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厚壽,你要死了。”
這幾個字,在精舍裏一直在迴盪,久久不散。
這句話其實很有意思,不是我要殺了你,也不是你該死了,而是你要死了,前面那兩句,只是一種希望,一種要做的事情,但後者,更像是一種宣告。
一種馬上就要做成的事情。
大湯皇帝依舊很欣賞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沒有因爲他說出這句話便動怒,“朕知道你去東洲之外走了走,你的一身劍道,不同於東洲這些劍修。”
“三百多年前,那位獲罪於天,從高高在上的九聖人之一,被打落凡塵。”大湯皇帝平淡道:“只是他一個人的罪也就罷了,可他如此做,卻連累了一座東洲,尤其是你們劍修一脈,劍道修行,不如其他洲遠矣。到瞭如今,一座東洲,術法斷絕,修行滯後,都因爲那位一人之錯。”
“要不然,你我何必出東洲而修行。”
“他有罪,東洲修士,都該怪他。”
大湯皇帝平淡道:“要不是如此,朕又何必要離開東洲,在外面隱姓埋名,學一些那邊的術法呢?”
周遲說道:“我知道你去過東洲之外,一身修行,也不同於東洲這邊的術法,而且依着你的天賦,註定會是一個堪稱一流的修士,可你既然出過東洲,知道那些個事情,理應不該怪他纔對。”
“他的錯再大,都是他一人之事,可旁人卻因此遷怒一洲,並且降下如此的大罪,讓一洲修士都幾乎是斷絕了修行前路,這是降罪之人的錯,而不是他的錯。”
周遲看着眼前的大湯皇帝,“你卻還在怪他,想來是因爲你離開東洲修行那段時間,無法以你皇帝的身份高高在上,只得低頭隱忍,說不定被人如何欺負,說了多少好話,讓你無法接受,所以便要找個理由,將這一切都推到某人身上,才讓你心安幾分。”
“李厚壽,你真是天下第一等虛僞的人。”
周遲譏笑一聲,“我這一身劍道,並非在東洲之外才得來的,身在東洲,也並非恥辱,更怪不得誰,我以前看你,還算是一代梟雄,但今夜一看,你不是,無非是一隻陰暗的老鼠罷了,你當東洲只有我一人配做你的對手,但你卻不在我眼裏,在我眼裏,你李厚壽,根本不配成爲我的對手。”
大湯皇帝聽着這話,久久沒有說話,似乎已經陷入了沉思。
但很快,大湯皇帝便笑了笑,“有意思,你到底不是一般的年輕人,說完朕要死了之後,倒是迅速,這便已經出劍了。”
跟人交手,不見得非要一開始便動刀劍,言語也好,別的也好,都可以說是交手。
一般的劍修,一言不合,便是出劍,即便明知不敵,也要先出劍再說,即便是個劍折人亡的下場,也算是個痛快。
但周遲這樣的人,同樣不吝於出劍,但出劍之時,他總會想想對面是什麼樣的人,要如何出劍才能取勝。
其實光是這個想想,就已經讓周遲和其餘的劍修拉開一些距離了。
只是大湯皇帝太聰明,他這樣的人,城府無比深沉,從小便已經和尋常人不同,別說就是這三言兩語,就算是有那麼無比精妙的一個局,都很難讓他踏入其中。
這樣的人,周遲即便是出劍了,也很難將其刺中。
周遲微笑道:“有些劍,看似是落空了,但也不見得,你可以好好想想。”
從最開始稱呼陛下,到現在只說你,再加上這些言語,其實說來說去,都是遞出去的劍。
只是這些劍,不見得是一遞出去之後,就能在肉眼之間看到成效的,反倒或許會是一陣陣春風拂過,看着沒有什麼感覺,但實則已經悄悄入懷。
大湯皇帝對此,依舊是一笑置之。
只是他到底會怎麼想,至少在現在,沒有人知曉。
兩人都不着急說話,又再次對坐,沉默依舊。
過了一會兒,周遲說道:“依着你的算計,到如今,應該還有一個局,將我徹底打殺了才讓你高枕無憂,怎麼最後好像走了幾手糊塗棋?”
