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見狀，嬌喝一聲化作一尊巨大的魔女法相，拖着一柄巨大的漆黑鐮刀，一閃而下。
“死！”
鐮刀斬在鳳凰的脖頸上，鮮血四濺，化作金紅色的火焰向四周蔓延。
玉衡倒吸一口涼氣，罵道：“靠，這麼硬？”
那凰族妖帝猝不及防喫了虧，怒不可遏。
她長鳴一聲，火焰焚天，燒得半片天空通紅，整個領域搖搖欲墜。
可天機和玉衡根本不跟她正面硬碰，不斷騰挪躲閃，與她周旋。
天機更是跟散財童子一樣，各種稀奇古怪的寶貝不要錢似的往外掏......
擂臺下喧囂漸歇，卻並非冷場，而是衆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釘，齊刷刷釘在林落塵身上——他方纔那幾場鬼族之戰，看似驚險，實則每一場都像掐着時辰演戲：劍尖離咽喉差半寸、雷光擦耳畔掠三寸、魂火燎髮梢卻未燃一縷……動作精準得令人脊背發涼。更可怕的是，他每次收手前，總有一瞬極短的停頓，指尖微顫，似在強行壓制什麼；而那被擊潰的鬼族修士，倒地後眉心皆浮起一線青灰，如墨線遊走，轉瞬即隱，無人察覺，唯曲泠音在識海中低語：“那不是傷痕，是封印鬆動的裂隙。”
林落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袖口垂落，遮住指尖一絲尚未散盡的金雷餘燼。他抬眼掃過人羣，目光掠過一排排躍躍欲試的臉，卻在某個角落微微一頓——那裏站着個穿墨藍廣袖袍的少年，眉骨高聳，左眼覆着半片玄鐵眼罩，右眼瞳孔深處竟有幽影浮動，如霧中藏刃。他沒報名，甚至沒往前湊，只是抱着一柄無鞘長刀，靜靜站在人堆邊緣，像一截被遺忘的枯木。
可林落塵知道，這人從他登臺起，就沒眨過眼。
“還有誰？”他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嘈雜。
沒人應聲。
不是不敢，是那一連串鬼族慘敗太扎眼——神魂類修士尚且被碾得魂光黯淡，其他種族再莽撞，也知自己怕是連人家識海門檻都摸不到。有人偷偷傳音：“這小子怕不是專修《魂典》的鬼王轉世？”“放屁！《魂典》早失傳三千年了！”“失傳？你見哪個鬼族敢在他面前放陰風？”
就在這時，那墨藍袍少年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足下無聲，青磚卻悄然龜裂蛛網紋。他沒丟靈石，只將手中長刀往地上一頓——鐺！一聲悶響，如古鐘撞心，震得數人喉頭泛甜。刀身未出鞘，可一股濃稠如血的煞氣已瀰漫開來，擂臺四周防護陣紋嗡嗡哀鳴，竟浮現細密裂痕。
玉壺長老離去前留下的那位靈族執事臉色驟變：“血煞刀宗？！”
全場譁然。
血煞刀宗，六道宗外域三大禁忌宗門之一，奉“斬盡因果，斷絕輪迴”爲宗訓，門下弟子不修元神，不煉法相，專以殺意凝刀，以怨氣淬刃，一人一刀，可屠一城而不染心魔。千年來，血煞刀宗從未派弟子入六道宗山門參加天驕會——因他們根本不需要。
“我名厲沉。”少年開口，聲音沙啞如鈍刀刮骨，“不賭靈石。”
林落塵挑眉：“那賭什麼？”
厲沉緩緩抬手，掀開左眼玄鐵眼罩。
底下頓時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那隻眼早已沒了眼球，只剩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內裏卻盤踞着一團翻湧的黑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張扭曲的人臉，無聲嘶吼，淚血橫流。最中央，一枚暗金色的符文緩緩旋轉，如活物搏動。
“賭命。”厲沉說，“若我敗，此眼歸你；若你敗……”他頓了頓，右眼幽影暴漲，直刺林落塵識海，“你神魂歸我，永鎮此獄。”
