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樹哥打電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有着小品王之稱的趙苯山。
說起來老趙能夠要到周樹的聯繫方式，還要多虧了趙恆鋒，趙老大把樹哥要去東北的事情告訴老趙之後，趙苯山立刻請求趙老大，拿到了樹哥的電話。
...
會議室裏空調開得極低，冷氣裹着雪松香薰的味道，一絲絲鑽進人鼻腔深處。王忠軍坐在真皮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錶帶，錶盤反光映出他眼底未散的血絲。他剛從隴省回來三天，額頭上的淤青淡了，可每次抬手碰觸，皮膚底下仍隱隱發脹——不是疼，是羞恥在跳動。
對面，柳傳志端起青瓷茶盞，吹了口氣，茶麪浮起一圈細紋。“樹哥這次沒踩準點。”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柄薄刃，輕輕劃開滿室沉悶，“馮小鋼掌摑王保強，是失態；你當衆逼他道歉，是立威；但《南方都市報》頭版把這事捅成‘幕後大佬強壓地頭蛇’，就變成授人以柄了。”
王忠軍沒接話，只把茶盞往桌沿推了半寸，杯底磕在紅木上，發出一聲輕響。
“樹哥聰明，但太急。”柳傳志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在座諸人，“他要的不是馮小鋼低頭，是要華誼低頭。可現在媒體全在猜‘幕後大佬’是誰——有人說是中影韓三屏，有人押寶星火周樹，還有人……”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猜到伍科波頭上去了。”
徐文榮忽然咧嘴一笑，菸斗裏的菸草明明滅滅：“老柳啊，你這話說得溫吞。樹哥哪是猜？他就是衝着伍科波去的。前天我讓橫店法務查了橙天娛樂註冊資料，法人代表是莊奇，但資金流水有三筆大額進出，都繞道新加坡離岸公司，最終匯入東京一家叫‘櫻川商事’的戶頭。名字聽着雅，實打實的日資馬甲。”
馮倫翹着二郎腿，手裏把玩一枚和田玉扳指：“所以樹哥拿馮小鋼開刀，其實是敲山震虎？”
“虎還沒露尾巴，先劈了山。”朱鎔基舊部、復星郭廣昌慢悠悠接話，“但他漏算了一步——王晶花不敢真跟伍科波撕破臉。爲什麼？因爲橙天明年三月註冊，陳郝九月發專輯，這些節點全是王晶花親手經手的藝人合約。她要是現在翻臉，等於把自己籤的幾十份藝人合同全拖下水。樹哥想借華誼的手掐橙天，可華誼現在連自己褲腰帶都快系不緊了。”
話音落地，空氣驟然凝滯。王忠軍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郭總說得對。我昨天收到消息，王晶花私底下約了伍科波喝茶，地點在東方經貿城頂層咖啡廳。兩人談了四十七分鐘，監控拍不到表情，但服務生說——王晶花走的時候，拎着一個牛皮紙袋，袋口露出一角信封邊，印着NEC中國區抬頭。”
“呵。”柳傳志冷笑，“她這是在給伍科波遞投名狀？還是替華誼試水？”
“都不是。”一直沉默的盧志強突然開口，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她在賭。賭樹哥撐不到橙天上市那天。你們算過沒有？星火去年營收十五億，賬上現金加短期理財二十億出頭；周樹同期營收八點三億，現金十二億。可樹哥手裏攥着土豆網六成股份，還控股三家省級廣電新媒體平臺——這些資產眼下不值錢，但等4G牌照放開，視頻流媒體估值能翻五倍。”
王忠軍猛地抬頭：“你意思是……”
“樹哥根本不怕拖。”盧志強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着鏡片，“他早就在佈局：去年十月，星火資本悄悄入股上海一家叫‘嘉影數字’的公司，表面做電影修復，實則在掃描嘉禾老膠片數字化版權。前天我讓人調檔案，發現他們已入庫三百二十七部嘉禾原版母帶，包括《警察故事》《最佳拍檔》《A計劃》全套高清修復版——連配樂分軌都單獨存了雲備份。”
滿座俱寂。徐文榮菸斗熄了，也沒重新點。
“他不是在搶時間。”郭廣昌緩緩道，“他在搶屍體。嘉禾現在只剩一口氣，但那口氣裏還含着三十年票房信用、兩百四十家影院終端、東南亞七國發行渠道。樹哥要的不是嘉禾的殼，是它肺裏最後一口氧氣。”
王忠軍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聲乾澀得像枯枝刮玻璃：“所以……他逼我當衆道歉，不是爲了羞辱我，是爲了讓我在泰山會面前丟臉？好讓你們相信——華誼已經軟了，軟得連自家導演都護不住？”
