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魁接過木質頭箍,然後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一對豎瞳射出銳利寒光,想要將其看透。
但看了許久,除了能看出此火屬性木頭材質頗爲不凡,恐怕刀劍都難砍斷,其他的實在看不出什麼玄妙來。
“官有官...
金霄立於亂波海大軍之前,雙翼金光未斂,利爪上猶沾着蛛母腥臭黑血,兩柄金羽劍懸於身側,嗡鳴不絕,如龍吟虎嘯。他胸膛微微起伏,氣息沉穩,眼神卻愈發銳利,彷彿兩柄尚未出鞘的劍——不是疲憊,而是蓄勢待發的鋒芒。
敵陣沉默了。
鼉渙臉上笑意早已僵住,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節泛白。他身後數十位妖王,有橫眉怒目的虯髯巨鱷,有盤踞雲臺、吐納陰霧的九首玄蛇,有揹負千刃骨盾、鱗甲森然的鐵脊狳王……可此刻,竟無一人應聲出列。
不是不敢,而是不敢賭。
六眼蛛母何等人物?萬法初期巔峯,天蛛絲一出,連萬法中期大妖都曾被困三日三夜不得脫身,最後只得獻出半座靈脈求和。可她不過半個時辰,便斷腿、潰氣、折壽、狼狽遁逃——那葫蘆裏噴出的赤焰,分明是傳說中早已絕跡於諸天的太陽真火!而那三足金烏,每一羽皆含焚虛之威,九隻齊出,竟能硬撼裂風妖王九杆黑羽長槍而不潰,反以殘火蝕入其本源!
這已不是尋常仙寶。
這是通靈神兵,是煉體者絳宮所孕的活物兵魂,更是……一位萬法初期金仙的化身投影!
鼉渙喉結滾動,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碧嶺山門方向——那青色火蓮靜靜浮於陣幕之上,蓮心端坐三人,其中那青衣青年始終未曾起身,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可正是此人,一手將金霄推至陣前,又親手將那赤色葫蘆交予其手。
“夏道明……”鼉渙在心底咬牙默唸,指甲幾乎刺破掌心,“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忽然想起數月前南海一戰的密報:一隻瀕死蒼羽雕被一道金虹自亂流中截下,攜入肅宰都天;又聞數日前,有開界後期雕王自碧嶺悄然離山,直奔西北荒脈而去——方向,正與天絲洞所在一致!
鼉渙瞳孔驟縮,猛地扭頭望向六眼蛛母遁走的天際線。
晚了。
他剛動此念,天邊忽有異象乍起。
極西天幕,原本灰濛濛的雲層突然被撕開一道狹長裂口,裂口深處,一抹幽黑疾掠而過,快得近乎無視空間距離——那不是遁光,是雕影!一對百丈黑翼展開,每根翎羽邊緣皆泛着金屬冷光,雙翼扇動之間,竟有無數細碎黑色風刃自發凝成,割裂長空,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正是蒼羽雕王!
他並未直撲天絲洞主峯,而是在距離洞府三百裏外的斷魂崖上空驟然懸停。雙翼一收,身形如墨滴墜落,無聲無息沒入崖底一處隱祕地窟。片刻之後,地窟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似是機括轉動,緊接着,整座斷魂崖底部岩層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幽深甬道,內裏寒氣森森,蛛網密佈,赫然是一條通往天絲洞後山腹地的舊時密道!
原來六眼蛛母昔年爲防仇家圍攻,在天絲洞設下七處暗道,其中五條早已被毀,唯餘兩條尚存。而最隱祕、最安全的一條,便是斷魂崖下的“蛻絲道”——因蛛母當年在此蛻去第三對本命蛛腿,以煉刀胚,故而佈下重重禁制,連她自己出入都需以精血爲引,外人絕難察覺。
可蒼羽雕王不僅知曉其存在,更在落地剎那便從腰間取出一枚漆黑小葫蘆,拔塞傾倒——一縷濃稠如墨的液體滴落石階,瞬間化作萬千微小黑蟻,窸窣遊走,啃噬禁制符紋,所過之處,禁制如冰雪消融。
“噬元蟻……”鼉渙遠遠望着那一幕,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他竟把南海萬毒窟的鎮窟之寶都帶出來了?”
