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爽快!老吳!我可真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王金石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故意做了個誇張的拱手模樣。
吳忠良胸膛微微挺起,得意地揚起下巴,鼻腔裏發出一聲帶着傲氣的冷哼:
“哼,等下我去大荒村拉布匹,當面把金餅給李村正遞過去!”
王金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着恭維道:
“哎呦,能和老吳你這樣的爽快人做鄰居,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吳忠良連連搖頭,擺了擺手語氣帶着幾分不耐:
“行了,不跟你在這耍嘴皮子了,你不是要借馬車嗎?跟我來!”
王金石和林平緊隨其後,跟着吳忠良繞到吳記布行後面的大院子,布行跑貨的馬車全停在這兒,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一半是帶有車廂的,一半是沒有的。
吳忠良雙手背在身後,挺直腰板,指了指院裏的馬車:
“車都在這了,需要多少你們自己挑!對了,要不要給你們配幾個車伕?”
王金石一點都不客氣,爽朗地應道:
“自然是要的呀!還是老吳你想得周到”
吳忠良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這邊剛吩咐夥計安排好車伕,一轉身的功夫身影就消失在了院門外。
“唉?老吳呢?”
王金石探頭四處張望,還以爲他會留步寒暄幾句。
小夥計連忙快步上前回話:“王店主,我家東家已經坐着馬車出城了!”
“嘿!這老吳,真是越老幹勁越足,不服不行啊!”
王金石笑着搖了搖頭,轉頭衝林平道:“三弟,我們也出發!”
王金石沒選帶車棚的馬車,那種封閉的車廂根本裝不下幾個人,他清一色挑的都是寬敞結實的木板車,這能多載些人。
從吳忠良這裏選了十六輛,再加上自己名下的十一輛,總共二十七輛。
二百人分攤下來,每輛車坐八九個人,剛好能一次性帶走,不擠不松。
前後忙活加起來只用了半個時辰。
王金石離開的這段時間,那些被選中的男工大多在原地翹首以盼,只有少數人急着回家報喜,順帶匆匆交代幾句家事。
至於王金石說的收拾東西,壓根沒必要,大夥早就窮得家徒四壁,衣服上打滿了層層疊疊的補丁,鞋子前頭露着腳趾,後頭磨得透光,縫了又補,補了又縫,一年四季就沒沾過新布料的邊,實在沒什麼可收拾的。
眼看這日頭升高,王金石他們遲遲未歸,等候的男工們漸漸交頭接耳議論起來,有人忍不住面露憂色,小聲唸叨:
“不會是變卦了,不來接我們了吧?”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沒被選上的男人也沒走,王金石當初說得明白,馬車來接人時,要是有人沒到,就臨時從他們裏頭補空缺,誰都不願錯過這難得的活路。
“來了來了!有馬車來了!”
不知是誰扯着嗓子喊了一聲,衆人立刻齊刷刷循聲望去。
話音剛落,就見一隊馬車順着塵土飛揚的道路駛來,一輛接着一輛,蜿蜒如龍,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越來越近。
來了!真的來了!
被選中的男工們心裏瞬間湧上一陣激動,臉上露出了期盼又急切的神色,攥着木牌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籲......”
林平手腕一用力,穩穩拉住繮繩,帶頭停下馬車,後面的車隊也跟着依次停穩,在道路上排成整齊一列。
看着衆人躍躍欲試,蠢蠢欲動的模樣,林平揚起馬鞭指了指車廂,高聲喊道:
“有木牌的人依次上車!不許擁擠推搡!”
“若是發現誰故意搗亂擁擠,就算有木牌也不讓他上車,機會就這一次!”
到了這份上,沒人敢不聽話,要是攥着木牌還沒能去成,這到手的活路飛了,他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林平和王金石原本打算,等大夥都上車後再清點人數,確認無誤就直接出發去大荒村。
可誰知,二十七輛馬車都滿滿當當坐滿了人,竟然還有五個男人站在車下,一臉焦急!
“唉?怎麼會坐不下的?”
王金石眉頭擰成個疙瘩,詫異地撓了撓下巴。
林平也有些疑惑,目光掃過滿車廂的人:
“按理說不該啊,這些漢子裏也就個別幾個壯實些,前兩輛馬車還各坐了十個人呢,沒道理差這麼多。”
林平眸子微微一沉,湊近王金石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王金石聽完,眉頭猛地一皺,語氣帶着幾分慍怒:
“竟然有這種事?有人敢渾水摸魚?”
“大哥,我們先逐車清點人數,一查便知!”
“成,就按你說的辦!”
二人商議定後,從第一輛車開始,挨個兒點數覈對,等數到最後,加上那五個沒上車的,總共竟有兩百一十四人!