沒人應聲。柳傳志重新端起茶盞，這次沒吹，任熱氣氤氳模糊了眉目。
就在這時，王忠軍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眼屏幕，臉色微變，按下接聽鍵後只聽了幾秒，便低聲道：“……好，我馬上到。”
掛斷後，他盯着桌面紅木紋路，聲音沉得像浸過冰水：“伍科波剛剛發來郵件。標題是《關於聯合開發嘉禾IP庫的初步構想》，附件裏有三頁PPT，第一頁寫着：‘擬邀請華誼兄弟作爲戰略合作夥伴，共同注資十億港幣，成立嘉禾IP運營公司，股權結構爲橙天51%、華誼39%、管理層10%。’”
馮倫嗤笑：“狗日的畫餅倒挺快。”
“餅裏裹着砒霜。”盧志強搖頭，“39%股權對應華誼需出資三億九千萬，但合同裏埋了三條暗線：第一，華誼必須以旗下鵬城院線全部資產作抵押；第二，所有IP改編權獨家授權給橙天子公司；第三……”他停頓片刻，目光如釘子般扎向王忠軍，“王總您個人需簽署無限連帶責任擔保書。”
會議室溫度彷彿又降了五度。王忠軍慢慢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隴省片場，周樹臨走時扔下的一句話：“王總，你信不信？再過半年，你跪着求我收下華誼，我都不一定稀罕。”
當時他以爲那是狂言。此刻才懂，那不是威脅，是預告。
“樹哥知道你們會聚在這裏。”郭廣昌忽然道，“所以他昨天做了件事——星火影業正式向廣電總局提交《天下無賊》重映申請，理由是‘數字修復版技術達標，符合經典影片重映規範’。審批流程走完最快需要四十五天。”
王忠軍瞳孔驟縮：“重映？”
“對。”柳傳志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清越一聲，“重映日期，他定在五月二十日。那天正好是橙天娛樂註冊成立週年慶。更巧的是——”他抬眼，一字一頓，“五月二十日，也是嘉禾集團2007年股東大會召開日。”
所有人瞬間明白過來。這不是重映，是葬禮上的嗩吶。星火要踩着橙天慶生的鼓點，把嘉禾三十年的金字招牌，重新釘回棺材板上。
王忠軍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銳響。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絲絨簾——窗外是長安街車流，霓虹燈牌閃爍如星羣，其中一塊巨大LED屏正滾動播放《天下無賊》修復版預告片：王保強飾演的傻根攥着一捆現金，在雪地上狂奔，身後追着無數黑影，而畫面角落，一行小字悄然浮現：“星火出品｜嘉禾典藏｜2024修復重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十秒，忽然轉身，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會議桌上：“各位，華誼決定退出泰山產業研究院籌備組。從今天起，我們和星火——”他咬住後槽牙，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不死不休。”
沒人阻攔。徐文榮默默掏出菸斗重新填裝菸草，馮倫把玩的玉扳指停在指尖，郭廣昌望着窗外LED屏上王保強奔跑的身影，忽然輕聲問：“老柳，你說……樹哥真敢在嘉禾股東大會當天，把重映版《天下無賊》首映禮，辦在嘉禾總部大樓頂樓？”
柳傳志沒回答。他只是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苦澀，卻壓不住舌尖泛起的鐵鏽味。
同一時刻，滬海陸家嘴。星火科技總部頂層，周樹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剛收到的加密郵件。發件人署名：嘉禾董事會祕書處。郵件正文只有兩行字：
【周先生：鄒老先生託我轉告，他書房保險櫃第三格，有份1983年手寫備忘錄，記載着《英雄本色》原始投資方名單。另附贈一句——“嘉禾的骨頭，比你想的硬。”】
周樹盯着屏幕，忽然低笑出聲。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抽屜拉開，裏面靜靜躺着一隻檀木盒。盒蓋掀開，露出三枚印章：一枚刻着“嘉禾影業”，一枚是“橙天娛樂”，第三枚尚未啓用，印面空白，只在盒底壓着一張便籤，墨跡未乾：
【待印：星火嘉禾聯合影業有限公司】
窗外，黃浦江上一艘遊輪鳴笛駛過，汽笛悠長，像一聲穿越三十年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