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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鎮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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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江船駛過富城。

臨江水寨裏有人攔了船,幾個兵上來檢查。

問是不是送貨的?

說不是,送人。

於是又問是什麼人,往哪裏送。

趙成規認得這是李卿的兵,原本想如實說...

裴夏沒有立刻動身追擊樊鶴新。

他伏在房頂的陰影裏,指尖捻着一縷尚未散盡的梅香,目光卻已越過牆垣,釘死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紅袍在風中微揚,腰間油布裹着的龍鼎碎片隨步伐輕晃,像一顆被粗暴縫進皮囊的心臟——跳得慢,卻極穩。

這穩,反而讓裴夏心底浮起一絲寒意。

趙成規不是莽夫,更非蠢貨。他能在蟲鳥司八部中獨領北師城分舵,靠的從來不是修爲,而是三十年如一日把“疑心”二字刻進骨縫裏的謹慎。可方纔他在梅園小軒中接過木盒時,竟連指尖都未多停半瞬,更未以神識掃探碎片真僞。他甚至沒掀開盒蓋確認,只憑玉妃一句“東西給他”,便坦然收下。

不對勁。

太順了。

裴夏喉結微動,舌尖嚐到黃岐丹殘留的苦澀回甘,而腦中卻已飛速推演數十種可能:

——趙成規早知盒中將被調包?

——他根本不在乎碎片真假,只求完成交接流程,好向蟲鳥司交差?

——抑或……他壓根兒就沒打算把這塊碎片帶回北師城?

最後一個念頭掠過,裴夏瞳孔驟縮。

他忽然記起靈選閣地底密室中,那具被雷鎖術法貫穿胸膛、卻仍緊攥着半截青銅殘片的屍首。那人臨死前脣齒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北師”。

當時他以爲是瀕死囈語,如今想來,那分明是座標,是暗號,是瀕死之人的最後一道索命符。

北師城……不是終點。

是餌。

裴夏猛地吸進一口氣,冷冽的夜風灌入肺腑,激得他小腿傷口一陣尖銳抽痛。他卻恍若未覺,只將全部心神沉入神機之中。紫紋光球無聲漲大,表面浮現出細密遊走的符文,彷彿活物般吞吐着巷陌間遊離的微弱靈氣。片刻後,一道極淡的赤色絲線自光球中析出,如蛛網般悄然延展,無聲無息纏向趙成規離去的方向。

這是他以火德爲引、禍彘爲基,在神機中臨時推演出的“銜尾術”。

不追蹤人,只追蹤“氣”。

趙成規身上沾染着梅園特有的清寒之氣,更攜帶着龍鼎碎片逸散的、極其稀薄卻獨一無二的“鼎息”。此息非靈力,非魂光,乃是上古龍鼎熔鑄之初,被強行鎮壓於鼎壁深處的百萬亡魂怨念所凝,縱使天識境修士亦難察覺,唯裝夏借禍彘與神機雙軌推演,方能勉強勾勒其軌跡。

絲線甫一觸及其衣角,裴夏眉心即是一跳。

果然——

那氣息在巷口拐彎處,突兀斷了一瞬。

不是消失,是“折”。

就像有人用刀鋒精準斬斷絲線,再將兩頭重新接駁,卻刻意錯開了半寸。

裴夏眸光陡厲。

折氣之術,需以同源鼎息爲引,以祕法重鍛氣脈走向,非但耗損極大,且極易反噬經脈。趙成規一個化元境武夫,竟能做到這一步?除非……他身上另有一塊碎片,早已煉化入體,成了活的鼎息容器!

電光石火間,裴夏終於想通所有關節。

蟲鳥司從未真正信任玉妃。他們放出“北師城需要碎片”的假消息,誘她鋌而走險盜取靈選閣之物;又故意讓趙成規在梅園現身,坐實其“奉命取貨”之名——實則,趙成規真正的任務,從來不是運走碎片,而是借玉妃之手,將碎片“送入”觀滄城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因爲只有在這裏,碎片纔會被真正“激活”。

李胥、黃盛、敖風、東侯府……乃至整個靈選閣的注意力,都會因這塊碎片的流轉而繃緊如弦。而當所有目光聚焦於王府、梅園、碼頭之時,真正握有鑰匙的人,早已悄然退至暗處,靜待鼎息共鳴,引動潛伏於觀滄城地脈之下、那座被遺忘千年的“副鼎”甦醒!

