左等右盼,破多羅嘟嘟卻遲遲未現身,大廳內的議論聲漸漸高漲起來。

有人緊鎖眉頭,低聲揣測着尉遲虎的生死安危,也有人面露疑惑,竊竊議論着王燦起死回生的離奇,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

就在議論聲愈發嘈雜之際,破多羅嘟嘟攜着楊燦、崔臨照,還有一衆侍衛,終於趕到了城主府。

經過昨日尉遲虎的截殺之險,嘟嘟今日半點不敢大意,足足帶了三十名侍衛,個個身形挺拔、眼神狠厲,周身的殺氣幾乎要溢出來。

到了議事大廳門前,破多羅嘟嘟停下腳步,湊到崔臨照身側低語了幾句。

崔臨照聞言,灑然點了點頭,神色從容不迫。

嘟嘟便從馬背上解下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到她手中,而後一把攬住楊燦的肩膀,親暱地往大廳裏走。

“兄弟呀,這阿沅姑娘不一般,你喫的,是真好啊!‘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打趣,還不忘拍了拍楊燦的後背。

破多羅嘟嘟本就嗓門洪亮,即便刻意壓低了聲音,那話語也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崔臨照耳中。

冷。

她俏臉微微一紅,眼底閃過一絲羞赧,卻又矜持地揚起了下巴。

“突騎將王燦、百騎將嘟嘟大人到......”

隨着傳報者一聲悠長的唱名,大廳內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八大百騎將齊齊抬眼,目光如炬地投射向大廳門口,眼底裏滿是好奇與探究。

破多羅嘟嘟與楊燦並肩而入,一個矮壯敦實、氣勢粗豪,一個身形高挑、氣質沉二人雖身形迥異,周身的氣場卻同樣強大懾人。

衆人見狀,不由自主地起身,紛紛向二人拱手行禮。

對於楊燦,他們只在城主要赴木蘭會盟、安排事務時匆匆見過一面。

可楊燦的大名,還有他在木蘭會盟上的諸多壯舉,早已在鳳雛城的將士之間廣爲流傳了,大家耳熟能詳。

如今再度見到這位傳聞中的敕勒川第一巴特爾,衆人心中的感受自然格外不同,好奇之中,又多了幾分敬畏。

楊燦與破多羅嘟嘟也——向衆人拱手回禮,而後緩步走到上首,面向八大百騎將站定,神色沉穩,不怒自威。

破多羅嘟嘟往前一步,朗聲道:“諸位,今日請大家前來,一是通報兩件大事,二是有一件要事,要與大家商議!'"這人平日裏愛嘮叨、碎嘴子,可真要談及正事,卻半點不拖泥帶水,單刀直入,直率得很。

“第一件事,尉遲虎死了!”

話音落下,八大百騎將登時一陣騷動,議論聲再次響起。

破多羅嘟嘟卻全然不理,自顧自往下說:“那廝昨日假意邀我去他屬地喫酒,實則暗藏殺機,想要置我於死地!

若非我心眼兒多,看出不對,當即逃之天天,今兒個,我怕是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不能站在這裏與諸位相見了!”

一名百騎將皺緊眉頭,上前一步問道:“嘟嘟大人,你說尉遲虎要害你,你僥倖逃了,可他爲何會死呢?”

“欸,這就和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有關了。”

嘟嘟笑着拍了拍楊燦的肩膀,語氣裏滿是敬佩與得意。

“尉遲虎那廝見我逃了,哪肯善罷甘休?當即領了一百多騎兵,一路死追不捨。

他奶奶的,我當時只帶了二十多個人,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砍了我的項上人頭,就在這時,王燦兄弟就來了!”

他一把抓住楊燦的手腕,將他往前拉了一步,臉上神采飛揚。

他高聲道:“我當時被尉遲虎那老賊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拼了命地逃。

眼看就要逃不掉了,嘿,我抬頭一看,王燦兄弟單槍匹馬,就那麼穩穩地站在前方。

那一刻,我幾乎以爲自己已經死了,是在陰曹地府見到王燦兄弟了!

結果你們猜怎麼着?王燦兄弟一騎當先,徑直闖進尉遲虎的百餘騎兵之中,只一合,便將尉遲虎斬於馬下!

