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這次給東子正骨和先前爲張繡娘診治截然不同,這次的過程更爲複雜,對手法的精準度與經驗的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會讓傷者遭受二次傷害。
“忍着點,會有點疼!”
李逸用指尖仔細在東子的傷處摸索,反覆確認肋骨斷裂錯位的精準位置後,才緩緩發力開始正骨。
東子緊咬着牙關,臉色疼得慘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卻硬生生將痛呼咽回喉嚨,只從鼻腔裏擠出幾聲壓抑的哼哼,這份堅韌遠超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林平的手下目前雖只見到這兩個少年,但李逸已然能大致猜到,其餘人想必也是這般心性。
他們年紀雖小,可若是悉心栽培幾年,日後定能成爲一頂一的好幫手,而且是最可靠的那種。
給東子正完骨李逸也已是額頭冒汗,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他深吸一口氣取來布條爲東子固定傷處,將寬布條從腋下起頭,順勢纏繞至腹部,再向上折返纏繞到對側腋下,如此反覆幾次纏出規整的8字形,穩穩起到了固定肋骨的作用。
肋骨癒合比較緩慢,這般固定至少要維持一個半月到兩個月才能撤去。
【醫術熟練度+ 50(當前熟練度 335)】
這次正骨難度頗大,因此係統給出的熟練度獎勵也格外豐厚。
“呼......行了。”
李逸擦了擦額角的汗說道:
“一會多派幾個人送他回去,務必當心着些,千萬別讓剛固定好的骨頭再錯開了。”
隨後他又轉向一旁的大頭叮囑道:
“這些時日就由你負責照顧他,米糧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來安排。”
“知道了二爺!謝謝二爺!”
大頭連忙躬身道謝,語氣裏滿是感激。
李逸看向林平:“三弟,你知道哪家藥鋪晚上還開門嗎?帶我過去抓些藥。”
“知道!我這就帶你去!”
林平不敢耽擱,連忙駕車載着李逸趕往藥鋪。
二人返回客舍時,鍋裏的粟米粥早已熬煮好,籠屜裏還熱着二十幾個白麪饅頭,熱氣騰騰地冒着白霧。
大頭匆匆喫了幾口,便端着粥小心翼翼地餵給東子,這些窮苦出身的孩子,平日裏互相照拂着抱團取暖,感情早已情同手足。
李逸詳細告知大頭熬藥的方法,又順便給他也開了些活血化瘀的湯藥,即便身在郡城,窮苦人家的處境也相差無幾,平日裏有個頭疼腦熱大多是硬扛着過來的。
林平陰沉着臉坐在大通鋪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顯然還在琢磨如何處理大嘴劉的事。
他買下這家客舍的第三天,大嘴劉就找上門來,裝模作樣地聲稱那客舍是他先看上的,早已和老店主談妥價格就差付錢了,指責林平橫插一腳壞了他的買賣,還提出要花六千錢從林平手裏把客舍和院子買過去。
林平當時只冷冷回了他一個字:“滾!”
那之後的一段日子大嘴劉沒了動靜,林平也沒將他放在心上。
他覺得大嘴劉沒膽子真對自己怎麼樣,可沒想到自己剛離開郡城幾天,這傢伙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在想怎麼處理那傢伙?”
李逸在林平身邊坐下,語氣平靜。
林平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必須想辦法解決他!否則有他在,咱們的買賣根本沒法安心做下去。”
李逸認同地點頭:“確實要解決他,但動手之前咱們得先弄清楚,他身後是不是有人撐腰。”
“大嘴劉做得這麼明目張膽,顯然是沒把你放在眼裏。你覺得就憑他自己,有這份底氣嗎?”
林平微微低頭眉頭皺得更緊,雖說大嘴劉最近在郡城混得有模有樣,但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他那個在集市當小吏的表哥,都該清楚如今的他林平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被李逸這麼一提醒,林平壓下心頭的怒火冷靜了幾分:
“明天我去趟衙門,讓那些衙役找個由頭給他點顏色看看。”
李逸點頭:“可以!最好把動靜鬧得大些。”
他心裏已有盤算:若是大嘴劉真有靠山,那人針對林平,恐怕就不是單純的報復那麼簡單,大嘴劉算是一把被人利用的刀,在目的達成之前,大嘴劉出事他的靠山必定會出手干預,到時候自然就知曉了站在他身後的人是誰。
“我知道了二哥,還好有你在。”
林平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慶幸。
“嗯.....連續趕路這麼多日,大家都休息吧”
平陽郡城的氣候比安平縣要溫和不少,即便屋裏沒生火盆也不會冷得讓人難以承受。
次日天剛亮,李逸便早早起身在院子裏練起了《氣合拳》。
這套拳法動作舒緩,看着毫無力道,除了於松和林平能看出其中蘊含着門道,於松的那些徒弟們都是一頭霧水,甚至有人在心裏暗自覺得好笑,不明白爲何李逸會練習這樣一套慢悠悠的拳法。
早上簡單喫了些東西,林平便匆匆出門去了衙門,沒過多久,大頭就帶着三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來到了客舍。
“二爺,我們來了!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您儘管吩咐!”
