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焰君搖動萬仙幡。
天地間陰風怒號,風吹起無數黑色火星飄落,一條條火鏈滌盪海天之間。
那些火星一落到妖兵身上,並不焚燒肉身,而是直接侵入識海。
一條條火鏈也是如此。
“啊...
烏雲壓頂,戈壁荒山寸草不生,風捲黃沙如刀割面。
亂波海大軍尚未真正列陣,那妖氣已如實質潮水般洶湧撲來,撞在碧嶺山門結界上,激起層層漣漪般的金光波動。結界之外,地裂縱橫,焦土龜裂,幾株枯死的玄沙棘被狂風掀翻根鬚,裸露出底下灰白泛青的地脈——正是九天玄壤初露之痕!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長空!
一艘通體漆黑、形如巨鼉脊背的浮空戰艦自雲層中猛然下墜,艦首撞入荒沙嶺最深一道地縫,整片峽谷霎時崩塌百裏!煙塵沖天而起,碎石如雨傾瀉,地底深處竟迸出一抹淡金色微光,繼而一縷清冽金氣嫋嫋升騰——太白精金之息,竟被這蠻橫一撞,硬生生從巖心逼了出來!
“哈哈哈!青狻!你縮頭千年,今日也該出來見見老朋友了!”
聲如悶雷滾過天穹,震得碧嶺護山大陣嗡嗡作響。
只見那黑艦甲板之上,盤踞着一條身長千丈的赤鱗修蛇,頭生雙角,額嵌一枚暗紫色毒瘤,隨呼吸明滅不定。它並未化形,卻口吐人言,聲音低沉渾厚,字字裹挾腥風毒霧。所過之處,空中飛鳥未及哀鳴便化爲灰燼,連流雲都染成紫褐之色,緩緩潰散。
“洞巴湖老修蛇……果真來了!”青狻立於山門高臺,五指攥緊欄杆,指節發白。他身後十萬碧嶺精銳早已列陣完畢:前排是三百頭青鬃鐵背犀,每頭皆披玄鋼重甲,鼻孔噴吐寒霜;中軍則爲兩千羽族弓手,箭鏃淬鍊過碧嶺獨產的蝕骨青螢液,破空無聲;後方高臺上,三百六十座銅爐烈焰熊熊,爐中熔鍊的並非凡鐵,而是自荒沙嶺掘出的粗糲玄壤與碎金礦渣混煉而成的“礪鋒砂”,專爲鑄兵淬刃所用。
“大哥,莫要動怒。”白封手持雙鉞立於左翼,目中金芒隱現,“他故意撞裂地縫,是想逼我們出手搶奪剛冒頭的太白精金氣息——若我們搶先入地搜尋,陣型必散;若不出手,又顯得怯懦無能,士氣盡喪。”
“他算計得準。”青狻冷笑,“可他忘了,今日碧嶺,不止我兄弟三人坐鎮!”
話音未落,山門大開。
夏道明緩步而出,素袍未繫腰帶,袖口微敞,露出一截古銅色小臂,筋絡虯結如龍盤,卻不顯臃腫,反透出一種凝練到極致的沉靜力量。他身後,並未跟神兵,只有一小童模樣的金瞳少年並肩而立——正是小金。
“師尊?”小金低聲問。
“你守山門。”夏道明抬眼望向浮空黑艦,“此戰,我不需神兵助陣。”
小金渾身一震,幾乎以爲聽錯。血河魃姬與太淵水姬尚在殿中靜候號令,師尊卻說……不需神兵?
青狻與白封亦愕然回頭:“師叔,您莫非……”
“老修蛇既已現身,便由我親自去會他。”夏道明抬足踏出山門結界一步。
腳下黃沙無聲下陷三寸。
不是踩踏,而是……壓陷。
彷彿他腳掌之下,並非沙礫荒原,而是萬載玄鐵鑄就的地面。
那浮空黑艦之上,老修蛇雙瞳驟然收縮如針尖,額間毒瘤“噗”地鼓脹一圈,紫霧翻湧更疾。它活了八千餘年,見識過萬法中期金仙出手,卻從未見過一人單憑一步,便讓千裏荒漠爲之俯首!
