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萬莊農場的辦公樓二樓,一間整潔規整的會議室裏,四季青公司接管農場後的新管理層第一次會議正式召開。
這間會議室是原廠精心打理過的,牆面刷着米白色的塗料,雖有些歲月痕跡,卻乾淨平整,沒...
白雨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青瓷釉面溫潤微涼。她抬眼望向李哲,眸光沉靜如深潭,卻在聽見“國美電器”四字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這名字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前世裏,這個名字曾如燎原野火,燒遍京城乃至全國的家電零售版圖;而那個姓黃的男人,後來更成了攪動整個行業風雲的關鍵人物。
她垂眸,藉着低頭啜茶的動作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銳色。茶湯澄碧,龍井特有的豆香清冽撲鼻,可那香氣卻奇異地壓不住她心口翻湧的思量。國美……此時竟已悄然紮根京城?還主動尋上門來?這絕非巧合,而是某種歷史慣性使然——就像八寶粥罐頭遲早會引來隆興廠的模仿,就像津門市場終將被撬開一道縫隙,資本與需求一旦碰撞,便自有其不可阻擋的軌跡。
“國美?”她緩緩放下茶杯,聲音平緩如常,“七家店,口碑不錯,那確實算得上是塊硬骨頭了。”
李哲點頭,目光灼灼:“可不是麼。我讓中間人把話遞過去了,說咱們這邊只管供貨,不摻和終端銷售,對方也痛快應下。但關鍵是回款——他們承諾,貨到即付七成,餘款一週內結清。你算算,咱們現在跟三家電器廠合作,平均回款週期是四十五天,可要是走國美這條路,能直接壓到七天!現金流一活,新項目就能立刻鋪開。”
白雨彤沒接話,只靜靜聽着,手指在膝頭輕輕點了兩下。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冀州市場資料時瞥見的一則簡報:冀州地區去年家電零售總額增長百分之二十三,遠超全國平均水平;當地尚未形成強勢連鎖品牌,多爲零散小商戶,價格混亂、服務缺位,消費者怨聲載道。而國美若真有此魄力與資源,未必不能成爲撬動整個華北市場的支點。
可問題在於——她指尖一頓,抬眸直視李哲:“林總,您信他?”
李哲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怎麼不信?中間人是我大學同窗,如今在市經委外貿處當副科長,人品可靠。再者,他若存心騙人,何必繞這麼大圈子找我?直接去電器廠談不更省事?”
“不是省事。”白雨彤輕聲道,“是風險太大。電器廠欠咱們的貨款,是白紙黑字的合同,有法可依;可國美若只是個空殼公司,或者賬上資金本就週轉艱難……您拿什麼保證他真能七天付款?”
李哲笑容微滯,眉峯略蹙:“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驗。”白雨彤身子前傾半分,語速漸快,“驗他的店、驗他的賬、驗他的人。七家店,每家都得派人蹲點三天,記下日均客流量、熱銷品類、客單價、退貨率;讓他提供近三個月銀行流水、納稅憑證、租賃合同原件;最關鍵的是——”她頓了頓,目光如刀,“要見他本人。不是中間人傳話,不是電話裏寒暄,是他親自來好滋味,坐在這張沙發上,跟我,跟你,一起把所有條款攤開揉碎,一條一條寫進合同裏。”
辦公室裏一時靜默。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青玉貔貅身上投下一道銳利金線,貔貅昂首怒目,似欲吞納八方財氣。
李哲盯着那隻玉雕看了幾秒,忽然低笑出聲:“白組長,你這哪是做市場調研,這是查戶口啊。”
“市場調研的本質,就是查清一切可能影響決策的真實信息。”白雨彤語氣平靜,“咱們賣八寶粥,得知道老百姓愛喫什麼口味;咱們談合作,就得知道對方兜裏有多少錢、心裏打什麼算盤。否則,禮盒裝設計再漂亮,也可能堆在倉庫裏發黴;出口蔬菜再新鮮,也可能爛在碼頭上。”
她起身,從文件櫃最底層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泛黃,邊角捲曲——那是她剛接手市場調研部時,親手編訂的《合作方盡調操作手冊》初稿。翻開扉頁,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寧可慢三分,不搶一步錯。”