“嘶.....怎麼會多出十四個人?”
王金石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
雖說李逸沒嚴格規定必須正好兩百人,多十幾個人幹活的也無妨,但問題的關鍵在於,有人竟敢耍小聰明矇騙他們!
這種投機取巧不老實的人,就算去了大荒村,也未必會安分幹活,腦子裏指不定淨想些歪門邪道。
王金石最討厭這種耍滑頭的人,別看他平時笑呵呵地好說話,真遇上這種欺瞞之事,一點情面都不會留。
“所有人都聽着!把你們手裏的木牌全拿出來,我要逐一檢查!”
王金石沉下臉,邁步上前,語氣嚴肅得不容置疑。
這些木牌都是臨時趕製的,沒有任何特殊刻字或圖案,就只是一塊打磨光滑的木牌穿了條麻繩,想要仿製確實容易。
果不其然!
等王金石和林平挨個檢查完,發現這兩百一十四人手裏竟然都攥着木牌,乍一看沒什麼差別!
王金石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語氣冰冷刺骨:
“呵.....好得很!膽子不小,竟敢跟我王金石耍小聰明?”
“雖說多十幾二十人幹活不算什麼,但我王金石這輩子最恨別人矇騙我!”
“我給你們一個機會,現在自己主動站出來承認造假,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放你們走,若是等我親手揪出來,可有你們好果子喫!”
車上車下的人相互對視,臉上都帶着疑惑,紛紛打量着身邊人的木牌,猜測是誰仿製了假牌子混進來。
半天過去,依舊沒人應聲、
“很好!不主動站出來是吧?”
王金石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其實他和林平早就想到了辨別的法子,木牌能造假,但上面的麻繩造不了,這些麻繩全是大荒村自制的雙股新麻繩,結實順滑,而大荒村目前只對外賣布,從不售賣麻繩,外頭根本找不到同款!
按照這個法子一覈對,王金石和林平很快有了發現,那十幾個混進來的人分散在不同馬車裏,他們的木牌材質看着和真的差別不大,但上面的麻繩發黑發僵,還沾着泥垢和草屑,斷了好幾股,和真木牌上那股緊實順滑的雙股新麻繩截然不同。
想來他們也知道這個破綻,一直用髒兮兮的手死死攥着麻繩,試圖遮掩痕跡。
“你!你!還有你,你們幾個,都給我下來!”
王金石和林平一一點名,目光精準如鷹,很快就將那十四人全部揪了出來。
這十四人被當衆點破,只得磨磨蹭蹭站成一排,頭垂得低低的,眼神躲躲閃閃,手指死死摳着木牌,不敢直視王金石的目光。
“都被揪出來了,你們還有什麼話說?”王金石沉聲呵問。
誰知這幾人非但不認錯,反而倒打一耙,試圖煽動旁人:
“王老闆,您可不能不認賬啊!這木牌可是你們親手遞到我們手裏的,您親口說了有木牌就能上車的!”
“是啊王老闆,您這麼有錢有身份的人,總不能像地痞無賴似的翻臉不認人吧?傳出去多難聽!”
“說不定是你們自己木牌做多了!那五個沒上車的就算了,我們這些人坐滿車直接走就行,不差這幾個位置!”
“是啊王老闆,我們都等半天了,太陽都快曬到頭頂了,快出發吧!”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試圖混淆視聽,把這事給矇混過去。
王金石被氣笑了,環視一圈圍觀的人羣,高聲道:
“你們以爲我看的是你們的木牌嗎?”
“來!隨便過來幾個人,你們自己拿真假木牌對比看看,這兩根麻繩到底有什麼不同!”
看熱鬧的人立刻湧了上來,都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幾個造假的人越發心虛,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攥着木牌的手都開始發抖。
“哼!你們都看看!有錢人翻臉比變天還快!今天能不認我們的木牌,明天就能剋扣你們的工錢,你們去大荒村做工的可得當心點!”
其中一人眼珠一轉,試圖煽動那些沒選上的人。
“王老闆,您不就是不想讓我們去嗎?行!我們不去便是了!何必這麼刁難人!”
另一人故作委屈地說道,試圖博同情。
“唉.....有錢人的心思真難猜,這大荒村,去了指不定還會受什麼罪呢!”
眼看着周圍的人出現動搖,林平上前一步:
“大哥,別跟這些無賴廢話!”
說着林平就要去搶幾人手中的木牌,那幾人還想反抗,伸手去推林平,卻被他三兩下就撂倒在地,手裏的假木牌落在地上,全被林平撿了過來。
圍觀的人拿着真假木牌一對比,立刻看出了兩根麻繩的明顯差別,不光是髒舊,材質、粗細,股數都截然不同,根本就是兩種繩子!
