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買了。
搭了兩瓶丹藥,沒花太多錢。
看得出來這位曾經靈選閣的開府境應該是手上比較拮據,想是觀滄城的戒嚴放鬆了,他也需要盤纏離開,並沒有和裴夏拉扯太久。
裴夏詢問了對方,這東西...
裴夏的呼吸在紅袍兜帽下壓得極低,幾乎凝滯。他不敢吞嚥,不敢眨眼,連睫毛的顫動都剋制到極致——那木盒裏靜靜躺着的碎片,表面泛着幽微龍鱗般的暗青紋路,邊緣微微翹起,彷彿一截尚未癒合的舊傷。他認得這紋路,與自己懷中那塊碎片如出一轍,同源同脈,同屬龍鼎本體遺失的脊骨之精。兩塊湊齊,龍鼎便將重歸完整,而玉妃手中這塊,正是最後一塊。
可就在他指尖悄然繃緊、準備暴起奪匣的剎那,趙成規忽然抬起了頭。
不是看向他藏身的牆頭,而是望向梅園東側那一叢被風拂動的枯竹。竹影婆娑,簌簌作響,卻無半個人影。裴夏心頭一凜——此人感知竟已敏銳至此?連風過竹隙的節奏異常都能捕捉?他下意識縮回半寸,脊背緊貼冰涼磚牆,連神機紫紋光球都屏住了旋轉的嗡鳴。
“風大了。”趙成規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鈍刀刮過青石,“玉妃娘娘,這園子裏……怕不止有鳥。”
玉妃端坐不動,指尖輕輕摩挲着木盒蓋沿,脣角微揚:“趙大人疑心太重。此地是靈選閣私苑,三步一哨,五步一符,連只雀兒飛過都要報備。你若真覺得不妥,不如去請敖將軍來巡一圈?”
話音未落,她身後那名始終垂首侍立的男管事盛仁惠忽地輕笑一聲:“敖將軍?他此刻正帶着李昶公子滿城搜捕一個紅袍人呢。聽說那人腿上捱了一記雷鎖,血流得滿巷都是,還敢往北城來?怕不是嫌命太長。”
裴夏眼底寒光一閃——他們已知自己受傷,且篤定自己無力再戰。這情報來得太過迅疾,必是有人沿途布眼,或以術法追蹤殘息。而能繞過他神機隱匿、又精準鎖定傷勢的,絕非尋常探子。
他悄然摸向腰間玉瓊,指尖觸到金精長棍冰涼的棱角。火德已在經絡中悄然奔湧,隨時可焚盡周遭氣機,製造混亂。但不行。此處是靈選閣腹地,玉妃既敢在此交接,必有後手。一旦驚動,趙成規出手攔他三息,玉妃便可捏碎木盒——那碎片雖爲龍鼎所遺,卻早已與天地靈機深度交纏,強行毀損,恐引發不可測的反噬震盪,甚至波及整座觀滄城地脈。
他不能賭。
裴夏緩緩鬆開握棍的手,轉而將右手按在左胸。那裏,一顆微弱卻穩定的搏動正透過皮肉傳來——禍彘之心,自他金剛境大成後便蟄伏於心竅深處,如沉眠巨獸。此刻它並未甦醒,只是隨着他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地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引動他體內殘存的水火七德,在血脈中掀起微不可察的潮汐。
他在等。
等一個破綻。
而破綻,往往藏於最理所當然之處。
玉妃見趙成規未再言語,終於抬手掀開了木盒蓋子。盒中墊着黑絨,碎片臥於其上,青紋流轉,似有活物呼吸。她伸出兩指,欲將其拈起——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碎片的瞬間,裴夏猛地咬破舌尖!
劇痛炸開,一口混着鐵鏽味的血霧噴在紅袍內襯上。血霧並未散開,反而被他心口禍彘之心驟然吸攝,化作一線赤芒,逆衝而上,直貫眉心!
“嗡——”
識海深處,那沉寂已久的嘶吼聲陡然拔高,不再是狂亂,而是如古鐘初叩,渾厚、蒼涼、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同一刻,裴夏雙目瞳孔驟然收縮,化作兩粒幽邃深井,井底翻湧着無數破碎星圖——那是周天星辰運轉的殘影,是他無數次推演、無數次瀕臨崩潰時,被禍彘之心強行烙印下的混沌算力!
他不是在看玉妃,不是在看趙成規,甚至不是在看那塊碎片。
他在“算”。
算玉妃指尖落下時,指尖與碎片之間那不足半寸虛空的靈機流向;算趙成規袖口垂落角度裏,小臂肌肉纖維最細微的收縮弧度;算盛仁惠腳尖點地時,地面青磚下三寸處,一道因昨日暴雨而滲入的微弱水汽走向;算這梅園上空,三縷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雲氣,將在何時何地交匯、消散、再生……
時間,在他眼中驟然粘稠如蜜。
玉妃指尖距碎片僅剩三分。
趙成規左肩胛骨外側,一根汗毛正因肌肉繃緊而微微豎起。
盛仁惠右腳腳跟,已悄然離地半分。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梅園西側,一道灰影倏然掠過矮牆!