在涇州府的那場襲殺,水平就很低,一點都不像是大湯皇帝的手筆。
如果他真要想要殺人,在涇州府的那場襲殺,就不該這麼簡單。
大湯皇帝看着周遲,毫不隱瞞,“朕這一生,在波譎雲詭的地獄裏,從未遇到對手,即便是你,也不過只是能夠掙扎而已。”
周遲並不反駁,這樣的事情,他是承認的,這位大湯皇帝,算計人心,只怕不僅是在東洲,就算是整個世間,也都找不出來太多人會比他更強。
“但朕覺得很沒意思。”
大湯皇帝笑道:“常言說,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跟人下棋,要是對面只是個臭棋簍子,自然沒意思,你當然不算臭棋簍子,但也太差,即便贏過了你,也很難讓朕覺得有意思。”
周遲微笑道:“那你要覺得怎麼贏過我,纔會有意思?”
大湯皇帝說道:“現如今,都說你是東洲的第一天才。”
周遲看着大湯皇帝,知道他這句話裏面的意思。
論城府算計,大湯皇帝在東洲無敵手,但說修行天賦呢?如今公認的,便是周遲。
他甚至早就被那些修士拔高到了東洲之外了,畢竟能和柳仙洲戰平的年輕劍修,別說東洲,整個世間,也不會找出幾個。
可大湯皇帝,這些年幽居朝天觀,看着尋常,但實際上也一直在苦修,而且在他這個年紀,便已經登天,說天賦,只怕整個東洲,也找不出幾人。
那什麼寶祠宗主等人,恐怕也比不上。
而且他的一身修爲,還並非得自東洲,而是東洲之外,這便更爲難得了。
“所以,朕想簡單一點,就讓朕和你一對一,分個勝負如何?”
大湯皇帝微笑開口,“等你死在朕手上,朕大概真的會很歡喜。”
“所有事情都需要一個終點,朕一直在想,真有這麼一天的時候,該用什麼方式來獲得這個終點,如今這個法子,有些不像是朕,但反倒是如此,才更有意思。”
大湯皇帝臉上有了些快意的笑容,這樣的大湯皇帝,真的十分罕見,只怕是高錦,這輩子都沒有見過。
謀劃許多年,只爲了真正成爲東洲的主人,一樁樁一件件事,一天天一年年過去,不知道努力了多久,終於要結束了,想要一個別樣的終點,其實說來說去,也是能夠理解的。
更何況,他的確也是一個境界不差,天賦極高的修士。
“你真的要死了。”
周遲看着大湯皇帝,再次平淡的說出了這句話。
大湯皇帝還是很淡然,“朕不知道你是哪裏來的自信,但有些事情,嘴上說了從來都不算,真正算的地方,在結局發生的那一刻。”
周遲不說話,只是一抹劍光不知道何時便已經蓄勢待發,此刻一掠而起,直接便斬向了這邊的大湯皇帝。
這條劍光很隱祕,精舍也不大,一掠而出,自然會讓人猝不及防。
但大湯皇帝好似並着急,看着那條劍光掠向自己,只在臨近自己身軀的時候,微微往後倒去,看着這條劍光從自己的眼前掠過,然後撞向自己身後的牆壁。
刺啦一聲,他身後的牆壁被拉扯出了一條極爲細長的缺口,甚至用肉眼去看,都很難看到那個切口,這樣一來,也就意味着這一劍的鋒利程度,要遠超旁人的想象。
劍氣要凝結到什麼程度,才能達到如同髮絲一般的細微?