“來啊,呈上來!”破多羅嘟嘟一聲大喝,語氣裏滿是張揚。

廊下的崔臨照聞言,提着那個沉甸甸的包袱,款款走進大廳,身姿從容,步履平穩。

她淡定地走到城主公案旁,將包袱輕輕放在案上,緩緩打開。

包袱之內,赫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人臉上依舊凝固着臨死前的驚惶與不甘,膚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脖頸處的傷口猙獰可怖,皮肉外翻,正是衆人議論紛紛的尉遲虎。

“嘶…………”

衆人見此情景,無不倒抽一口冷氣,臉上露出驚駭之色,紛紛往後退了半步。

可崔臨照解開包袱後,只是平靜地退到公案一側,身旁便是那顆猙獰可怖的人頭,她卻神色淡然,毫無半分驚慌之色,依舊從容自若。

破多羅嘟嘟指着那顆人頭,朗聲道:“王兄弟斬下尉遲虎的狗頭之後,僅憑一杆長槊,便駭住了尉遲虎的百餘部衆。

那些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棄械投降,半點不敢反抗。

"又一名百騎將面露困惑,拱手問道:“嘟嘟大人,尉遲虎與你素來無冤無仇,他爲何非要置你於死地?”

嘟嘟臉色一沉,語氣冰冷:“因爲,尉遲虎這狗東西,是桃裏夫人的人!’他不好直接說出先族長尉遲烈的名字,便只能將矛頭指向桃裏夫人。

可在場的都是鳳雛城的核心將領,自然是一聽便知道了其中的意思。

衆人一時間神色複雜:一方面震驚於尉遲烈竟在自己女兒身邊安插了尉遲虎這樣的暗子。

另一方面,也震撼於楊燦竟然能單槍匹馬震懾百敵、一劍斬其主將。

他們能成爲百騎將,個個都是憑實打實的戰功換來的,皆是善戰之士。

可即便是其中最驍勇的人,自忖若面對十個八個的敵人尚可應對,可面對百餘騎兵,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破多羅嘟嘟怒目圓睜,語氣卻愈發激昂:“他追殺我的時候,見我已是插翅難飛,便得意忘形地說出了他的目的。

他說,只要我交出兵符,效忠桃裏夫人,便饒我一死!”

大廳內頓時又是一陣騷動,沒有人懷疑嘟嘟的話。

這人素來憨直老實,胸無城府,從來不會說謊騙人。

破多羅嘟嘟大笑一聲,語氣裏滿是慶幸:“結果,就在我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王兄弟出現了!

王兄弟只憑一人一槊,便扭轉了乾坤,救了我的性命!”

他話音剛落,廳內衆人紛紛轉頭望向楊燦,再次拱手見禮,神色與語氣已然變得極其恭敬,甚至帶着幾分狂熱。

這可是能以一當百的猛人啊,還是他們自己陣營的!

之前雖然也聽說過這位突騎將的驍勇事蹟,可從來沒有哪一件事,能像今日這般給他們帶來如此巨大的震撼。

他們並不知道,楊燦此前曾在木蘭川獨拒慕容彥大軍,倚仗地勢,殺敵過百的壯舉。

只是那天晚上,慕容彥的人便匆匆趕來,收走了所有屍體,所以此事並未在草原上廣泛流傳。

可僅憑今日破多羅嘟嘟所說的事蹟,便已足夠讓他們心生敬畏了。

這位突騎將,怕不是一個人就能抵得上一個完整的百騎隊!

楊燦微笑着向衆人拱手回禮,卻並未說半句謙遜之詞。

此前與崔臨照的一番深談,已然讓他明確了自己今後的定位與目的,他猥瑣發育的階段,已然結束了。

如今慕容閥即將挑起戰爭,亂世之中,正是他的機緣與機會到來之時。

這個時候,他不必再藏頭露尾:於醒龍不會蠢到大敵壓境時自斬大將。

而他,也需要一個霸氣無雙的標籤,在這場亂局中,凝聚所有可以招攬的力量。

過去,他只能韜光養晦,行走於暗影之中;從今後,他需要鋒芒畢露,盡情展現自己的實力與魅力,站穩腳跟。

楊燦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廳內的八大百騎將,朗聲道:“諸位,王某有幾句話要說,還請諸位落座靜聽。

待衆人紛紛落座,神色肅穆地望向他,楊燦便高聲開口,語氣鏗鏘有力。

“諸位!尉遲虎謀奪兵符,意圖謀害嘟嘟大人,絕非他個人所爲,而是出自桃裏夫人的授意!

這說明,在黑石本部,桃裏夫人已經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動了。

她之所以敢暴露尉遲虎這枚暗子,讓他謀害嘟嘟大哥、攫取鳳雛城的兵權,便是動手在即!

