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聲脆響,鄭林鬆開了拉滿弓弦的手掌,無需刻意瞄準,箭矢裹挾着破風銳嘯,穩穩釘在箭靶紅心之上。
王金石瞥了眼箭靶,正欲開口稱讚,第二聲弓弦震顫的輕響已然傳來,第二支箭緊挨着第一支箭的箭尾,精準嵌入靶心,箭桿兀自嗡嗡輕顫,王金石眼中閃過讚許,緩緩點了點頭。
未等他出聲,第三支箭已然破空而至!這支箭竟徑直穿透了第一支箭的箭桿,帶着篤的一聲悶響,深深釘入靶心深處。
王金石雙眼陡然瞪大,當即拍手大笑,連聲叫好:
“好!好箭法!真乃神技!”
鄭林持弓肅立,對着王金石抱拳躬身行禮,神色沉穩不驕。
王金石邁步上前,笑着問道:
“你叫鄭林是吧?”
鄭林頷首應道:“正是,東家。”
“聽於松他們說,你家在鹿縣?家眷都安置妥當了嗎?”
鄭林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侷促,如實答道:
“鹿縣如今亂得厲害,我便將媳婦和孩子一併帶了過來,暫時安置在鏢局。”
王金石點點頭,語氣誠懇:
“嗯.....這樣也好,如今旱災當頭,饑荒怕是不遠了,把妻兒留在鹿縣,終究不妥。”
“既然來了,你便安心在鏢局落腳,你大可問問於松和馬九山他們,我王金石從不會虧待踏實做事的人,若是你願意,我還能幫着把你妻兒安置到大荒村,於松和馬九山的家眷,早早就遷到那邊去了。”
鄭林在鹿縣時,便已聽聞大荒村的名頭,畢竟那是一夥連官兵都無可奈何的強悍亂匪。
沒來安平縣之前,他總以爲大荒村的亂匪皆是兇悍的亡命之徒,方能屢次擊敗官軍,可到了安平縣城後,他在鏢局裏聽徒弟們談及大荒村談及李村正,個個臉上都帶着由衷的佩服。
一人如此,或許是被亂匪的兇悍震懾,可人人皆然,甚至以能遷入大荒村爲幸事,這就讓鄭林心中滿是好奇。
投靠亂匪,無異於與官府爲敵,一旦亂匪被剿滅,投靠他們的百姓定然沒有好下場。
鄭林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他們依舊做出這般選擇,其中定然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見鄭林面露猶豫,王金石並未動怒,別說外縣人,便是安平縣本地百姓,也還有一部分未曾知曉大荒村的好處。等他們真正看清時,或許大荒村的新城都已建成了。
“無妨,你和家眷想在鏢局住多久便住多久,若是不想住鏢局,我也能幫你們尋一處空置宅院,那些遷去大荒村的人家,城裏的房子都空着呢。”王金石笑着說道。
鄭林心中一番權衡,當即有了決斷,抬頭懇切道:
“若是東家方便,我也想將媳婦和孩子安置到大荒村,只是怕太過麻煩東家。”
王金石忙擺了擺手,語氣爽朗:
“不麻煩,不麻煩!等我下次回大荒村,便帶你們過去看看,我在那邊有座大宅子,比城裏的住處舒心多了,這老天若是再不下雨,安平縣城遲早也要亂起來,還是大荒村安穩,什麼都不用操心。”
聽王金石說得如此篤定,鄭林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王金石一看便是精明的商人,能讓這樣一位精明人放着縣城的宅院不住,執意將家眷安置在村子,那這個村子定然絕不一般。
鄭林覺得,這或許是改變自家境遇的良機,在王金石這裏安定下來,算有了份固定營生,能讓妻兒過上安穩日子了。
鄭林再次抱拳,語氣誠懇:
“那就多謝東家成全!”
王金石呵呵一笑:
“都是小事!凡是踏實跟着我王金石乾的,我絕不會虧待,有什麼好處,自然也先緊着自家人。”
“你媳婦若是願意,不妨讓她去村裏的布坊學學紡線織布,等她學成了,一個月賺的工錢,怕是比你這個鏢師還多呢!哈哈哈……”
鄭林聞言心頭一震,布坊的女工,竟能賺得比鏢師還多?