他當然知道噬元蟻的來歷。
那是蒼羽雕王早年爲奪一株九轉陰槐,潛入南海萬毒窟,險些身死道消,卻在垂死之際反噬毒窟老祖神魂,奪得其畢生所養的十萬噬元蟻幼蟲。此後十年,他閉關肅宰都天,以自身精血飼餵,以《蝕骨吞元經》煉化,終將十萬幼蟲煉爲三萬成熟體,藏於黑葫蘆中,專破禁制、蝕靈脈、啃道基,堪稱天下禁制剋星!
而此刻,三萬噬元蟻正沿着蛻絲道瘋狂湧進,如黑色潮水漫過青苔石階,所觸禁制一一崩解。不多時,一道微弱卻熟悉的氣息自地道深處透出——六眼蛛母!
她果然未回主峯療傷,而是直奔蛻絲道而來。重傷之軀不敢驚動護山大陣,怕引來仇家窺伺,更怕陣法反噬自身殘存道基,只能退守這處私密巢穴,以本命蛛絲結繭,借地肺陰火溫養斷肢、重續生機。
可她萬萬想不到,有人比她更懂這密道,更懂她傷勢之重,更懂她此時連自爆一道禁制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地道深處,蛛母蜷縮於一座寒玉池中,周身纏繞着慘白蛛絲,絲中滲出絲絲黑血,正緩慢修補斷裂的經絡。她六隻妖眼皆閉,氣息微弱,腹部傷口雖止血,卻不斷滲出灰白膿液,顯是太陽真火餘燼仍在灼燒其本源。
忽地——
“沙……沙沙……”
細微啃噬聲自頭頂傳來。
蛛母猛然睜眼!
可遲了。
頭頂石壁已被噬元蟻啃穿,黑潮傾瀉而下,如瀑布般直灌寒玉池。蛛母本能揮爪欲擋,可斷肢處劇痛鑽心,仙元一滯,動作慢了半拍。黑蟻已順着她殘存蛛絲攀附而上,順着傷口鑽入皮肉,直撲識海!
“啊——!”她發出一聲淒厲短叫,隨即死死咬住下脣,不讓自己再出聲。
不能喊。
一喊,便會驚動外界。
可黑蟻已至識海邊緣,正瘋狂吞噬她殘存神念——那是她維持妖嬰不散的最後屏障!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自洞口無聲滑入。
蒼羽雕王落地如葉,腰間紅葫蘆已悄然舉起,塞子未拔,卻有一縷赤紅火氣自葫蘆口溢出,氤氳成霧,悄然瀰漫整個洞窟。
太陽真火餘燼?
不。
是赤曜炎君分出的一絲本源火息,混入蒼羽雕王自身煉化的“陰磷火”,調製成一種介於陰陽之間的詭譎火焰——既不會立刻焚盡蛛母,又足以灼燒其神魂,使其無法凝聚妖力、施展神通,更無法自爆妖嬰逃脫!
蛛母渾身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她認出了這火。
不是太陽真火,卻帶着太陽真火的烙印;不是陰火,卻比陰火更蝕神魂——這是專爲她量身定製的“鎖魂焰”!
蒼羽雕王站在池邊,黑袍獵獵,聲音低啞如砂石摩擦:“蛛母前輩,您斷我同族三十七隻幼雕的腿,抽筋剝皮煉成蛛絲引子,還嫌不夠韌?”