“這是我擬的盡調清單。”她將本子推至李哲面前,指尖劃過其中一頁,“第一項:實地勘察。我下午就派馮大壯去國美第一家店——西四北大街那家,僞裝成顧客買一臺電風扇,順便數清全天進出人數、記錄收銀臺排隊時長、觀察店員服務態度。第二項:財務覈查。請馬經理協調財務部,以‘擬開展聯合促銷’爲由,索要對方近三年審計報告及完稅證明副本。第三項:背景溯源。”她抬眼,目光澄澈,“請林總幫個小忙——託您那位經委的同學,查一查這位黃總名下所有工商註冊信息,包括已註銷、已轉讓的公司,一個都不能漏。”
李哲接過本子,指尖拂過那行鋼筆字,神情漸漸鄭重起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興成罐頭廠時,白雨彤站在流水線旁,手裏捏着一塊剛灌裝好的八寶粥樣品,認真問父親:“爸,這批糖漿的熬製火候比上月高了兩度,是不是因爲新來的老師傅習慣用猛火?口感微甜,但放三天後會有回苦,咱們得調整參數。”——那時他就知道,這姑娘腦子裏裝的不是花哨概念,而是每一粒紅豆的膨脹係數、每一滴糖漿的粘稠度、每一分鐘溫度變化對最終風味的影響。
“好。”他合上本子,聲音沉穩,“我今晚就給老同學打電話。明天上午,把初步資料給你。”
白雨彤頷首,正欲開口,辦公桌上的紅木座機突然響起尖銳鈴聲。她快步上前接起,聽筒裏傳來人事部馬經理略帶急促的聲音:“白組長,您在辦公室嗎?剛收到一封加急傳真,署名是‘隆興罐頭廠技術科’,說……說他們廠長想約您明天下午三點,到廠裏‘交流學習’。”
她握着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交流學習?隆興廠連八寶粥生產線都還沒正式投產,哪來的技術可學?分明是探路、是示威、更是試探好滋味的反應速度。
“知道了,謝謝馬經理。”她掛斷電話,轉身時已恢復從容,“林總,您看,競爭對手的‘交流’邀請,比咱們預想的來得更快。”
李哲挑眉:“怎麼,怕他們挖牆腳?”
“怕?”白雨彤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我倒盼着他們來挖——挖得越狠,越說明咱們的配方、工藝、品控標準,已經讓他們坐不住了。”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初夏的風裹挾着槐花清甜湧入,“隆興廠選址在大興縣魏善莊,離咱們蔬菜大棚不到二十公裏。他們若真想‘交流’,不如先去大棚看看——咱們種的韓國泡菜專用白菜,今天剛測出糖度13.2,硝酸鹽含量低於國標百分之三十七。您猜,他們廠裏的實驗室,能不能測出這個數據?”
李哲朗聲大笑,笑聲震得窗臺上青玉貔貅尾部微微顫動:“好!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交流’!”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裏浮動着無聲的默契。
次日清晨六點,白雨彤已站在魏善莊隆興罐頭廠大門外。晨霧未散,鐵門鏽跡斑斑,門楣上“隆興”二字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水泥。她身後停着一輛墨綠色吉普車,車窗降下,馮大壯叼着根草莖,正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白組長,真等啊?”馮大壯探出頭,“人家說三點,現在才六點,他們廠門都沒開呢。”
白雨彤沒回頭,只凝視着鐵門內隱約可見的廠房輪廓。那裏矗立着一座嶄新的三層水泥樓,玻璃幕牆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澤——與周圍低矮的磚瓦平房格格不入,像一顆突兀嵌入鄉土的金屬牙齒。
“等。”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越早看到他們,越能看清他們想藏什麼。”
話音未落,鐵門內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大門被粗暴推開,三輛滿載原料的東風卡車轟鳴着駛出,車斗裏堆滿褐色糯米、暗紅紅豆、金黃蓮子,混雜着刺鼻的防腐劑氣味。司機搖下車窗啐了一口:“媽的,趕早班兒還堵車!”