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再猶豫、再觀望了!

不管是城主大人派了人來調兵,卻被桃裏夫人派人劫殺;還是城主大人被桃裏夫人矇蔽,尚未察覺她的險惡用心,我們都必須主動出擊,即刻趕去黑石本部,護城主周全!”

“諸位,我們能有今日的地位與榮耀,皆是城主恩義栽培所致!

我們身爲鳳雛部落的頭領,肩上扛着的,是部落的安寧,是萬千族人的生死!

如今,城主危矣,鳳雛危矣!鳳雛百騎將,哪一個不是忠肝義膽之士、鐵血錚錚男兒?

我等即刻出兵,力挽狂瀾,扭轉乾坤,護我鳳雛,救我城主!”

八大百騎將,已被楊燦的一番話說得血脈賁張、熱血沸騰,紛紛拍案而起,高聲應和:“願聽突騎將號令!”

“護城主,守鳳雛!”

楊燦振臂高呼,聲音響徹整個議事大廳:“殺去黑石,營救城主,震懾霄小,力挽狂瀾!”

這番鼓動之詞,若是放在上邽城主的議事大廳裏,或許會顯得有些尷尬。

那裏的部下,即便是武將,也並非輕易就能被一些口號打動的,與其高談闊論,不如用實實在在的利益拉攏。

可在鳳雛城,在這些人面前,卻有着莫大的鼓動力量。

破多羅嘟嘟也上前一步,聲若雷霆,高聲道:“我和突騎將,今日便要趕往黑石本部,營救城主,你們敢不敢跟我走?”

“敢!”

“我去!

"“同去!誓死護主!”

八大百騎將熱血沸騰,齊聲呼喊,聲音震得廳堂樑柱微微發顫:“願追隨突騎將、嘟嘟大人,殺去黑石,誓死護主!”

嘟嘟一聽,大喜過望,當即從懷中取出城主的兵符印信,高高舉在手中。

“嘟嘟受城主所託,暫攝城主一職!現下令,立即徵調鳳雛城勇士,兵發黑石部,營救城主!”

當下,楊燦與破多羅嘟嘟一番商議,快速做出安排:留下三位年紀比較大的百騎將,率領其本部人馬,鎮守鳳雛城,看管尉遲虎的殘餘部衆。

楊燦和破多羅嘟嘟,率領另外五位百騎將,從各自部衆中挑選年輕力壯、武藝出衆者,輕裝急行,奔赴黑石部落。

每個部落能爲這些百騎將抽調的極限兵力,在兩百人以上、三百人以下。

那是包括十四歲以上、六十歲以下所有男丁,甚至一些健壯女性的全部數量。

而此次只挑精壯年輕的男人,一個百騎將大約只能徵調百人左右。

人數雖少,卻個個都是精銳,且徵調起來極爲快捷。

因爲這些勇士皆須自備兵器馬匹以及沿途乾糧,無需城主府額外籌備。

當天午時,五位百騎將的精銳加上破多羅嘟嘟的本部人馬,一共六百輕騎,整齊列隊,策馬揚鞭,踏上了前往黑石部落的道路。

馬蹄聲噠噠,塵土飛揚,六百輕騎氣勢如虹,動員之快,堪稱神速。

崔臨照也換了一身利落的胡兒裝束,勁裝束腰,長髮高束,少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柔,多了幾分英氣。

她並未對容貌做任何僞裝,但常年遊歷於各地,她早已習慣了穿男裝。

所以她的男裝打扮,反倒別有一番嬌俏英挺的滋味,與身旁的草原勇士站在一起,毫不違和。

與此同時,黑石部落的中軍大帳內,卻是另一番壓抑詭譎的景象。

大帳之中,兩人據案對坐,幾案一側,另有一人垂首陪笑,空氣中瀰漫着酒氣,卻絲毫沖淡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壓抑。

尉遲野坐在面朝帳門的一側,身姿挺拔,神色倨傲,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尉遲摩訶與他相對而坐,背對帳門,神色緊繃,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野離破盤腿坐在側面,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卻時不時在兩人之間流轉,心思難測。

幾案上擺着一口開了封的酒罈,酒液渾濁,散發着濃郁的酒氣。

兩人面前各有一隻黑陶大碗,碗中滿是微帶淡黃色的酒水,卻始終無人動碗。

尉遲野雙手按在膝上,目光淡定地看着對面的表弟尉遲摩訶,語氣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