“你……”老修蛇喉間滾動,尾音未落——
夏道明已至艦首。
不是御風,不是踏雲,更非遁光。
他是走過去的。
一步,五十裏。
第二步,一百二十裏。
第三步,黑艦甲板已在腳下。
全場寂然。
連風都停了。
青狻張着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白封雙鉞垂落,指尖微微顫抖。小金金瞳圓睜,胸膛劇烈起伏,似有驚雷在血脈中炸開——這不是速度,這是對空間法則的徹底漠視!是他師尊以純粹肉身之力,將虛空當作了平地,將距離當作了呼吸之間可越過的門檻!
“你……不是萬法初期。”老修蛇終於開口,聲音第一次帶上遲疑,“你是……力修?”
夏道明垂眸,目光掃過它額間毒瘤,又掠過它盤踞如山的身軀,最後落在它腹下三尺處——那裏,一片細密赤鱗微微掀動,露出下方一寸幽暗縫隙,隱約有濁黃色黏液滲出,正緩慢腐蝕艦板。
“吞山神通,並未圓滿。”他忽然道,“你腹下第三百六十七片逆鱗,始終未能真正煉化,每逢陰雨,此處便會隱隱作痛,對麼?”
老修蛇渾身一僵,尾部猛地拍擊甲板,轟然巨響中,整艘黑艦劇烈搖晃!
“胡言亂語!”它怒嘯,聲浪裹挾劇毒紫霧,如浪拍岸,“本座吞山噬嶽,豈容爾等螻蟻妄議!”
話音未落,它猛然昂首,巨口張開,竟將整片天穹都吸入腹中!
烏雲倒灌,日光盡失,天地陡然陷入混沌黑暗。
“吞山!”白封失聲驚呼,“它竟敢在此刻施展完整吞山神通——它要把整個荒沙嶺都吞下去!”
青狻臉色慘白:“快撤回結界!此術一旦引動地脈共鳴,荒沙嶺所有地裂都將爆開,九天玄壤與太白精金全要毀於一旦!”
然而,就在黑艦甲板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剎那——
夏道明抬起了右手。
沒有掐訣,沒有引咒,甚至未曾蓄勢。
只是攤開五指,朝前輕輕一按。
“咔嚓。”
一聲脆響,細微卻清晰,彷彿冰面乍裂。
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
無數裂響自老修蛇體內炸開!
它腹下那片逆鱗驟然爆裂,黃濁毒液噴濺而出,卻在離體三寸處便凝滯不動,如琥珀凍住飛蟲。
它昂起的巨頭猛地一沉,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雙目暴凸,瞳孔中映出自己龐大的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塌陷!
不是被壓垮,而是……被“填滿”。
夏道明的手掌前方,空氣扭曲成一個肉眼難辨的漩渦,那漩渦無聲旋轉,卻將老修蛇體內所有暴走的毒液、紊亂的妖元、乃至它強行抽取的天地元氣,盡數吸攝、壓縮、歸攏!
“你……你在……”老修蛇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喉嚨被無形巨手扼住,“……用肉身……模擬……先天胎膜?!”
“先天胎膜?”夏道明淡淡一笑,“不,我只是把你的吞山,當成了一口待補的破鍋。”
話音落,他五指倏然收攏。
“砰!”
老修蛇龐大身軀如熟透西瓜般炸開!
血肉橫飛,卻未濺出半滴污血——所有碎塊在離體瞬間,便被一股無形之力碾成齏粉,繼而化作純粹精純的庚金之氣與戊土之息,絲絲縷縷,飄向荒沙嶺地縫深處。
那一道剛剛被撞開的地縫,竟如飢渴巨口,瘋狂吞吸這些氣息。裂縫邊緣的焦黑巖石,悄然泛起溫潤金芒與沉厚土色,彷彿乾涸萬年的大地,終於飲到了第一口甘泉。
全場死寂。
連風都不敢再吹。
青狻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沙礫上:“師……師叔……”
白封雙鉞“哐當”落地,嘴脣哆嗦:“這……這哪是萬法初期……這是……返虛之下的……力道真君?!”
小金卻忽然仰天長嘯!
嘯聲清越激昂,直衝雲霄,震得亂波海後續艦隊中無數蝦兵蟹將抱頭慘叫,耳鼻溢血!
他金瞳之中,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隨即蒸騰爲縷縷金焰,纏繞周身。
心結已解,道心如鏡,修爲如春江破冰,轟然暴漲!
衍真巔峯!
萬法初期!
境界突破,竟在戰場之上,一嘯之間!