蛛母渾身劇震,妖眼圓瞪:“你……你是……”
“蒼羽一族,末支凋零,只剩我一人苟活。”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浮現一枚殘破雕羽,羽尖焦黑,似被烈焰燎過,“這一片,是我兄長臨死前咬斷的尾羽。他說,若他死了,必是天絲洞所爲。”
蛛母面色霎時慘白。
她想起來了。
二十年前,她爲淬鍊新一批天蛛絲,需取萬禽精魄爲引,蒼羽雕一族血脈清貴,精魄最合用。她派座下八蛛使夜襲蒼羽谷,屠盡全族,只餘一隻重傷幼雕逃出生天——那人,正是眼前這黑衣男子!
“你……你竟沒死?”
“沒死。”蒼羽雕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被夏師叔救下,藏於肅宰都天,十年參悟《蝕骨吞元經》,三年煉化噬元蟻,兩年溫養鎖魂焰……就爲今日。”
話音落,他手中紅葫蘆塞子終於拔開。
“嗤——”
一道赤紅火線如毒蛇吐信,倏然射入蛛母眉心!
蛛母身子猛地弓起,如離水之魚,六隻妖眼同時爆出血絲,卻死死盯着蒼羽雕王,嘶聲道:“你……你敢殺我?鼉渙……不會放過你!”
“他?”蒼羽雕王輕笑一聲,抬手一指洞外,“他正看着呢。”
蛛母一怔,本能望向洞口。
果然,遠處天際,一道妖氣如柱沖天而起,正是鼉渙以祕法凝成的“觀天鏡”——鏡中清晰映出斷魂崖地窟內一切景象!
鼉渙在看!
他在看蒼羽雕王如何處置六眼蛛母,更在看,這一戰背後,是否還有夏道明的手筆!
蛛母眼中最後一絲僥倖熄滅。
她明白了。
這不是私人復仇。
這是夏道明佈下的局。
先借她之手,逼出金霄底牌;再放蒼羽雕王離山,誘她入彀;最後以觀天鏡爲證,將她重傷、密道被破、遭人截殺之事,盡數暴露於亂波海衆妖王眼前——既削其威,又寒其心,更藉此警示所有助拳者:與碧嶺爲敵者,縱逃千裏,亦難善終!
“你……你們……”蛛母喉嚨咯咯作響,聲音斷續如破鼓,“好……好一個……以力服仙……”
“以力服仙?”蒼羽雕王眸光一閃,竟露出一絲奇異神色,“不。是‘以理服仙’。”
他頓了頓,俯身湊近蛛母耳邊,一字一句道:“夏師叔說,修士講因果,妖族講恩仇。您殺我族人,我殺您——此爲公理。您若不服,大可去尋他理論。他就在碧嶺,隨時恭候。”
說罷,他直起身,紅葫蘆收回腰間,黑葫蘆卻再度舉起。
這一次,沒有火,沒有蟻。
只有一道漆黑符籙自葫蘆中飛出,無聲無息貼在蛛母額頭。
“縛魂契。”
“自今日起,您殘存三成修爲,歸我所有。您每活一日,我便多一分妖力。您若妄動殺念,此契反噬,即刻魂飛魄散。”
蛛母身軀劇震,妖眼暴突,卻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符籙已滲入皮肉,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蜿蜒鑽入識海,與她妖嬰緊緊纏繞。
她成了奴。
不是戰俘,不是階下囚,而是被簽下天地契印的活祭品。
蒼羽雕王轉身離去,黑翼展開,捲起一陣陰風,吹散洞中火霧。臨出洞口,他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一眼蜷縮在寒玉池中、氣息奄奄的六眼蛛母,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替我,向鼉渙問聲好。”
話音未落,黑影已破空而去,直返碧嶺。
而遠在碧嶺山門前,金霄仍傲立虛空,金羽劍嗡鳴不絕,雙翼金光灼灼,彷彿剛纔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圍殺、那一場悄無聲息的截殺,皆與他無關。
他只是……等着。
等着下一個送死的。
鼉渙緩緩收回觀天鏡,臉色鐵青如墨。
他身後,虯髯巨鱷喉間滾動,低吼道:“鼉兄,這碧嶺……太邪門!那金霄葫蘆厲害,那雕王更狠,連重傷蛛母都敢下手……咱們……”
“閉嘴。”鼉渙冷冷打斷,目光掃過衆妖王,“誰若再言退字,本王親斬其首,曝屍三日!”