“摩訶,如今,臣服於我的長老,已經越來越多了。桃裏夫人自知無力與我抗衡,已然服軟,乖乖向我低頭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悠然地抿了一口,淡淡補充道:“三天後,父親大人的葬禮結束,我便會正式登上族長之位。

到時候,我會收桃裏夫人爲繼婚妻子。她依舊可以保留可敦的身份,但從今往後,只能是我的女人,必須無條件服從於我的決定。

n尉遲摩訶的目光微微閃動,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卻強裝鎮定地問道:“少族長與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他雖極力掩飾,可十九歲的年紀,心智歷練終究遠不及久經權謀的尉遲野,那份不安與慌張,早已被尉遲野看得一清二楚。

尉遲野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如鷹隼般牢牢鎖住尉遲摩訶,用強大的氣場碾壓着他。

他一字一句,語氣冰冷而堅定:“摩訶,我想,在父親的葬禮之後,同時宣佈,把阿依慕夫人,也一併收爲我的繼婚妻子。

尉“什麼?”

遲摩訶強裝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他瞳孔驟縮,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向尉遲野,身子微微顫抖。

他萬萬沒有想到,尉遲野竟然真的敢打阿依慕夫人的主意,竟然如此明目張膽地要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尉遲野臉色一肅,語氣帶着幾分虛僞的懇切:“摩訶啊,崑崙舅舅,是爲了我而死的。

照顧他的遺孀,是我的責任,更是我應盡的義務。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尉遲摩訶,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我記得,你還不到十五歲,就被阿依慕夫人收爲繼子了吧?

你也曾受教於白楊精舍的玉山先生,受過漢人的教化,想來,你也不能接受,把自己的繼母收爲繼婚妻子吧?”

尉遲摩訶的雙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他恨不得當場掀了桌子,怒罵尉遲野的無恥,可尉遲野滿口仁義道德,句句都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竟讓他無從發作,只能將滿心的怒火與不甘,死死憋在心底。

他清楚,他的叔父兼繼父尉遲崑崙死後,左廂大支羣龍無首,而其中最龐大的一股力量,便掌握在阿依慕夫人手中。

誰能收阿依慕夫人爲繼婚妻子,誰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爲左廂大支的最高權力者,接管她手中的牧戶、兵員與牛羊。

而尉遲野之所以能徵服各個長老、壓迫桃裏夫人,最大的底氣,便是來自於左廂大支的支持,那是他最堅實的倚仗。

可崑崙舅舅死了,他纔是左廂大支順理成章的繼承人,按照草原上的習俗,他也該順理成章地將曾經的嬸嬸、如今的繼母阿依慕,收爲繼婚妻子。

通過阿依慕,他就能合理合法地接管左廂大支的一切力量。

若是阿依慕夫人被尉遲野收爲繼婚,那麼左廂大支的力量,便會被尉遲野直接掌控。

到那時,他即便能成爲左廂大支的首領,也不過是一個徒有虛名的空架子,手中毫無實權。

更何況,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對阿依慕夫人,已經生出了不一樣的情愫。

畢竟,阿依慕夫人並非垂垂老矣的老嫗,她才三十出頭,正是風韻猶存的年紀。

那般嫵媚動人,那般風情萬種,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對他這樣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有着致命的誘惑力。

剛被阿依慕夫人收養時,他年紀尚小,對這位年輕貌美的原嬸孃、今繼母,心中滿是愛戴與敬重,從未有過半點非分之想。

他也從未想過,壯得像一頭牛的繼父尉遲崑崙,會英年早逝。

繼父剛去世時,他也的確滿心都是悲傷和彷徨。

可如今,繼父已經去世一個月了。

再過幾日,尉遲崑崙便要與老族長尉遲烈同日安葬,陪葬在老族長的墓旁。

也不知這對生前鬥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到了地下,會不會繼續爭鬥不休。

這一個月來,尉遲摩訶也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來,他的部衆、他的親信,也時常與他商議此事。

其中,有一個他們所有人都無法迴避的話題:他要想徹底掌控左廂大支,那就必須娶阿依慕夫人爲繼室妻子。

初時,想到要與曾經敬重的繼母同牀共枕,他確實有些難爲情。

身份的轉換,在心理上是沒那麼快完成的。

可久而久之,在部下的反覆勸說下,那份敬重與愛戴,便漸漸摻雜了幾分愛慕與佔有慾。

江山與美人,對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來說,都是無法割捨的誘惑。

不能放棄成爲左廂大支首領、掌控一方力量的機會,也不想放棄阿依慕夫人這他個絕色尤物。

可如今,他曾經爲之衝鋒陷陣、繼父爲之付出性命的表兄尉遲野,竟然要將他本該擁有的一切,統統奪走!