曲泠音的聲音瞬間繃緊：“小心！那是‘千面獄’！上古封印邪器，傳說能吞煉萬魂反哺宿主，但一旦反噬，宿主神魂會被撕成碎片，餵給裏面那些冤魂！”
林落塵沒答，只輕輕摩挲龍骨劍鞘。
他當然認得這玩意兒——三年前，他在北荒古戰場深處，曾見過一座崩塌的祭壇，壇心刻着一模一樣的暗金符文，周圍白骨壘成高牆，每一具骷髏空洞的眼窩裏，都嵌着半枚風化的符文殘片。當時青蓮震動，識海劇痛，他倉皇遁走，至今不知那祭壇爲何物。
如今，它竟長在一個人的眼睛裏。
“好。”林落塵忽然笑了，笑得雲淡風輕，“不過，既然是賭命，總得有個見證。”
他指尖一彈，一道清輝射向高空，凝成一朵半透明的青蓮虛影，懸浮於擂臺正上方，蓮瓣舒展，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角度的戰況。“此爲‘觀心蓮’，六道宗祖師所留監察之寶。諸位請看——此蓮不錄勝負，只照本心。若有人藏私、使詐、暗施禁術，蓮心自會生出裂痕。”
話音未落，青蓮中央忽綻一點金芒。
厲沉右眼幽影猛地一縮。
林落塵目光如電：“你體內那股力量……也在躲它？”
厲沉沉默一息，忽然咧嘴，露出森白牙齒：“你倒不怕死。”
“怕。”林落塵拄劍而立，衣袍無風自動，“可更怕錯過真相。”
厲沉不再廢話，右手倏然握刀！
沒有拔刀，只是握緊。
剎那間，整座廣場溫度驟降。不是寒，是死寂。連風聲、呼吸聲、心跳聲，全被抽乾。數十丈內，草木瞬間枯槁，青磚泛起灰白死斑，彷彿時間在此處腐爛。
林落塵識海中，青蓮瘋狂搖曳，灑下萬道清輝護住神魂；曲泠音千幻神血化作銀絲，密密織成一張無形巨網，兜住他周身三尺——可仍有一絲陰寒，如毒針，順着腳踝鑽入經脈，直撲丹田。
他面色不變，腳下卻悄然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厲沉動了。
他沒出刀，人已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林落塵背後，右掌成刀，直劈後頸！
林落塵早有預料，龍骨劍反手格擋，劍身嗡鳴，竟被震得嗡嗡發顫。這一掌不含真元，卻裹挾着億萬亡魂的怨念，劍鋒剛觸其掌，便傳來無數淒厲哭嚎，直刺神魂！
林落塵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可他眼中毫無驚懼，只有灼灼亮光——就在厲沉掌心與劍鋒接觸的剎那，他分明看見，對方手腕內側，一道暗金符文一閃而逝，與眼眶中那枚，同源同構！
“找到了！”他心中低喝。
厲沉卻不給他喘息之機，第二掌已至左肋！第三掌劈向膝彎！第四掌斜切咽喉！每一掌都快如鬼魅，每一掌都帶着截然不同的死亡氣息——有時如墜冰窟，有時如焚烈火，有時如陷泥沼，有時如墮虛空……分明是同一人，卻似有千種殺法！
林落塵劍勢陡然一變，不再格擋，只以劍尖點、挑、引、帶，將厲沉掌勢盡數引向自己身側虛空。他身形如柳絮飄搖，在掌影縫隙中騰挪，看似狼狽，實則每一步都踏在厲沉體內那股力量波動的間隙之上。
“泠音，鎖住他左手小指！”林落塵神念急傳。
曲泠音瞬間明悟，千幻神血化作一縷極細銀絲，無聲無息纏上厲沉左手小指指尖——那裏，皮膚之下，正有一線暗金符文如蚯蚓般蠕動！
“起！”
林落塵暴喝，龍骨劍脫手飛旋，化作一道銀虹，直刺厲沉左眼空洞！
厲沉本能抬臂格擋，小指微屈——
就是此刻！
曲泠音銀絲驟然收緊！
轟！
厲沉左臂猛地一震，袖袍炸裂，露出小臂——整條手臂竟由無數細密白骨拼接而成，骨縫間流淌着暗金符文構成的液態符鏈！而那根被銀絲纏繞的小指，指骨赫然斷裂，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黑霧，霧中無數人臉爭搶撕咬！
“你碰不得它！”厲沉嘶吼，聲音首次帶上驚怒，“這是‘鎖魂鏈’！觸之即噬神魂！”