衆妖王噤若寒蟬。
鼉渙深吸一口氣,忽然仰天長嘯,聲震雲霄:“金霄!你既有膽量叫陣,可敢接本王一招‘亂波潮’?!”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踏。
“轟隆——!”
整片亂波海驟然沸騰!
並非水浪翻湧,而是海面之下,無數暗流被強行抽提而起,化作九十九道百丈粗的黑色水龍,每條水龍之中,皆裹挾着億萬枚細如針尖的玄冥寒晶,晶內封印着一頭微型惡蛟虛影,獠牙森森,咆哮不絕!
這是鼉渙壓箱底的神通——“九十九蛟亂波潮”!
非是水法,而是以自身血脈爲引,溝通亂波海萬載寒髓,凝練惡蛟精魄,一擊之下,可凍萬法中期金仙元神三息,可裂萬法初期金仙肉身!
金霄瞳孔一縮。
他能感覺到,那九十九道水龍中蘊含的殺意,比六眼蛛母更純粹,比裂風妖王更兇戾——這是真正要他命的一擊!
但他嘴角,卻緩緩揚起。
不退。
不避。
反而一步踏出,迎向第一道水龍!
“來得好!”
他雙翼猛地向後一振,金光炸裂,竟在身前凝成一面直徑千丈的金色巨盾!盾面銘刻鵬鳥振翅圖騰,栩栩如生!
“鐺——!!!”
第一道水龍狠狠撞上金盾!
寒晶炸裂,惡蛟嘶吼,金盾劇烈震顫,表面浮現蛛網般裂痕,卻未碎!
金霄悶哼一聲,喉頭一甜,卻強行嚥下,雙目金芒暴漲:“再來!”
第二道水龍至!
第三道!
第四道!
……
金盾裂痕越來越多,金光越來越黯。
可金霄依舊站在原地,雙腳已深深陷入虛空,身後青色火蓮上的青狻與白封,早已捏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就在第九十九道水龍即將撞上金盾的剎那——
“嗡……”
一道青色劍光,自碧嶺山門內,無聲掠出。
不快,不急,甚至有些懶散。
可它掠過的軌跡上,九十九道水龍中的惡蛟虛影,竟齊齊一頓,彷彿被無形絲線勒住咽喉,連咆哮都戛然而止。
青狻與白封同時抬頭。
只見夏道明不知何時已立於火蓮之巔,手中並無劍,只有一根青竹枝,隨手拈來,隨意一劃。
劍光所至,水龍中寒晶紛紛崩解,惡蛟虛影哀鳴潰散,九十九道毀天滅地的攻勢,竟如朝露遇陽,無聲無息,盡數消融。
“轟——”
最後一道水龍撞上金盾,只發出一聲沉悶鈍響,便如泥牛入海,消散無形。
金霄緩緩收盾,轉身,單膝跪地,垂首:“謝師尊。”
夏道明未答,只將青竹枝輕輕一彈。
“叮。”
一聲輕響,傳遍戰場。
所有妖王心頭俱是一凜。
那不是劍鳴。
是……天道落筆之聲。
他抬頭,目光越過亂波海大軍,落在鼉渙臉上,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
“鼉渙,你可知,爲何我碧嶺至今未出一兵一卒,卻已勝你三次?”
鼉渙喉結滾動,未答。
夏道明微微一笑,青竹枝遙指蒼穹:“因你只知‘力’,不知‘勢’;只知‘鬥’,不知‘理’;只知‘戰’,不知‘服’。”
“我以力服仙,非是以力壓人。”
“是以力,立理;以理,成勢;以勢,服心。”
“你今日退,是懼我之力;你明日退,是畏我之勢;你若再退……”
他頓了頓,眸光如電,直刺鼉渙神魂深處:
“便是……心服。”
風過碧嶺,萬籟俱寂。
亂波海大軍,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