恨意與怒火,在他胸中不斷升騰、燃燒,若不是僅存的理智還在控制着他,他早已拔刀而起,不管不顧地與尉遲野拼命了。

尉遲野將他的掙扎與遲疑,盡收眼底,眼底不禁掠過一絲輕蔑的神色。

在他看來,尉遲摩訶終究還是太年輕,太稚嫩,成不了大器。

他不動聲色地向一旁的野離破六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開口。

野離破六心領神會,當即看向尉遲摩訶,語氣溫和,卻字字誅心:“摩訶啊,只要你贊成少族長的提議,少族長又豈會虧待了你?

我黑石部落要重新奪回草原第一部落的聲威,離不開麾下衆猛將的支持。

你少年英雄,武藝出衆,少族長十分器重你,日後必然會重用你,給你足夠的權力與榮耀。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着幾分誘惑:“可你想想,如果你執意要娶阿依慕夫人,阿依慕夫人是否會同意?

沙伽只比你小五歲,一直都叫你大哥,他又是否會同意你娶他的孃親?

沙伽如今也擁有不小的力量,再加上他的兩個親妹妹,他們三人所擁有的部衆,早已超過了你。

木蘭會盟的時候,他們在大閱中賭贏了不少部衆與財貨,實力更是不容小覷。

你說,實力比你更強的沙伽,有沒有掌控左廂大支的野心?

他可是阿依慕夫人的親生兒子,你覺得,他的母親,會不會更想讓自己的親生兒子,成爲左廂大支的首領?”

尉遲摩訶越聽,臉色便越難看,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

野離破六的話,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從未想過,沙伽會成爲他的阻礙,更未想過,阿依慕夫人或許根本不會選擇味。

這時,尉遲野微微一笑,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開口,語氣中帶着幾分施捨的意“摩訶啊,你這年紀,也該有一位妻子了。但阿依慕夫人,你把握不住。

我決定,從我的妹妹們當中,任你挑選一個,咱們親上加親,你看如何?”

尉遲野只有一個親妹妹,便是尉遲芳芳,如今已是慕容閥世子慕容宏昭的妻子。

但他還有四五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其中也有幾位即將到了適婚年齡,容貌品行也都尚可。

說罷,尉遲野與野離破六一同死死地盯着尉遲摩訶,目光中帶着壓迫與審視,彷彿在逼迫他做出選擇。

尉遲摩訶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五味雜陳。

性命。

他想掀桌子,他想拔刀反抗,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的實力,遠不及尉遲野,若是真的動手,只會自取其辱,甚至丟掉可讓他放棄阿依慕夫人,放棄左廂大支的實權,做一個有名無實的首領,他又滿心不甘。

他就那麼低着頭,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酒碗,一言不發,彷彿只要他沉默下去,所有的難題,就能迎刃而解一般。

尉遲野臉上的笑容漸漸冷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冰冷:“摩訶啊,你要清楚,阿依慕夫人纔是如今左廂大支擁有最龐大力量的人。

她直接掌控的部衆,加上她親生子女擁有的部衆,若是她是男人,早就是左廂大支理所當然的首領了。

你以爲,她只能被人選擇?

若是讓她自己選,你覺得,她會選擇你這個曾經的繼子,還是我這個即將成爲黑石部落族長的男人呢?”

尉遲摩訶的臉色,愈發蒼白,嘴脣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知道,尉遲野說的是事實,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他沒有任何優勢。

尉遲野緩緩開口,語氣帶着最後通牒的意味:“我先找你來,是因爲我看重你,不想讓你心生芥蒂。

摩訶,你還有三天的時間考慮,我希望,在你父親和我父親的葬禮之前,能夠聽到你正確的選擇。”

說罷,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不再看尉遲摩訶一眼,他篤定,尉遲摩訶最終會選擇妥協。

野離破六向尉遲摩訶做了一個請離開的手勢,語氣平淡:“摩訶公子,請吧。”

尉遲摩訶強忍心中的羞辱與怒火,猛地扶案而起,一言不發,轉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背影顯得格外落寞與不甘。

尉遲野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眯起眼睛,冷冷一笑,不屑地道:“摩訶這小子,還真是不死心。他以爲,憑他那點本事,能爭得過我?”