幾個少年站得筆直,眼神裏滿是幹勁。
昨天晚上,李逸不僅給東子正了骨,還特意給兩個少年都抓了湯藥,讓他們認定二爺也跟林老大一樣是好人。
東子的娘就是因爲生病傷了眼睛,如今和睜眼瞎沒什麼兩樣,只能勉強看清人影根本做不了活,他家裏還有一個六歲的小妹妹要照顧,生活的重擔就這麼沉甸甸地壓在了年幼的東子肩上。
而這也是大多數窮苦孩子的處境,有娘沒爹的佔了大半,無依無靠兄弟姐妹相依爲命的也不在少數。
李逸從懷裏掏出四個小銀錠,交給於松的大徒弟:
“讓大頭帶着你們去採買些東西,一千斤粟米,五百斤小麥,三百斤黃豆,一百斤粗鹽,再去割幾十斤豬肉回來。”
他看向大頭:“這些東西,你們都知道在哪兒買吧?”
“知道!二爺,我們都清楚!”
大頭和另外三個少年連忙點頭。
李逸擺了擺手:“那你們去吧,路上小心些。”
於松從徒弟裏挑了幾個性格最穩重的讓他們跟着一同前去,臨走前叮囑道:
“都機靈着點,仔細對賬別出紕漏!這點小事要是辦不好,下次就不用跟着來了。”
“知道了師父!”幾個徒弟齊聲應道。
他們和大頭等人套上馬車從客舍後門出發,李逸開始樓上樓下仔細檢查這間門面鋪子,這是一棟上下兩層的建築,規整之後看着比單層鋪子大氣得多,最適合用來開大型的酒肆和食肆。
雖說鋪子有些年頭了看着略顯破舊,但承重的柱子和橫樑都還十分結實狀態良好,完全可以繼續使用,只是需要重新做一遍防蟲和防腐的處理。
如此一來,只要人手充足分工明確,一個多月的時間應該就能完工。
若是從零開始蓋起,反倒需要四五個月。
這讓李逸不禁想起後世的基建狂魔,摩天大樓拔地而起的速度,簡直和搭積木沒什麼兩樣。
他打算將翻新的重點放在實用性和內部裝修上,鋪子外牆就不做那些複雜的工藝處理了,既費時費力,又格外費錢。
李逸從正門走出,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街道斜對面,只見不遠處站着一個穿着綢布衣衫的漢子正頻頻朝他這邊張望。
察覺到李逸的視線,那漢子立刻轉身,快步退回了身後的客舍裏。
直覺告訴李逸,這人就算不是大嘴劉本人也必定和大嘴劉脫不了干係。
他大致盤算着翻新需要的木料數量,打算等林平回來後二人一同去聯繫木料商,順便多僱傭幾名木匠,把院子裏的倉房,馬廄,工棚一併蓋起來。
林平回來時已是正午,衙門那邊已經打點妥當,下午就會有人去給大嘴劉找麻煩。
隨便找個最近正在追查的案子,把大嘴劉抓回衙門扣押一兩日,若他有後臺,到時候自然會有人跳出來替他出頭。
喫完午飯,李逸讓林平帶着他去挑選合適的木材,同時讓林平的小兄弟們去找些木匠和工匠。
正常情況下,有十一二個木匠工匠就足夠了。
但李逸這次出來的時間有限,他要的是效率,因此打算把工人數量翻三倍,再由自己親自指揮,爭取一個月內完成鋪子翻新。
青磚限制農戶和商戶使用,李逸便找了足夠多的石匠專門打造石磚替代。
如今天氣寒冷,翻新或新建房屋的人寥寥無幾,招工的少做活的人也少,人工費反倒比天暖時便宜。
一忙就是一整天,李逸花出去好幾個金餅,各項事宜總算有了眉目。
等他和林平回到客舍時,門前已經聚集了幾十個聞訊而來的工人。
見到東家正主,這些工人才停止了低聲埋怨,要不是於松在,他們甚至覺得自己是被幾個毛頭小子哄騙了,差點就要動手教訓人。
李逸開門見山,朗聲道:
“我這裏要招三十個工人,二十二個會木工活的,八個負責打下手做零工,我的要求只有一個,我讓你們怎麼做你們就怎麼做,不聽話的人我是絕對不會用的。”
眼瞅着距離天暖還有兩三個月,能找到一份活計賺些工錢,總好過在家閒着坐喫山空,有了餘錢餘糧日子才能過得踏實。
工人們紛紛點頭應允,沒人願意錯過這個賺錢的機會。
木料會在七日之內陸續送過來,這期間,他們可以先把鋪子內需要翻新拆除的部分清理乾淨,另外在後院先搭建好工棚和倉房。”
李逸的心裏已有規劃,他要把後院分成兩部分,一半歸酒肆使用,另一半留給於松和他的徒弟們居住和練功。
等這邊一切穩定下來,於松和馬九山他們就要正式開始兩邊奔走。
二人輪流隨行,確保酒肆後院始終有他們這些習武之人在,這樣他們平日裏在院子習武練功,還能順便看家護院,可謂一舉兩得。
無需刻意做什麼,他們在院子裏練功時展現出的氣勢,本身就是對旁人的一種震懾。
可沒想到,第二天眼看着都要正午了,卻始終不見一個工人過來,這讓李逸有些意外。
明明昨天都已經說好了,那些工人又怎麼會突然變卦?