他在鹿縣時日子過得拮據,時常兜裏連二十個銅錢都湊不齊,來鏢局後,他曾問過其他鏢師,得知另外四位鏢師每月最少能拿兩百錢工錢,這還只是沒什麼長途鏢活的情況。
於松之前說過,若是跟着跑長途,一個月工錢能有四五百錢,這已然是鄭林以前不敢想象的數目了。
王金石的目光在院中徒弟們身上掃了一圈,那些穿的破衣爛衫,身材幹瘦的,一看便是新來的學徒,而身着長風鏢局統一黑衣的,都是已經學了一段時間的老手。
“你,你,還有你,你們六個,跟我走一趟!”王金石點出了六個黑衣學徒。
“酒肆那邊這幾日總有些閒雜人等晃悠,我看他們沒安什麼好心。”
這六個學徒一聽能去東家的鋪子做事,一個個精神大振,臉上滿是興奮,這可是在東家面前表現的好機會。
鄭林見狀,連忙上前問道:
“東家,需要我一同過去嗎?”
王金石擺了擺手:“唉,不必不必!不過是些無賴混混,有他們六個足夠應付了,你留在這兒,教教新來的徒弟們基本功就好。”
王金石帶着六個學徒離開了鏢局,鄭林送到大門口,望着他們遠去若有所思,折返院中時,他瞥見媳婦在屋門口探頭張望,想來是也聽到了方纔的對話。
次日,王金石的酒肆,又開始對外賣饅頭了,用小麥粉摻着粟米粉揉制而成的饅頭,個頭碩大,一個只賣五錢,但規定一人一次只能買一個。
王金石此舉賺不了多少銀錢,更多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安撫城中百姓,這樣一個大饅頭,雖不足以讓人喫飽,卻能讓人不至於餓死。
在人人都囤積糧食,一粒不肯外泄的當下,王金石肯蒸饅頭售賣,已然算是一樁善舉了。
鄭林等了三日,終於盼來了王金石。
今日王金石要回一趟大荒村,臨走前記起答應鄭林的事,特意繞到鏢局,帶上了鄭林和他的妻兒。
車隊緩緩駛離安平縣城,一路向着大荒村而去。
剛出城,鄭林和他媳婦便注意到,城外的農田竟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嫩綠,莊稼長勢喜人,絲毫看不出受了乾旱的影響。
而他們來安平縣的路上,鹿縣周邊的耕地全是光禿禿的,只剩些枯黃雜草,滿目蕭瑟。
“這莊稼長得真不錯!看來咱們安平縣今年秋收,至少不會顆粒無收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王金石坐在前面的馬車上,天氣晴好,他沒有悶在車廂裏,而是親自趕車,語氣中帶着欣慰。
不多時,鄭林便看到有官兵趕着幾輛馬車來到田埂邊,馬車上裝着兩個巨大的木桶。
田間勞作的農戶們看到馬車,紛紛發出一聲驚呼,拎着自家水桶快步圍了過來。
領頭的衙役連忙擺手喊道:
“哎呀,大夥兒別搶!別搶!後面還有好幾車呢,人人都有份!”
鄭林一直望着那邊,心中漸漸明瞭,他記得來安平縣時,便見過這樣的送水馬車,農戶們用木桶將水拎回自家田裏,再用瓢一勺一勺地澆灌莊稼。
安平縣外的耕地能不受旱情影響,竟是靠了這樣的法子!
鄭林心中暗歎,對安平縣令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能想出這樣的辦法,還能動用衙役和縣兵幫忙送水,正是因爲他們日日堅持,才讓農田得以正常生長,若是鹿縣的縣令也能如此,鹿縣的情況定然不會那般糟糕。
馬車越往前走,周遭越是偏僻,那些距離縣城遙遠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農田,已然徹底荒蕪,地裏連雜草都寥寥無幾,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一片焦枯。
但當馬車行駛到靠近其他村子的耕地時,便能看到忙碌的農戶,他們提着破水桶,拿着水瓢,正給地裏的莊稼灑水,雖長勢不及縣城周邊的莊稼旺盛,卻也都已發芽抽葉,透着勃勃生機。
漸漸地,兩側的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雜草。那些泛着黃綠色的雜草從枯草中鑽出來,長勢頗爲繁茂,去年冬天降雪頗豐,這些枯草在開春後,起到了一定的保墒作用,減緩了地表水分蒸發的速度。
馬車越走越偏遠,鄭林和他媳婦心中愈發困惑,這樣一個偏僻的村子,爲何能讓王金石如此推崇?
就在前方不遠處,鄭林看到了一羣忙碌的人影,約莫二三十人正在清理兩側荒地的雜草。再往遠看,有人趕着大牲口,手中扶着一個奇怪的木架子。
大牲口拉着木架子緩步前行,木架子底部的鐵犁輕鬆便將泥土翻了過來,露出溼潤的新土。
這是在開荒?