白雨彤目光如鷹隼般掠過卡車車廂——糯米顆粒飽滿卻泛着不自然的蠟質光澤;紅豆表皮幹皺,色澤暗沉;蓮子邊緣甚至殘留着陳年黴斑。她不動聲色地從包裏取出微型相機,“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緩緩駛來,在廠門口戛然停住。車門打開,下來個穿藏青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腕上金錶鋥亮。他目光掃過白雨彤,又落在吉普車牌照上,嘴角牽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組長?”他伸出手,指甲修剪得極短,“我是隆興廠王廠長。聽說您特意早來,真是……太給面子了。”
白雨彤與他握手,掌心乾燥而有力:“王廠長客氣。貴廠新上馬的八寶粥項目,業內都很關注。我來,是想看看咱們同行之間,還能怎麼互相促進。”
王廠長哈哈一笑,側身引路:“請!正好,今早第一批試產樣罐剛下線,給您開罐嚐嚐鮮!”
車間裏熱浪撲面。流水線上,十幾名工人正手忙腳亂地往罐體裏傾倒配料,旁邊電子秤屏幕閃爍着跳動的數字:糯米850克,紅豆220克,蓮子180克……白雨彤腳步一頓,目光死死盯住配料桶旁一張手寫標籤——上面赫然寫着:“代用糖漿(甜菊苷+麥芽糊精)”。
甜菊苷?她心頭一凜。這玩意兒雖屬天然甜味劑,但國內尚未批準用於罐頭食品!更別說與廉價麥芽糊精勾兌……難怪昨夜她查到的隆興廠採購單裏,白糖項是零。
“王廠長,”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裂帛,“貴廠這糖漿,是自己熬的?”
王廠長笑容一僵,隨即爽朗道:“哦,這個啊!新技術!省成本,還健康!白組長您是專家,待會兒嚐嚐,保準比你們的好滋味還甜!”
白雨彤沒接話,只默默從包裏取出一支便攜式糖度計,又撕開一包真空包裝的糯米——那是她今早從興成罐頭廠順來的同批次原料。當糖度計數值穩定在16.8時,她抬眼看向王廠長,眼神平靜無波:“王廠長,您這‘新技術’,怕是要讓質檢局的同志,也嚐嚐鮮了。”
王廠長臉色霎時鐵青。車間頂燈嗡嗡作響,照得他額角沁出細密汗珠。遠處,馮大壯倚在吉普車旁,悄悄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了配料桶旁那張刺眼的標籤。
白雨彤轉身走向車間出口,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經過王廠長身邊時,她腳步微頓,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王廠長,八寶粥不是賭桌上的籌碼。您押得越大,輸得越疼——尤其是,當您連骰子都是假的。”
鐵門外,朝陽終於刺破雲層,將魏善莊的田野染成一片浩蕩金黃。白雨彤坐進吉普車,馮大壯發動引擎,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沙沙聲響。
“白組長,”他忍不住問,“咱們真要把這照片……交給質檢局?”
白雨彤望着窗外飛逝的麥田,手指無意識撫過包側一枚小小的不鏽鋼U盤——裏面存着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拍攝的隆興廠監控錄像備份,以及昨夜她熬夜整理的《隆興罐頭廠合規風險評估報告》初稿。
“不急。”她輕聲道,目光投向遠處——那裏,好滋味公司的蔬菜大棚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綠光,像一片沉默而堅韌的海洋,“讓他們再蹦躂幾天。等津門市場的第一批訂單落地,等冀州的調研報告出爐,等……國美的黃總,真正坐在咱們這張沙發上。”
吉普車駛上柏油路,引擎聲漸漸融入晨風。白雨彤閉上眼,腦海裏卻浮現出昨夜整理資料時看到的一則舊聞:1987年冬,南半島遭遇百年不遇寒潮,數十萬畝白菜凍斃於田間,泡菜原料告急,全國出口訂單雪片般飛來……而當時,唯一能緊急調貨的,是一家名叫“七季青”的小型蔬菜合作社。
她嘴角微微上揚。原來命運早已埋下伏筆,只待她親手掀開這一頁。
車窗外,一隻白鴿掠過湛藍天空,翅膀劃開清冽晨光,飛向不可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