野離破六失笑道:“是啊,他太天真了,以爲阿依慕夫人只能任人挑選嗎?

阿依慕夫人可不是一個任人擺佈的人,所以,她無權決定不再擁有男人,但她有權選擇誰做她的男人。

呵呵,難道她會分不清,做左廂大支的首領夫人,和做黑石部落的可敦夫人,哪個更好?

何況,阿依慕夫人是于闐王族,深受漢人教化影響,對曾經的繼子做她的丈夫,豈能心無芥蒂?

摩訶拿什麼和你爭,真是不自量力!'尉遲野淡淡一笑,道:“沒關係,一時想不開不要緊。

桃裏夫人已向我臣服,我這個族長之位,已經穩如泰山。

我又答應嫁一個妹妹給他,他終究會做出明智選擇的,還不至於蠢到自毀前程。

野離破六微笑着補充道:“何況,芳芳公主已經爲少族長你去做說客了。

只要阿依慕夫人點了頭,摩訶做不做選擇,如何選擇,都無所謂了。”

尉遲野滿意地點了點頭,想到阿依慕夫人那迷人的風情與身段,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熱切地期待。

他舔了舔嘴脣,隨即正了顏色,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我成爲族長在即,這時絕不能掉以輕心。

桃裏夫人雖然服軟了,可她那一派,卻未必個個都真心臣服。

說不定就會有人暗中勾結外敵,圖謀不軌。

在父親的葬禮上,我將正式登上族長之位。

那一刻,於我至關重要,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頓了頓,對野離破六道:“爲防意外,你要提前安排好人手,嚴密控制住葬禮時的內外要害,應對一切可能發生的不測,確保萬無一失。”

“少族長放心!”

野離破六微微一笑,自信地道:“屬下已經安排妥當,絕不會出任何差錯,定保少族長你順利登上族長之位。”

尉遲野點點頭,端起酒碗,再次將碗中酒一飲而盡,抬手抹了抹鬍鬚上的酒漬,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

“尉遲烈那個老東西,當年有我母親相助,也只做到了草原第一部落。

嘿,他便心滿意足,安於現狀了。後來有了慕容家族的支持,這才生出了做盟主的野心,小家子氣!”

尉遲野昂起頭,握緊拳頭,語氣也變得激昂起來。

“我不同!等我成爲族長,我會一步步蠶食桃裏夫人和阿依慕的勢力。

我要把左廂大支和桃裏夫人的直屬部落,一點點納入我的直接掌控之中。

重新成爲北方草原諸部第一?不,那可不是我尉遲野的志向!

有朝一日,我要一統整個草原,我要成爲真正的草原之王!”

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幾案上:“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就必須把整個部落的力量,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一個人手中,任何人,都不能成爲我的阻礙!”

野離破六連忙起身,單膝跪地,語氣興奮而恭敬:“屬下願追隨少族長,披荊斬棘,開創無上偉業!”

尉遲芳芳的營帳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奢華而雅緻,與尉遲野營帳的粗獷簡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尉遲芳芳與慕容宏昭成婚後,雖只是一對貌合神離、同牀異夢的夫妻,卻也接觸到了許多中原豪奢貴族的用度與享受,比起原本純粹的草原貴族,她更懂得如何享受生活。

帳角四壁,懸掛着色彩豔麗的彩繡氈毯,上面繡着草原上常見的雄鷹與奔馬,針腳細密,圖案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從氈毯上飛出來一般。

一張精緻的小榻上,鋪着柔軟的白羊絨墊,觸感細膩,坐上去極爲舒適。

一旁的妝臺華麗精緻,是出自漢人名匠之手。

天窗透進一片燦爛的天光,映得案上的碗碟熠熠生輝。

那些都是從漢家商人那裏買來的極其精緻昂貴的玻璃器皿,晶瑩剔透,美輪美奐。

中。

碗碟中盛放的奶茶與奶酪,散發着誘人的甜香,沁人心脾,瀰漫在整個營帳之尉遲芳芳正陪着她的舅母阿依慕夫人,在小幾兩側相對而坐。

旁邊站着一個清秀可人的俏婢,身姿窈窕,眉眼間帶着一種小家碧玉的柔婉。

她正垂首侍立,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兩位貴女。

這個俏婢,正是破多羅嘟嘟從鳳雛城調來,專門侍候尉遲芳芳的人,而她也正是被慕容宏昭暗中勾引到手的那個脫靴婢。

之氣。

尉遲芳芳生得膀大腰圓,身形魁梧,即便端坐不動,也透着一股草原女子的粗獷而對面的阿依慕夫人,身姿嫋娜,體態柔美,兩人坐在一起,若是隔得遠些,竟會讓人誤以爲是一個草原粗獷大漢,與一個柔媚美人兒相對而坐,反差極大。