副鼎……纔是蟲鳥司真正的目標。

裴夏後頸汗毛倒豎。

他翻身躍下屋脊,足尖點過青瓦時,身形已化作一道貼地疾掠的暗影。左掌在腰間一按,三枚淬了火毒的青銅蒺藜無聲滑入指縫;右腕翻轉,紅袍下襬被內勁撕開一道裂口,露出纏繞其上的七道暗金符籙——那是他昨夜以心頭血爲墨、禍彘精魄爲引,連夜繪就的“逆鱗縛”。

不能硬搶。

趙成規既敢設局,必有後手。此刻貿然出手,只會逼其引爆鼎息,屆時整條長街都將淪爲鼎爐祭場,百萬生靈頃刻化爲灰燼。

得“借勢”。

裴夏奔行途中,目光如鷹隼掃過兩側高牆。左側是北城巡檢司駐地,朱漆大門緊閉,門楣懸着三盞未熄的琉璃燈籠,燈影搖曳間,隱約可見門內值夜兵丁佩刀肅立;右側則是觀滄城最大的藥鋪“百草堂”,此時雖已打烊,但後院偏門虛掩一線,內裏燭火未滅,窗紙上印着個佝僂身影,正俯身於藥碾前,緩緩推磨。

就是它。

裴夏腳下一頓,身形如斷線紙鳶般斜墜入百草堂後巷。他並未叩門,只將一枚黃岐丹彈指射出,“嗒”一聲脆響,正中窗紙中央。那佝僂身影猛地抬頭,渾濁老眼透過破洞望來,見是一襲紅袍,當即臉色煞白,手中藥碾“哐啷”落地。

“別出聲。”裴夏聲音壓得極低,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孫兒的‘枯脈症’,我昨日已解。現在,借你後院三息。”

老人渾身顫抖,卻終究沒發出半點聲響,只踉蹌着挪開堵門的藤箱。

裴夏閃身而入,反手將門閂插死。他看也不看老人,徑直走向後院角落一口廢棄古井。井壁青苔溼滑,井口覆着蛛網,他蹲下身,左手五指插入井沿縫隙,火德洶湧灌入,灼熱氣浪瞬間蒸乾苔蘚,露出底下蝕刻的古老陣紋——一道歪斜的“卍”字形裂痕,正是三年前觀滄城地龍翻身時留下的舊創。

來了。

裴夏嘴角微揚,右手並指如刀,猛地刺入自己左肩傷口!鮮血噴濺而出,盡數滴落於裂痕之上。血珠觸紋即燃,化作七點幽藍火苗,沿着裂痕急速遊走,最終在井底匯聚成一枚旋轉的微型漩渦。

“嗡——”

低沉嗡鳴自地底傳來,彷彿沉睡巨獸翻了個身。

同一時刻,正在穿街過巷的趙成規腳步猛然一頓。他腰間油布包裹驟然發燙,鼎息如沸水般劇烈翻騰,竟隱隱與腳下大地產生共鳴!他霍然抬頭,望向百草堂方向,眼中第一次掠過驚疑——那口廢井,早已被靈選閣列爲禁忌之地,連黃盛親至,亦不敢輕易觸動!

他竟敢碰?!

趙成規不再掩飾,足下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百草堂。可就在他掠過巡檢司朱漆大門時,異變陡生!

“站住!何人擅闖衙署?!”

一聲斷喝炸響,大門轟然洞開。十餘名巡檢兵丁持矛衝出,爲首者竟是個煉頭境的校尉,腰懸銅牌,額烙“鎮”字,赫然是觀滄城僅有的三名“鎮獄衛”之一!此人本該戍守地牢,此刻卻手持一杆纏繞黑氣的玄鐵長戟,戟尖直指趙成規咽喉!

趙成規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戟——“鎮獄·拘魂”,專破橫練罡氣,更可短暫禁錮魂魄三息!

可這鎮獄衛,爲何會在此刻、此地,截殺一個素昧平生的過路客?

答案只有一個:有人提前佈局。

而佈局之人,此刻正蹲在百草堂廢井旁,左手按着井沿,右手拎着半截剛從自己腿上剜下的腐肉,面無表情地扔進井口漩渦。

腐肉入渦,藍火暴漲。

井底傳出一聲淒厲龍吟般的哀鳴,隨即,整條長街的地磚“咔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無數道赤色光流自裂縫中噴湧而出,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脈動着的血色蛛網,兜頭罩向趙成規!

“鼎息引地脈……你竟是要借龍鼎殘片,強行喚醒副鼎?!”趙成規終於失聲,臉上再無半分從容,狂吼中猛地扯開衣襟——心口處,赫然嵌着一塊核桃大小的暗青碎片,正與井中藍火遙相呼應,瘋狂搏動!

他竟將碎片煉入心臟!

裴夏卻已不在井邊。

他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巡檢司屋頂,紅袍翻飛,左手掐訣,右手凌空虛畫。每一筆落下,虛空便浮現出一道燃燒的赤色符文,共七道,首尾相銜,瞬間結成一座懸浮的微型法陣,陣眼直指趙成規心口碎片!

“逆鱗縛·啓!”

七道符文轟然爆燃,化作七道金鍊,撕裂空氣,悍然纏上趙成規四肢與脖頸!金鍊觸體即熔,化作滾燙金液,順着皮膚紋路瘋狂鑽入,直撲其心口碎片!

