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
“慄原先生,別灰心。運氣這種事,誰也說不準。今天輸了,明天興許就能贏回來。要不……咱們先走吧,改日再來?”
慄原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嘴脣動了動,他感謝山田的提醒,但他輸紅了眼,根本不甘心……
“走?”
中村嘴角掛着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拋出一句:
“我看他啊,怕是改天也贏不了了。”
輕飄飄的幾個字,像一盆滾油澆在慄原心頭。
慄原的臉騰地漲紅了,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掌拍在賭桌上,籌碼都跟着跳了一跳:
“你別走!我今天一定能翻本!”
中村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翻本?好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慄原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他空蕩蕩的雙手上:
“不過,要想翻本,得有本錢。慄原先生——”
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像鈍刀子割肉:“你手裏,還有錢嗎?或者說什麼資產可以抵押嗎?”
慄原恍然大悟般地說:“對,我有資產...資產可以抵押給你...”
他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着,一張張地契、一份份合同走馬燈似的轉過去。
中村略帶嫌棄地說:“資產?還要變現,太麻煩了,不玩了,我要去找個美女陪我睡覺了...”
慄原自然是不肯走,山田勸也勸不住。
當然,哪怕是慄原真的想走,山田也會想辦法讓他走不了。
——
東京,高橋的事務所。
高橋坐在辦公桌前,望着窗外的雪,電話聽筒還貼在耳邊。
山田的聲音從線路那頭傳來,帶着賭船特有的嘈雜背景音:
“高橋君,慄原把最後兩棟樓也押上了。全輸了。現在他手裏,就剩那幾個島了。”
高橋沒有說話。他輕輕放下聽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京的冬夜,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車流在寒風中穿行,整個城市喧囂而冷漠。
他望着那些燈光,忽然想起趙振國的那句話。
很短。只有四個字。
“該回家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
快了。
——
“櫻花丸”上。
慄原坐在賭桌前,面前空蕩蕩的,連一枚籌碼都沒有了。
樓房,土地,全沒了。
中村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打了個哈欠。
“慄原先生,你還要玩麼?我累了,這樣吧,我們最後再玩一局,我把今晚上贏得全壓上,給你一次機會...但,你還有什麼可以押的嗎?”
慄原沉默了很久。
賭船在輕輕搖晃,頭頂的吊燈投下昏黃的光。遠處隱約傳來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他抬起頭,看着中村。
“有。”
那一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中村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
“我有幾個島。”慄原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釣島。還有附近的兩個小島。一共三個。”
中村沉默了幾秒。
他盯着慄原,目光復雜。
“慄原先生,”中村語氣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這種荒島,不值什麼錢,搞不好連淡水都沒有…”
“我知道。”慄原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但這……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中村可有可無地點點頭,“行吧,再陪你玩一局...”
——
那一夜,慄原把釣島押在了賭桌上。
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中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慄原先生,都歸我了。”
慄原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像一尊石像。周圍的喧囂、籌碼的碰撞聲、賭徒的叫喊聲,全都離他遠去。
他的手指還搭在桌沿上,指節泛着青白。
中村轉身要走。
“等等。”
慄原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
中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局……不算。”慄原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你出千。”
賭桌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中村慢慢轉過身。燈光依舊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依舊隱沒在陰影裏,但慄原能感覺到,那張臉上的笑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斂。
“你說什麼?”
“我說你出千。”慄原往前邁了一步,下巴揚起,喉結上下滾動。
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
中村沒有笑。
他抬起手,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慄原只覺得眼前一花,太陽穴已經被什麼冰涼的東西頂住了。
槍口。
“慄原先生,”中村的聲音貼着他的耳朵傳來,氣息拂過他的鬢角,“你再說一遍?”
慄原僵在那裏。
餘光裏,他看見中村的兩個保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欺身過來,黑洞洞的槍口分別對準了他和山田。
山田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脣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輸了想賴我的賬,”中村把槍口往前頂了頂,慄原的頭被迫微微揚起,“你是第一個。”
就在這時,賭桌盡頭的那扇門開了。
一個穿着深灰色和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年紀不大,四十出頭的樣子,鬢角卻已花白。
他走得很慢,木屐敲在船板上,一下,一下。
賭場裏的人紛紛讓開一條路。
“中村先生。”
中村沒有回頭,但槍口略微鬆了鬆。
來人走到賭桌旁,目光從慄原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中村身上。
“在我的船上,不能壞了我的規矩,我來處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淡,但慄原忽然覺得,頂在腦門上的那把槍,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可怕的是這個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垃圾。
中村收起了槍。
“老闆發話,當然。”
他退後一步,衝慄原抬了抬下巴。
賭場的保安們立刻動手。慄原甚至來不及反應,後頸就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掐住,整個人被摁在了賭桌上。
他的臉貼着冰涼的綠呢桌面,鼻尖正對着自己剛纔推出去的那一堆籌碼。
“等等——”
第一拳砸在他後腰上。他弓起身,喉嚨裏發出半聲悶哼,剩下的一半被他自己咬碎了吞回去。第二拳砸在他肋下,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髮出某種可疑的聲響。第三拳、第四拳……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模糊中,他聽見山田在求饒,聲音又尖又細,像被踩住脖子的雞。
拳腳落在肉體上的悶響,和山田的哭嚎。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掐着他後頸的手鬆開了。
有人拽着他的衣領,把他拖起來。
他的腳尖擦過地面,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漆黑的海水,和船舷邊緣那道低矮的鐵欄杆。
一隻手推在他後背上。他翻過船舷,重重地砸進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