阿依慕夫人今年三十出頭,身爲于闐王族貴女,生得極爲嫵媚動人。

的眉眼間自帶一種西域女子的獨特風情,肌膚白皙,眉眼含情,即便連日操她勞,面色略顯憔悴,也難掩那份驚心動魄的美麗。

和。

尉遲芳芳將脫靴婢剛剛斟好的一碗熱奶茶,輕輕推到阿依慕夫人面前,語氣溫“舅母大人,這些日子,你着實辛苦了。

眼下,我父親和舅父大人的葬禮,很快就要結束了,事情也不那麼繁忙了。

我便想着,請你過來坐坐,咱們孃兒倆,說說話,交交心。

阿依慕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疲憊與無奈:“是啊,快結束了。

這些男人,除了打打殺殺,還是打打殺殺,他們一天不定下來,我們這些女人,就一天不得太平。

尉遲芳芳笑了笑,語氣帶着幾分篤定:“舅母放心吧,桃裏夫人審時度勢,自知不敵我大哥,已經臣服於他了。

這一來,我們族中的紛爭,也就該平息了。”

阿依慕夫人聽了,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桃裏夫人竟然認輸了?

她想起之前,桃裏夫人還曾私下找過她,想與她聯手,共同抗衡各方的覬覦,如今想來,只覺得一陣苦笑。

是啊,這天下,終究是男人征戰的沙場,她們這些女人,又有幾個能像尉遲芳芳這般,躋身其中,擁有一席之地呢?

大多數時候,她們都只能身不由己,任人擺佈。

尉遲芳芳看着她神色複雜的模樣,心中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難以啓齒的神色。

畢竟,眼前這個女子,是她的舅母,是她敬重愛戴的長輩。

而她和大哥尉遲野,也曾就學於白楊精舍,受過漢人的教化,知道倫理綱常。

可草原的習俗便是如此,舅父去世了,舅母終究要再嫁,她手中的部衆,也需要一個男性領袖來統領。

而舅母能有多少選擇呢?

如今族中,有資格收她爲繼婚的,也就只有摩訶表弟和她大哥尉遲野了。

若是非要從中選一個,她大哥,無疑是更合適的人選。

大哥他即將成爲黑石部落的族長,能給舅母最好的庇護,也能穩住左廂大支的局勢。

再說,阿依慕夫人還年輕,她大哥也只比舅母小幾歲,兩人也算般配。

想到這裏,尉遲芳芳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語氣中帶着幾分難爲情。

“舅母,如今舅父已經去世一個月了,再過幾天,他就要和我父親同日安葬。

你如今,掌握着左廂大支最多的一支部衆,按照草原上的規矩,你需要爲這些部衆,重新選擇一位首領。

對此,你......可有打算?”

阿依慕夫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眼底閃過一絲落寞與苦澀。

她沒想到,就連尉遲芳芳,也會向她問起這件事。

這些時日,她的部衆首領、她的孃家人,還有那些覬覦她手中力量的人,紛紛找上門來,與她攀談、試探。

所有人都在“關心”她的未來,關心她該嫁給誰,可他們真正關心的,從來都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手中的權力與力量。

她不是不知道,這是她身處這個位置,必須要面對、要解決的問題。

可她的心,還沒有定下來,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徹底拋開情感,變成一臺冷靜的利益機器,做出完全理智、完全拋卻個人感受的選擇。

所以,她一直拖着,想再等等,先這麼拖下去。

又不是一定得馬上做出選擇,先保持現狀,又有何不可?

可她沒有想到,就連曾經對她和丈夫十分尊重、敬愛的外甥女芳芳,也開始“催婚”了。

催着她,做出一個身不由己的選擇。

尉遲芳芳見她一臉怔忡,神色落寞,便繼續開口,勸說道:“舅母,如今族中,有資格收你爲繼婚的,也就只有摩訶表弟和我大哥了。

感我思來想去,舅母,你與其嫁給摩訶表弟,不如嫁給我大哥。”

阿依慕夫人在她開口的那一刻,便已經猜到了她的用意。

之前,尉遲野就曾私下對她表達過想要娶她爲繼室的心意,她心中自然有所預可當這番話,真的從尉遲芳芳口中說出來,依舊讓她心中一陣苦澀,一陣心酸。

咱們孃兒倆說說話,交交心?原來,所謂的交心,就是讓她從舅母,變成她的“嫂子”,從孃兒倆,變成姐兒倆?