“三弟!”青狻猛然抬頭,眼中熱淚盈眶,“你……你……”
“大哥,二哥。”小金抹去淚水,聲音卻比往日更加沉穩,“師尊從未騙過我。他說能擋老修蛇,便真的……只用一隻手。”
此時,亂波海方向,烏雲翻湧驟然加劇。
“轟隆!”
一道紫電劈開雲層,照見數十裏外一座懸浮島嶼——島心矗立着一尊百丈高青銅巨鼎,鼎口噴薄紫焰,焰中浮現一張蒼老面孔,眉心烙印着“亂波”二字古篆。
“老修蛇……死了?”那面孔聲音嘶啞,“青狻,你請來了哪位前輩?”
青狻霍然起身,胸膛挺起,聲震荒漠:“此乃我碧嶺供奉師叔,夏道明前輩!爾等若還想爭荒沙嶺,便請……親自下場!”
話音未落,夏道明已轉身走回山門。
他步伐依舊不疾不徐,袖口微蕩,彷彿剛纔捏爆一尊萬法中期金仙,不過是拂去衣上微塵。
可當他經過那道新裂的地縫時,腳步微頓。
蹲身,伸手探入幽暗縫隙。
指尖觸到一片微涼溼潤,還帶着泥土特有的厚重氣息。
他輕輕一摳,一塊拳頭大小、泛着淡淡金紋的褐色泥土被挖了出來。
九天玄壤。
純淨,未摻雜質,內蘊的先天土氣凝而不散,如沉睡的遠古山靈。
他將泥土託於掌心,目光微凝。
下一瞬,他五指合攏,用力一握!
“咯吱……”
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九天玄壤在他掌中,竟被生生捏出一道細密裂痕!
裂痕之中,沒有粉末,只有一線金芒如活物般遊走——那是被他純粹肉身之力,硬生生從先天之土中“榨”出來的太白精金本源!
“原來如此。”他低語,眸中閃過一絲明悟,“九天玄壤與太白精金,並非伴生……而是同源。”
“是‘金’藏於‘土’中,如礦脈埋於山腹。”
“只要力道足夠,便無需開山鑿礦,只需……攥緊。”
他緩緩鬆開手。
掌中泥土已成齏粉,可那一線金芒,卻被他指尖輕輕拈起,懸於半空,熠熠生輝,如一道凝固的閃電。
遠處,亂波海青銅巨鼎上的面孔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消散於紫焰之中。
烏雲,開始退去。
荒沙嶺上,風重新吹起。
黃沙捲過地縫,溫柔覆蓋住那道被夏道明手指摳出的淺坑。
而坑底深處,新的金芒,正悄然萌動。
青狻怔怔望着師叔背影,忽然想起幼時聽族中老祖說過的一句古諺:
“力之所至,法則退避;拳之所向,大道低頭。”
那時他嗤之以鼻。
如今,他五體投地,額頭深深埋進滾燙黃沙。
白封默默拾起雙鉞,轉身走向軍陣,聲音沙啞卻堅定:“傳令——全軍壓進地縫邊緣,按師叔方纔握土之法,以拳代鎬,以掌爲鏟,給我……一寸寸,攥出九天玄壤!”
小金立於山門最高處,金瞳俯瞰萬里荒沙,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小小玉錘,錘頭刻着“都天”二字。
他輕輕揮錘,敲擊掌心。
“咚。”
一聲輕響,卻似擂動戰鼓。
荒沙嶺的風,忽然變得滾燙。
像熔爐初燃。
像大道,在血脈裏奔湧。
像某個人,正以血肉爲砧,以意志爲錘,以萬古荒原爲基,開始鍛造……屬於他的,真正的仙道之鼎。
而此刻,距碧嶺萬里之遙的棄海深淵,一道銀白劍光倏然劈開萬丈海幕,直刺海底最幽暗處。
劍光盡頭,燭龍殘鱗所化的祭壇之上,左東閣白衣勝雪,指尖劍氣繚繞,正將最後一道陰陽符文,刻入一方玄黑石碑。
碑成,天地共鳴。
碑文僅兩字:
“都天。”
同一時刻,荒沙嶺地縫深處,夏道明指尖那線金芒,忽然輕輕一顫,似有所感。
他抬頭,望向棄海方向,脣角微揚。
風過處,黃沙翻湧,竟在空中短暫凝成一尊模糊鼎影。
鼎身無紋,鼎足未鑄,卻已承天接地,吞吐風雲。
鼎腹之內,一點金芒,如星初燃。
荒沙嶺,終將不再是荒沙。
它將是——
都天之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