“二爺!不好了!”
一個瘦小的少年從後院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色漲得通紅,嘴裏呼呼地喘着粗氣。
“別急,慢慢說,怎麼了?”李逸神色平靜地問道。
“那些工匠.......那些工匠被人打了!”
少年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地說道:
“打他們的人放話說,誰敢來給二爺您幹活,就打斷誰的腿!”
“我看着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大嘴劉的手下!”
周邊不少於松的徒弟都聽到了這話,一個個頓時火冒三丈。
“他孃的,這也太欺人太甚了吧!二爺,咱們這就去找他們算賬!”
說話的是於松的大徒弟徐初九,平日裏大多是他代師父督促師弟們扎馬步,站樁,踢腿,練習這些基本功。
因爲大頭他們一口一個二爺地喊着,聽得多了於松的徒弟們也跟着這麼稱呼李逸。
李逸抬手示意衆人安靜,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波動:
“不要衝動,既然對面想玩陰的,那咱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李逸看向一旁的壯壯吩咐道:
“壯壯,你和你的小兄弟們盯緊那些人,找出帶頭的幾個,最好把他們的住處記下來。”
“知道了二爺!”
壯壯欣喜地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雖然不知道二爺具體要怎麼做,但他心裏清楚二爺肯定是要教訓那些人了!
傍晚時分,再次去了衙門的林平陰沉着臉回來了。
剛一進門,他就憤憤地說道:
“二哥,出事了!中午衙役們剛把大嘴劉抓到衙門,還沒等用刑審問就被刑曹大人給直接提走了。”
李逸聽後微微挑眉:“邢曹?”
郡城的衙門和縣城不一樣,體系非常完整。
最底層的是雜役,負責打掃,搬運這些瑣碎的活計,都是非正式人員。
雜役之上是衙役和書佐,衙役負責傳令,守衛,押送輕犯等事務,書佐則是文書辦事人員屬於正式吏員,拿着最低級的俸祿,負責抄寫公文,登記戶籍,管理檔案。
書佐之上是左吏,左吏之上是曹吏。
曹吏是衙門的核心官員,分爲戶曹,兵曹,刑曹。
曹吏之上是長吏,周之棟的都吏介於曹吏和長吏之間,不過他只替郡守大人辦事沒有實際權力。
長吏之上便是郡丞和郡守大人,郡尉掌握兵權直接受命於太尉,配合郡守鎮守一方維護治安。
比起郡城,安平縣的縣衙可就簡陋多了,張賢平日裏連書佐的活都要一併包攬。
大嘴劉能被刑曹大人親自提走,顯然是和刑曹大人沾了些關係。
李逸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大嘴劉不過是個地痞無賴,他那個在集市當小吏的堂哥都沒本事攀上刑曹大人,他又怎麼可能做到?
“二哥,你是不是也在懷疑,刑曹大人和大嘴劉的關係不一般?”
林平問道。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我和那刑曹大人的交情總不至於比不上一個地痞無賴,於是我特意找了他,追問之下他才無奈吐露實情,他也是在替別人辦事,而找他的人是長吏家的大公子。”
“長吏家的大公子?”
李逸皺起眉頭,他不清楚這其中牽扯到什麼恩怨,只能看向林平:
“你有沒有想到什麼緣由?”
林平摘下頭上的帽子氣憤地丟到一旁,沉聲道:
“我知道原因了!”
“那蕭凌風他之前找過我,想低價買三十塊香皁和三十盒面膏,我沒答應他,後來他又找過我一趟,還想讓我把香皁和麪膏的配方賣給他。”
“對了!前些時日賣假面膏的人裏,就有他一份!”
林平咬牙切齒地補充道:
“這小子就是仗着有個好爹,就他那德行還不如地痞無賴!”
李逸習慣性地摸了摸下巴,心中也有了初步瞭解。
如此說來,蕭凌風就是大嘴劉的幕後主使,他父親長吏大人是否參與其中目前還不好說,但也必須將其納入考量。
“二哥,那傢伙擺明了是衝着面膏和香皁的買賣來的!”
“這下可不太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