阿依慕夫人心中五味雜陳,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尉遲芳芳看着她複雜難言的神情,也明白她心中的窘迫與痛苦,心中不禁生出幾分不忍。

她苦笑一聲,道:“舅母,我知道你難以接受,你可知,想着要如此勸你,我心中,又何嘗不是難以啓齒?可我,真的是爲了你好。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如果你是一個尋常女子,沒有這麼多的牽絆,沒有這麼多部衆需要守護,我絕不會說這番話。

母。”

無論你想怎麼選擇,我都會護着你,絕不會勉強你半分。可你不一樣啊,舅“在你的名下,有大量的牧戶、兵員和牛羊,你手中的力量,是族中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你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尉遲芳芳看着她,懇切地道:“舅母,我不是想逼你,可不管是爲了部落的安穩,還是從你個人的處境來說,嫁給我大哥,都是你最好的選擇。

難不成,你真的想嫁給摩訶表弟嗎?”

阿依慕夫人的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語氣帶着幾分悲涼與不甘。

她幽幽地道:“就因爲,我綁定了這些部衆,綁定了這些力量,我……...……就必須把自己當成一件戰利品,任人挑選,任人擺佈嗎?”

尉遲芳芳看着她眼中的淚水,心中愈發不忍,卻還是硬起了心腸。

話,我“阿依慕,有些事,是迴避不了的。你以爲,舅父還未安葬,我便對你說這些心裏就好受嗎?

可你若是一直迴避,一直拖延,只會生出更多不可測的禍患,只會讓那些覬覦你力量的人,有機可乘。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阿依慕夫人慘然一笑,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臉頰。

她是于闐貴女,于闐王族深受漢文化薰陶,極爲講究倫理綱常。

可嫁入草原之後,她卻要遵循這種在她看來荒唐、羞恥、違背倫理的草原習俗,嫁給自己丈夫的侄子,嫁給殺夫仇人的兒子。

可她能不接受嗎?不能。

丈夫去世了,她還有兒子、女兒要守護,還有無數的部衆要庇護。

她的終身大事,從來都無關愛情,無關個人意願,只關乎責任,關乎義務,關乎身邊人的生死安危。

尉遲芳芳看着她悲愴的模樣,心中的不忍愈發濃烈,輕聲勸道:“阿依慕,你不死心,就有可能釀成大錯。

做選擇,有些人就不會死心;不黑石部落,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內部分裂與戰爭了。但請你相信,無論你最終選擇誰,我都會支持你。

哪怕你選擇摩訶表弟,不管我大哥情不情願,我也會站在你這邊,護你周全。

只是,你必須得做出一個選擇,拖得越久,後患就越大啊。”

阿依慕夫人緩緩閉上雙眼,兩行清淚悄然滑落,順着臉頰,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這一刻,她甚至生出了自盡的念頭: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徹底拋開這些難堪,拋開這些難以抉擇的煩惱,徹底解脫了?

可她不能死。她的兒子還未成年,無法獨當一面;她的兩個女兒還未出嫁,懵懂無知。

若是她不在了,左廂大支立即就會變成虎狼爭鬥的戰場,她的兒女,她的部衆,怕是連性命都無法保全。

她不能那麼自私,不能爲了自己解脫,而置身邊的人於不顧。

一時間,阿依慕夫人陷入了深深的痛苦與掙扎之中。

她的丈夫,是被尉遲烈殺死的,而尉遲野,是尉遲烈的兒子。

雖然這本就是尉遲烈父子的一場生死鬥爭,她的丈夫也是明確站隊尉遲野一方的,但無論如何,這也改變不了丈夫死於尉遲野父親之手的事實。

嫁給殺夫仇人的兒子,讓她的兒女,稱呼殺夫仇人的兒子爲“父親”,這對她來說,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屈辱?

可若是選擇尉遲摩訶呢?

她無法把那種親情,自然而然地轉變爲女人對男人的感情,這對深受漢文化影響的她來說,無疑是荒唐的,是羞恥,是不倫。

許久,阿依慕夫人才緩緩睜開雙眼,眼睛裏滿是疲憊與痛苦。

她微微沙啞着嗓子,用時間,讓乞求的語氣輕聲道:“芳芳啊,你讓我想想,再給我一點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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