至少光是這一手,東洲這諸多劍修,一個都做不出來。
一劍掠過,周遲身軀不曾停頓,而是在頃刻間便撲向了這邊大湯皇帝,沒有任何猶豫,便已經一掌拍向大湯皇帝。
掌心裏劍氣匯聚,然後噴湧而出。
無數的劍氣,從他的掌心裏朝着大湯皇帝的胸口而去,宛如一柄柄鋒利的劍,同時下落。
大湯皇帝面無表情,只是在身軀表面附着起一層淡淡的氣機,在這裏構建一道屏障,就這麼攔下那些劍氣化作的細微飛劍。
雙方在這裏糾纏,然後開始一場沒有任何徵兆的攻伐。
那些飛劍像是奔騰千萬裏,纔來到一座雄城前的萬千兵卒,在不做任何修整之下,就開始叩城。
只是兵法會說,萬里而來,是疲憊之師,而大湯皇帝的這座雄城,是以逸待勞。
勝負自然分得很快。
大湯皇帝一拂袖,一掌落向這邊的周遲,恐怖的氣機撲面而來,而且在頃刻間,便封鎖了周遭,讓四周的劍氣不得靠近,周遲,自然而然也不得躲開。
於是那些恐怖的氣機,到底還是在頃刻間落到了周遲的身上,轟然一聲,周遲便被那恐怖的氣機直接撞向屋頂。
精舍在頃刻間,便轟隆隆作響。
這裏一瞬間,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周遲被這道恐怖的氣機撞飛出去,整個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裏。
大湯皇帝仰起頭,看着夜空裏的那輪明月。
然後他站起身,推開精舍的門,來到廊下。
他看了看四周。
一條劍光驟然便落了下來。
那條劍光無比鋒利,只一瞬間,便撕開了他頭頂的長廊,朝着大湯皇帝落了下來,大湯皇帝看了一眼四周。
然後退後了一步。
與此同時,四周頓時再起數條劍光,朝着這邊的大湯皇帝撲殺而來,前後數條劍光,井然有序,連綿不絕。
這便是一個殺力不容小覷的天才劍修的手段,光是這一手,就值得歸真境的這些修士嚴陣以待。
但大湯皇帝早已經不是歸真境,所以面對這些劍光,到底也不是太過慌張,只是微微挑眉,一拂衣袖,數道氣機便從他的衣袖裏撞出,去攔那些劍光。
雙方極快撞到了一起,在頃刻間便糾纏到了一起,但周遲的那些劍光,倒也沒有堅持多久,很快便被磨滅了。
大片劍光,就此消散。
只是在這裏的大片劍光破碎之時,有一條劍光,不知道藏了多久,這會兒驟然而起,撞向了這邊的大湯皇帝。
這條劍光之隱祕,起勢之後氣息之磅礴,都極爲罕見。
大湯皇帝一卷帝袍,往廊下而去,同時屈指彈出一線,撞向那一條劍光。
兩者在廊外相撞,轟然一聲,震落無數的碧瓦。
只是在第一塊碧瓦落地的同時,大湯皇帝便仰起頭看了看,驟然發現這廊下的橫樑上,不知道何時貼了十數張雪白的符籙。
迎風而動。
在大湯皇帝看向那些雪白的劍氣符籙的時候,那些劍氣符籙驟然而破,數條劍光就這麼落了下來,朝着大湯皇帝,來勢洶洶!
大湯皇帝扯了扯嘴角,自己有心給這個年輕劍修一個單獨分出生死的機會,但卻沒有想到,這年輕人在進入這裏的時候,便已經做了些佈置。
不過轉念一想,大湯皇帝倒也覺得沒什麼,畢竟這個年輕人再如何天才,到底境界要更低一些,提前做些準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這在廊下爲他佈置的這許多劍光,到底還是有些意思的。
大湯皇帝也沒能立刻避開,只是在頃刻間便被淹沒。
但沒過多久,就在這條長廊被劍光毫不留情斬碎,地面甚至在這個時候出現一道深坑的時候,大湯皇帝一腳點在一片下落的碧瓦上,整個人往上而起,只是長廊已經倒塌,大湯皇帝落到了已經有了個窟窿的精舍屋頂。
他站在那邊,藉着月光,看了一眼四周。
只是很快,他便感受到了頭頂劍氣大作,一條劍光,從天而降,落入人間。
大湯皇帝看着那條劍光,神色不變,只是仍舊在找尋那個年輕人的身影,跟人對敵,沒能看到敵手,這有道理嗎?
不過就在大湯皇帝快要找到周遲的時候,那條劍光已經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往地面而來。
並非是落。
而是砸!
那條劍光,來勢洶洶,重重朝着地面砸了下來!
就像是一個脾氣極差的醉漢,這會兒不管不顧,就是要砸出這一拳!
大湯皇帝感受着那決絕的氣息,沒來由笑道:“明明是個劍修,怎麼出劍像是武夫出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