鄭林在鹿縣時也曾種過地,他和媳婦種了五畝田,每年收穫的糧食都不夠一家三口果腹。
而今年因爲大旱,播種的五畝地盡數旱死,這也是他下定決心離開鹿縣的根本原因,家裏沒有餘糧餘錢,即便賣力氣賺了工錢也無處買糧,繼續留在鹿縣,一家三口遲早要被活活餓死。
鄭林看懂了這些人在開荒,卻滿心疑惑,這般大旱天氣,此時開荒又能種些什麼?
“王大爺!”
看到王金石的車隊,田間的村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笑着打招呼,王金石坐在馬車上,微笑着揮手回應。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鄭林看到前方有一大羣人聚集在一起忙碌着,仔細望去,才發現這些人竟是在修城牆!
一道正在建造的城牆正攔在路兩側的土丘之間,將他們腳下的這條路牢牢擋住,規模頗爲壯觀。
“呵呵……看到這道牆,就快到村子了!”
王金石望着忙碌的人羣,臉上滿是安心:
“再有一個多月,這段短城牆應該就能修建好了。”
馬車繼續前行,視野中忽然湧現出大片鬱鬱蔥蔥的綠色。
放眼望去,城牆的這一側竟全是整齊的農田,田裏的莊稼長勢極好,葉片肥厚翠綠,與鄭林以往見過的農田截然不同,田地被打理得一絲不苟,田埂筆直,灌溉溝渠縱橫交錯。
“這裏的莊稼長得這麼好,難道是這邊下過雨了?”
鄭林的媳婦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輕聲問道。
鄭林搖了搖頭,指向不遠處,那裏同樣有裝着大木桶的送水馬車,有人正不停地將桶裏的水舀出,澆灌着田地,顯然,這裏用了和縣城周邊同樣的灌溉法子。
馬車又向前行駛了一段,鄭林忽然看到一頭黃牛正在圍繞着一個奇怪的木裝置轉圈,隨着黃牛緩步轉動,那木裝置一側的木槽中竟源源不斷地湧出清水!這些水落地後匯聚成一條小溪,順着溝渠流淌,最終盡數匯入旁邊的農田裏。
鄭林看得心頭巨震,滿臉驚駭,他看不懂這是什麼物件,卻深知這些清水湧入田地,莊稼便再也不愁缺水,難怪能長得如此茁壯!
又走了一段距離,他們再次看到了相同的裝置,一頭大騾子正圍着木裝置轉圈,騾子不停蹄,木槽中便清水不斷,潺潺流入田壟,滋養着乾涸的土地。
鄭林和他的媳婦都看傻了眼,有這樣的取水妙法,根本無需擔心旱災,天上不下雨,還有地下水可用!
望着兩側長勢喜人的農田,夫婦二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安定感,再也不用擔驚受怕莊稼旱死,到了秋天,定然能有個好收成。
兩側的農田一直延伸到第二道城牆下,這道城牆已然修建完畢,城門厚實堅固,城牆上還有兵卒手持兵器來回巡視,戒備森嚴。
王金石沒有帶着鄭林他們直接進村,而是轉向了側面農田間的一塊空地。
這裏是李逸特意爲他規劃建造的酒肆,食肆和客舍,從天暖時便已動工,如今好幾棟房子的框架都已搭建完成,正待上樑封頂,鋪設瓦片。
王金石帶頭將馬車停在空地邊,待鄭林一家下車後,指着遠處的城牆說道:“那邊是大荒村的內村,還有不少空地,但住的人家不多,你們隨我來!”
在房屋院子的側後方,有一條通往土丘頂端的小路,石階已經挖好,只差鋪設石磚,一行人拾級而上,沒多久便登上了土丘頂端。
“看!這纔是新村!等這邊的圍牆建好,這裏就是一座真正的城了!”
王金石伸手指向遠方,語氣中帶着幾分自豪。
鄭林順着王金石所指的方向望去,頓時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從土丘頂端望去,下方的景象一覽無餘,大片整齊排列的木屋鱗次櫛比,無數村民正在屋前屋後忙碌着。
向北望去,是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巨大山脈,氣勢磅礴。
而回望他們來時的方向,在第一道城牆對應的位置,另一道更長的城牆正在緊鑼密鼓地修建中,從已經挖好的基坑便能看出,這道城牆的長度,竟是方纔那道短城牆的十幾倍!幹活的工人多如蟻羣,密密麻麻,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個大荒村,竟然正在建造一座城池!
在鄭林看來,這是一件瘋狂到極點的事,讓他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大荒村的實力,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雄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