不是人,是一隻灰羽山鵲,不知受了何驚,撲棱棱撞進園中,翅膀扇動帶起一陣急風,直撲玉妃面門!
玉妃眉頭一蹙,本能偏頭避讓。趙成規目光一凝,袖中寒光微閃,卻終究未出——區區山鵲,何須他出手?盛仁惠卻低喝一聲:“大膽!”腳尖一點,身形如箭射出,一掌拍向那山鵲!
就是此刻!
裴夏動了。
他並非撲向玉妃,亦非撲向趙成規,而是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斜撞向盛仁惠方纔立足的那方青磚!磚石應聲碎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而他藉着這股反震之力,並非騰空,而是悍然向下——整個人如一枚燒紅的釘子,狠狠楔入地下!
“轟!”
不是爆炸,而是沉悶至極的塌陷!他身下三尺之地,青磚、夯土、乃至更深處的地脈岩層,竟在同一瞬向內坍縮!一個直徑三尺的漆黑空洞憑空出現,洞口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無形巨口啃噬而出!
盛仁惠一掌落空,山鵲驚飛,他剛欲轉身,腳下卻猛地一空!他足下那方青磚,連同周遭尺許土地,竟如流沙般無聲陷落!他猝不及防,身體頓時失衡前仰——而就在他重心傾覆、雙手本能前伸欲撐的剎那,裴夏已從那漆黑洞口中暴起!
他根本未曾落地,整個人如鬼魅般自塌陷中心彈射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紅袍在激盪氣流中獵獵鼓盪,兜帽徹底滑落,露出一張蒼白卻毫無血色的臉。他左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懸浮着一團急速旋轉的、黑白二色交織的渦流——水火七德被他以禍彘之心爲引,強行壓縮、對沖、引爆,形成這枚僅存一瞬的湮滅之核!
目標,不是玉妃,不是碎片,而是盛仁惠那隻正欲撐地的左手!
“噗嗤!”
湮滅之核撞上盛仁惠手腕,沒有巨響,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熱油潑雪般的滋滋聲。盛仁惠整條左臂,從指尖到小臂中段,瞬間化爲齏粉,連一絲血霧都未曾濺出,只餘一截焦黑斷裂的臂骨,斷口處光滑如鏡,邊緣隱隱蒸騰着白煙。
盛仁惠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嚎,身形踉蹌後退,撞在身後廊柱上,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而裴夏,已如一道血色閃電,擦着盛仁惠尚在抽搐的殘臂,直撲玉妃!
玉妃終於色變!她袖中青光暴漲,一道薄如蟬翼的碧色玉珏迎風展開,擋在身前。玉珏之上,無數細密符文流轉,赫然是靈選閣鎮閣祕術——“九淵障”!
“鐺!”
金精長棍橫掃而出,狠狠砸在玉珏之上!棍身與玉珏相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玉珏劇烈震顫,符文明滅不定,卻硬生生扛下了這足以砸斷巨象脊骨的一擊!
裴夏眼中戾氣暴漲,不退反進!他棄棍不用,右手五指併攏如刀,裹挾着尚未散盡的水火餘燼,朝着玉珏中央一點,悍然刺下!
“破!”
指尖與玉珏接觸的剎那,玉珏表面符文驟然爆亮,彷彿要自毀防禦!可就在這生死毫釐之際,一直靜立如松的趙成規,動了。
他沒有看裴夏,目光死死盯住裴夏刺向玉珏的右手——準確地說,是盯住他右手食指第二指節內側,那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指甲蓋大小的暗紅印記。
那是禍彘之心首次暴走時,強行烙印在他皮肉上的契約印記。
趙成規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他喉結滾動,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龍……奴?”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裴夏心神之上!
裴夏刺向玉珏的手指,竟真的、極其短暫地滯了一瞬!
就這一瞬!
玉珏之上,所有符文轟然炸開!不再是防禦,而是化作一道狂暴青光,如毒蛇反噬,順着裴夏的手指倒卷而上!青光所過之處,皮肉瞬間凍結、龜裂,覆蓋上一層薄薄寒霜!