林落塵豈會收手？他早料到會有異變，此刻龍骨劍已至眼前，厲沉只得棄臂閃避。林落塵劍勢不變，劍尖劃過厲沉左臂斷口，一滴黑霧被劍氣裹挾，飛向自己眉心！
“收！”
識海中，青蓮驟然張開蓮瓣，一道清輝如絲，將那滴黑霧穩穩納入蓮心。
剎那間，林落塵眼前景象翻天覆地——
他不在擂臺，置身於一片無邊血海。海面漂浮着無數破碎的刀兵、殘破的戰甲、斷裂的旗幟，旗幟上繡着血煞刀宗的烙印。血海深處，一尊龐大到無法目測的青銅巨鼎沉浮，鼎身佈滿暗金符文，正緩緩旋轉。鼎口敞開，無數黑霧如龍捲般湧入，霧中全是掙扎的魂影。鼎腹內壁，密密麻麻刻着名字——蕭凜、爐炙、刀辰、方纔那幾個鬼族……甚至還有幾個林落塵從未見過的陌生名字，皆以血字書寫，筆畫猶新！
最令他心神劇震的是鼎底——那裏端坐一尊模糊身影，背對而坐，長髮垂地，髮絲間竟也纏繞着暗金符文。那人緩緩抬手，指向血海盡頭一座孤峯。峯頂，一株青蓮搖曳，蓮瓣上，赫然映着自己此刻的臉！
“原來如此……”林落塵神念顫抖，“這不是封印，是熔爐！他們在用天驕的魂力，溫養鼎中那個存在！”
“醒！”
曲泠音厲喝，千幻神血化作冰錐，狠狠刺入林落塵識海深處！
林落塵渾身一顫，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仍站在擂臺，龍骨劍懸於厲沉左眼三寸，劍尖嗡鳴不止。而厲沉雙目圓睜，右眼幽影狂亂翻湧，左眼空洞中黑霧瘋狂旋轉，那枚暗金符文竟開始龜裂！
“你看到了？！”厲沉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看到了鼎？！”
林落塵緩緩收回劍，抹去嘴角血跡，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血煞刀宗，也是爐中薪柴？”
厲沉劇烈喘息，左臂斷口黑霧翻湧，竟有新生骨芽蠕動而出。他死死盯着林落塵，眼神複雜難辨，有恨，有懼，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希冀：“你……能毀掉它麼？”
林落塵沒答，只看向遠處——玉壺長老離去的方向，一道極淡的靈光正急速掠來，速度快得撕裂空氣，分明是渡劫境強者全力奔襲！
他忽然笑了，笑得肆意張揚：“厲沉，你剛纔說，賭命？”
厲沉一怔。
林落塵抬手，指尖凝聚一縷純白寒氣，輕輕點在自己眉心：“我的命，現在押給你——你替我拖住玉壺長老，半個時辰。若你辦到，我幫你斬斷鎖魂鏈，毀掉那鼎。若你做不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厲沉左眼空洞，“你這隻眼睛，我就笑納了。”
厲沉瞳孔驟縮，右眼幽影瘋狂旋轉，似在推演千萬種可能。半息之後，他猛地抬頭，聲音斬釘截鐵：“成交！”
話音未落，他竟轉身，朝着玉壺長老來向，迎面衝去！
“玉壺老狗！當年你親手剜我左眼，今日，還你一命！”厲沉仰天長嘯，右眼幽影轟然炸開，化作一條百丈黑蛟，張牙舞爪，直撲玉壺長老！與此同時，他左臂斷口黑霧狂湧，竟在空中凝成一柄三尺長刀，刀身無鋒，卻刻滿暗金符文，嗡鳴如萬千冤魂齊泣！
玉壺長老的身影在百丈外戛然而止，長鬚無風自動，眼中首度露出凝重之色：“……鎖魂刀？！你竟敢引動鼎力！”
厲沉不答，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暗金刀光，悍然斬向玉壺長老眉心！
轟——！！！
恐怖的衝擊波席捲全場，擂臺四分五裂，防護陣紋寸寸爆碎！煙塵沖天而起，遮蔽日月。
林落塵趁機縱身躍下擂臺，身影如電，直撲廣場邊緣——那裏，方纔幾個被他擊敗的鬼族修士正欲遁走。他龍骨劍一揮，劍氣如網，將三人牢牢困在原地。
“別怕，”林落塵笑容溫和，劍尖輕點爲首鬼族眉心，“咱們聊聊……那鼎裏的青蓮，到底是誰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