趙成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竟硬生生扛着金鍊拖拽,一步踏碎青磚,雙拳齊出,轟向頭頂法陣!

可就在此時——

“鐺!!!”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自王府方向滾滾而來!

整座觀滄城,所有銅鐘、鐵磬、檐角風鈴,不分晝夜,齊齊震顫共鳴!那聲音並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識海深處炸開,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山嶽傾頹般的威壓!

李胥到了。

不是人到,是“勢”到。

東侯李胥,竟以自身天識境修爲,強行催動觀滄城九十九口鎮城古鐘,奏響《鎮嶽引》!此曲一出,百裏之內,一切術法、魂光、鼎息,皆受壓制,如陷泥沼!

趙成規揮出的雙拳,硬生生凝滯在半空,心口碎片光芒急遽黯淡,金鍊趁勢收緊,“咔嚓”數聲脆響,竟將他周身骨骼勒出道道血痕!

他雙目充血,死死盯向百草堂屋頂。

紅袍獵獵,裴夏負手而立,面容隱在兜帽陰影之下,只露出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趙將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蓋過滿城鐘鳴,“你帶不走它。不如……把它,送給該送的人?”

趙成規喉嚨裏咯咯作響,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從牙縫裏迸出兩個字:“……賊子!”

話音未落,他竟猛地張口,將心口那塊暗青碎片生生咬下!鮮血狂噴中,他雙手合十,將碎片死死攥於掌心,渾身肌肉瞬間膨脹,皮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流動的、熔巖般的赤金色脈絡!

自爆鼎息!

裴夏眼神驟然一凜。

他早料到此招,卻未料其決絕至此!趙成規此舉,已非求生,而是要將整條長街、連同巡檢司、百草堂,盡數化爲鼎爐薪柴!

千鈞一髮!

裴夏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一物——非符非器,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沾着泥土的青棗核。

他屈指一彈。

棗核破空,無聲無息,直射趙成規眉心。

就在棗核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趙成規暴睜的瞳孔深處,驟然映出一點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紫芒——那是神機運轉至極致時,泄露的一絲本源波動!

他臉上的猙獰,瞬間凍結。

“……禍彘……”他嘴脣翕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棗核沒入眉心。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

趙成規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所有骨頭,轟然癱軟在地。他心口那團狂暴的鼎息,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盡數縮回那枚被咬下的碎片之中,安靜得如同熟睡的幼獸。

他尚存一絲清明,艱難轉動眼珠,看向裴夏,嘴脣無聲開合:“……爲什麼……不殺我?”

裴夏緩步走下屋頂,靴底踏碎瓦片,發出細碎聲響。他在趙成規身前蹲下,紅袍下襬拂過對方染血的面頰。然後,他伸出左手,輕輕按在趙成規心口——那裏,碎片正微微搏動,溫順如初生。

“殺你?”裴夏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入耳膜,“蟲鳥司的‘北師城’,需要一個活着的、‘失敗’的趙成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巡檢司校尉手中那杆“拘魂戟”,又掠過百草堂後窗內老人驚駭欲絕的臉。

“更需要一個,親眼看見‘賊子’如何用一枚棗核,就讓你跪地求饒的……見證者。”

趙成規喉結劇烈滾動,眼中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

裴夏收回手,從趙成規腰間解下那捲油布。他並未打開,只將其鄭重塞入自己懷中,與那枚青棗核並排而放。

然後,他抬頭,望向王府方向。

鐘聲漸歇,餘音如泣。

一道蒼老卻無比沉穩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踏碎滿地月光。

黃盛來了。

裴夏緩緩起身,紅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癱軟如泥的趙成規,轉身,走向百草堂後門。

門內,老人早已癱坐在地,抖如篩糠。

裴夏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從袖中滑出一粒溫潤丹丸,放在老人顫抖的手心。

“枯脈症,未盡。”他聲音平淡無波,“三日後再服一粒。”

老人淚如雨下,卻連磕頭的力氣都沒有。

裴夏推開後門,走入黑暗小巷。

他沒有回頭。

身後,是漸漸沸騰的觀滄城,是即將展開的腥風血雨,是李胥、黃盛、敖風……以及所有被龍鼎陰影籠罩的衆生。

而前方,巷子盡頭,一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昏黃光暈裏,浮沉着無數細小的、金色的塵埃。

像血,也像火。

裴夏抬腳,踏入那片光暈。

紅袍翻飛,遮住了他腿上尚未癒合的血洞,也遮住了他眼底深處,那抹比夜色更濃、比鼎息更沉的——寂滅笑意。

他知道,遊戲纔剛剛開始。

龍鼎缺的最後一塊,從來不在玉妃盒中,不在趙成規心口,更不在李胥的野心深處。

它一直靜靜躺在自己的掌心。

——那枚青棗核的底部,一道細如髮絲的暗金紋路,正隨着他的心跳,緩緩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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