王金石環顧衆人,語氣堅定有力:
“諸位,我王金石在這安平縣做生意這麼多年,向來童叟無欺,丁是丁,卯是卯,從不做虧心事!”
“這幾個傢伙拿着假木牌矇騙我,還想倒打一耙給我潑髒水,真是把我當成泥捏的了!”
說着,王金石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錢,掂量了掂量,看分量約莫有四五百錢,他手腕一揚,將銅錢狠狠撒向那十幾個造假的人,銅錢噼裏啪啦落在地上,滾得四處都是。
“誰願意教訓他們一頓,替我出這口惡氣,這些錢就歸誰!”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眼睛瞬間亮得嚇人,像餓狼似的蜂擁而上,把剛爬起來的那幾人再次撲倒在地。
一時間,慘叫聲和叫罵聲混雜在一起,場面混亂不堪。
那些已經坐上板車的男工也有些心動,蠢蠢欲動地想下車湊熱鬧,卻被王金石冷冷一瞥,那眼神裏的威嚴讓他們心頭一凜,只得乾笑兩聲縮了回去,不敢再動。
“你們五個,趕緊上車!我們走!”
王金石看都不看身後的混亂,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讓那五個沒上車的真工人趕緊落座。車隊在他和林平的帶領下緩緩啓動,車輪碾過塵土,從北門駛出,一路向着大荒村的方向穩步行進。
剛到城門口,他們就遇上了縣衙召集來的一羣農戶,約莫幾十人,正圍在城門邊竊竊私語。
正如李逸所預料的那樣,沒有實打實的好處,這些農戶根本不肯輕易去大荒村學習什麼新耕種之法,畢竟大荒村的反賊名聲在外,又要耽誤農時,沒好處誰願意去?
孫浩然見狀,只得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內許下重磅承諾:“只要你們願意去大荒村學習新耕種之法,並且回來後用新方法種地,縣衙就減免你們今年一半的稅糧;此外,今天一答應,就給你們的家人留下三十斤粟米作爲獎勵,當場兌現!”
同時,孫浩然也提了要求:
“學習期間必須用心跟着學,不許偷懶耍滑,縣衙會負責你們的喫住,絕不會讓你們受委屈。”
這樣一來,心動的農戶不在少數,只要點頭答應,立刻就能拿到三十斤粟米,還管喫管住,就算學不會,也不喫虧!
這些農戶平日裏家裏沒什麼餘糧,頓頓都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能省一口是一口,能不喫就硬扛着,如今有現成的糧食拿,還有飯管,自然願意去試試。
和王金石那邊簡單清點人數不同,縣衙招募農戶要正規得多,不僅要清點人數,還要做詳細登記,家裏有幾畝地,地在什麼位置,家中有幾口人,有無勞力,全都記錄下來,半點不敢馬虎。
所以明明招募的人數更少,但等一切事宜妥當,花費的時間卻和王金石他們差不多。
張賢全程陪同在側,一言不發地觀察着。
他看得出來,原郡守大人孫浩然也極其看重這種新耕種之法,想來是之前伍縣令詳細彙報過此事的好處。
張賢雖然也覺得新耕種之法關乎百姓溫飽,確實重要,但他絕不會因此不顧一切,畢竟大荒村如今的身份是亂軍是反賊!
這時候和他們來往過密,傳出去就是勾結亂軍,是通敵叛國的大罪,可不是鬧着玩的。
張賢向來奉行表面過得去,暗地裏敷衍的爲官之道,既要在明面上表現出對大荒村的示好,不得罪這位勢頭正盛的反賊,又要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絕不給人抓把柄的機會,這樣就算上面派人來查,也挑不出他的錯處。
不然,伍思遠之前的遭遇就是他的前車之鑑,不僅官位不保,還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他可不敢冒這個險。
所以當孫浩然轉頭問他需要有人跟着去大荒村盯着,張縣丞你看誰去合適時,張賢臉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卻飄向別處,壓根不接話茬明擺着不願摻和。
孫浩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勉強,順勢說道:
“此事幹系重大,關乎全縣百姓的生計,還是我親自去大荒村盯着吧,也能更放心些。”
“縣城這邊就交給張縣丞你了!”
正因如此,纔有了孫浩然和王金石,林平在北城門口的相遇。
三人寒暄幾句後,便帶着各自的隊伍,一同往大荒村的方向趕去。
張賢站在城門口,望着遠去的車隊,眼神複雜。
他此刻還不知道,林平其實是孫浩然的女婿,若是讓他知道這層隱祕的關係,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將此事添油加醋上報朝廷,這就是張賢的爲官之道,做任何事都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頭一位,半點虧都不肯喫,哪怕是踩着別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