裴夏悶哼一聲,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自己右腕,硬生生將那道青光從手臂上剝離下來!青光離體,化作一條細小冰蛇,在他掌心掙扎嘶鳴,隨即被他五指用力一捏,砰然碎裂,化作點點寒星消散。
可就這電光石火間的交鋒,玉妃已藉機暴退三丈,穩穩落於梅園中央一座六角亭內。她玉手一揮,那木盒連同碎片,已被她收入袖中。亭子四角,四盞青銅燈盞無風自動,燈焰由黃轉青,青焰升騰,瞬間織成一張半透明的、流轉着古老符文的穹頂光幕,將她牢牢護在其中。
“結‘青鸞陣’!”玉妃清冷的聲音穿透光幕,“趙大人,勞煩你了。”
趙成規沒有應聲。他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裴夏臉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驚疑,有審視,更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裴夏,而是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那裏,隔着單薄衣料,似乎也有一顆東西,在與裴夏胸口的禍彘之心,遙遙呼應,搏動如一。
裴夏喘息粗重,右臂寒霜未消,左臂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指尖滴落。他盯着那青鸞陣光幕,盯着玉妃袖中消失的碎片,盯着趙成規那詭異的眼神,胸中怒火幾乎要焚盡理智。
可就在這時,他懷中,那塊屬於自己的龍鼎碎片,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
不是灼熱,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着遠古滄桑的暖意,如同沉睡的火山核心,正悄然甦醒。這暖意順着他心口禍彘之心,一路蔓延,直抵他識海深處。
那混沌的星圖,驟然清晰了一線。
他“看”到了。
看到了青鸞陣光幕之下,玉妃袖中那塊碎片,正與自己懷中這塊,隔着遙遠距離,微微共振。那共振的頻率,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着某種……他曾在靈選閣禁書《龍骸紀》殘卷上,瞥見過的、早已失傳的古老韻律。
“龍……吟……調?”
裴夏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四個字。
玉妃聞言,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愕。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袖中——那塊碎片,竟真的在她袖中,隨着裴夏的低語,輕輕顫動了一下!
“你……”玉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你竟能聽懂龍吟?”
裴夏沒有回答。他緩緩抬起沾血的右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絲血跡。動作很慢,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他不再看玉妃,不再看趙成規,目光越過青鸞陣光幕,投向梅園之外,投向觀滄城南,投向那片他從未踏足、卻在禍彘之心共鳴中,已隱隱勾勒出輪廓的——死海淵。
“龍吟調……”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如同古鐘餘韻,“原來如此。你們不是在修復龍鼎……你們是在……喚醒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成規按在心口的手,掃過玉妃驚疑不定的臉,最後,落在那青鸞陣光幕上,那流轉不息的符文,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屏障,而是一道……正在被強行扭轉方向的、通往深淵的門扉。
“可惜,”裴夏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鑰匙,從來就不在你們手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懷中那塊龍鼎碎片,光芒大盛!不再是青紋,而是純粹、熾烈、彷彿要焚盡一切虛妄的——金色!
金光如瀑,轟然爆發!不是攻擊,而是……獻祭!
裴夏竟主動引動碎片中沉睡的龍魂本源,以自身爲爐,以金剛境血肉爲薪,以禍彘之心爲引,悍然點燃!
“不要!!!”玉妃失聲尖叫,青鸞陣光幕劇烈波動,彷彿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磅礴龍氣!
趙成規臉色劇變,一步踏出,卻已晚了一步。
金光並未擴散,而是如百川歸海,盡數倒灌入裴夏體內!他整個人,瞬間化作一尊燃燒的金色雕塑!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熔巖般的赤紅,血管如金線凸起,雙目徹底化爲兩輪刺目的小太陽!
他張開嘴,沒有咆哮,只有一聲低沉、悠長、彷彿跨越了萬古時光的——
“吟——!!!”
龍吟未落,整個梅園,乃至觀滄城北城上空,驟然風起雲湧!烏雲如墨,瘋狂匯聚,雲層之中,電蛇狂舞,卻無雷聲!唯有那龍吟餘韻,化作實質的金色波紋,一圈圈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青鸞陣光幕哀鳴碎裂,亭臺樓閣無聲坍塌,連遠處巡邏的靈選閣衛士,都如遭重錘,捂耳跪地,七竅流血!
而裴夏,在龍吟最高亢的剎那,燃燒的金色身軀,轟然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億萬點金色光塵,如同最璀璨的星屑,逆着龍吟波紋,朝着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飄散。
其中,有兩點最微小的金塵,悄無聲息地,附着在了趙成規按在心口的那隻手上。
還有三點,趁亂鑽入了玉妃驚駭欲絕的袖口,隱沒在她緊攥着木盒的指尖縫隙裏。
最後一片最大的金塵,如同擁有生命,在半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化作一道流光,筆直射向觀滄城南,射向死海淵的方向,射向……那個在龍吟響起的同一刻,於深淵最底層,緩緩睜開一隻暗金色豎瞳的——存在。
風停,雲散,龍吟消逝。
梅園廢墟之上,唯餘焦黑斷垣,和三個呆立的身影。
趙成規緩緩收回按在心口的手,攤開手掌。掌心,兩點金塵靜靜懸浮,散發着微弱卻恆定的暖意。他低頭凝視,良久,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對着廢墟,對着那飄散的金塵,輕輕道:
“……師兄,你終於,醒了。”
而廢墟之外,一道裹挾着血腥與焦糊氣息的夜風,悄然捲過觀滄城南城門。風中,隱約有破碎的金芒一閃而逝,最終,沒入死海淵那永不見天日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