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莊招股是怎麼個說法?”
王家屏忽然問道。
既然已經說道這裏,魏廣德就把他已經說動萬曆皇帝,打算動用內帑入股錢莊三百萬兩銀子,而朝廷也會以天下各州府及一些商業繁華區域的縣城的官家宅子和店鋪入股。
此外,朝中勳戚、官員也可以自願入股的計劃說了一遍。
不過,其他的,其實不管是申時行還是王家屏,都沒怎麼聽進去,他們此時心裏就是被萬曆皇帝動用內帑三百萬兩入股的消息震驚到了。
而且,申時行這個時候也才反應過來,前段時間朝堂上幾位大人據說讓家裏人四下裏借錢,原來是因爲這個事兒。
“首輔大人,這大明錢莊,就是依靠放貸盈利嗎?”
王家屏開口問道。
對於放貸賺錢,他們都清楚,只不過自己不願意沾染銅臭。
只是沒想到,魏廣德會用朝廷來做這個事兒。
但是對於閣臣,他們其實也是能接受的。
實際上,這種官府放貸的行爲,宋朝王安石變化裏就有,也就是青苗法。
雖然出現了問題,但瞭解歷史的他們其實都明白,那是下麪人故意歪曲朝廷的律令。
結果就是,執行過程中走偏,把好好的利國利民的政策變成害民的政策,王安石變法也失敗了。
魏廣德這次,應該也是採用類似青苗法的辦法。
但是不同點在於,不通過朝廷在地方的官府發放貸款,而是通過招股,單獨組建一個商會進行。
同時,面對的主要客戶也不是農民,而是商人。
這點,他們其實也能理解。
王安石變化是在北宋宋神宗時期的改革運動,當時北宋雖然也很重視商業活動,但終究是不如南宋時期商業活動繁榮。
而當下,大明的經濟,雖然可能依舊略遜於南宋,但差距已經不大。
特別是幾個開海口岸,商賈雲集,貿易極爲活躍。
現在朝廷在張居正一條鞭法過後,重心實際上已經逐漸轉移到徵收商稅上。
有魏廣德商會積極繳稅起到帶頭示範作用,大明財稅有向南宋時期轉變的跡象。
魏廣德此時籌備大明錢莊,很顯然就是爲了進一步支持民間商業活動,爲他們減輕借貸的利息負擔。
同時,大明錢莊的股東,肯定也能從中獲利。
其實,就算是朝廷規定的月息三分的利,收起來也是很高的利潤。
至於民間那些放印子錢的,一年多時間就翻本,也確實太高了。
申時行和王家屏都在考慮要不要也學張學顏、江治他們,砸鍋賣鐵籌錢參與錢莊。
魏廣德牽頭搞的生意,肯定是賺錢的。
想到自己也能從中賺到錢,兩人自然也不會反對此事,反而很急的關心錢莊的章程。
特別是其中提到可以“飛錢”的時候,王家屏興趣尤其大。
“匯兌,利用朝廷在地方收取的賦稅和商貿繁華之地吸收的銀錢,倒是很有意思。
王家屏說道。
每年山西商人,年初都會帶着大把銀錢外出經商。
歲末時,結束生意,帶着一年經營所得返回鄉裏,然後就是聯合股東以其算賬,分紅。
待來年,再次把籌集到的股金帶出山西。
一進一出之間,全靠鏢局護送,護衛安全,期間的損耗也是非常之大。
如果,使用大明錢莊的匯票,只需要把銀錢轉回老家山陰的分號,輕車簡從回家,就可以不用過銀子,直接在銀號裏把錢分好。
至於來年的帶出也是一樣,這樣方便有安全。
別覺得有鏢局護衛就可以放心,其實鏢局護送一樣危險重重。
鏢局,說到底就是一般固定某幾條線路,他們會事先把沿途的匪幫打點好。
和地方官府給京官上貢一樣,逢年過節送上禮物,以保證自己生意的暢通無阻。
說直白就是分好處,鏢局把每趟鏢的利潤分潤一些給匪徒,大家和氣生財。
不過,其中也難免沒有不講規矩的土匪,依舊要劫鏢。
王家,雖然早年因爲經商家道敗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自己不做生意了,可還是參股其他商人的商會,每年多少還是能有些進項。
大同那地方,靠土地,其實很難活的滋潤。
王家屏已經意識到其中好處,自家貌似也可以把準備投入商會里的股金,運來投資大明錢莊。
每年哪怕兩成利潤,也絕對滋潤。
關鍵是這筆生意,基本上沒太大風險。
有皇帝入股,有朝廷參股,又是魏首輔主導。
他對外放貸,就算是遇到商人生意失敗,靠着抵押物,也是絕對不會虧本的。
可以穩定獲利,這種生意,比之早前推出的海貿商會,草原商會風險還要小。
那些搞海貿的商會,當初參股的人不多,現在無不捶胸頓足,後悔不已。
草原商會起事那會兒,京城的勳貴全部都蜂擁而至,直接把可以擴股的份額都搶完了,和朝堂也沒太大關係。
現在,這大明錢莊,明擺着就是魏廣德給大家送福利了。
“首輔大人,這錢莊,我王家一定全力支持。
回頭,我就給父親寫信,讓他籌集銀子做爲大明錢莊的股金。”
王家屏做出了判斷,也果斷向魏廣德表達了投資的意向。
“呵呵,這個好說。”
魏廣德樂呵呵看着王家屏,“早先我本打算第一次招股,就籌集一千萬兩銀錢就行了。
可沒想到,陛下一口氣把內帑掏空了參與其中。
目前看來,可能首次募集股金,會增加到二千萬兩白銀。
等和戶部那邊籌備好,就會開始徵集股金。
屆時先登記,看看有多少人願意投入其中。
如果,我是說如果超過兩千萬兩,可能所有股金就會相應調減,不能是報多少要多少。
這門生意,還是雨露均霑的好。
大家都參與,特別是那些商人,多多少少也參一股,那以後他們的商會,纔會更加積極和錢莊合作。
這也是綁定一部分客商。
之後,說不定等大明錢莊推出來,民間也會有大商人效仿,推出一些區域性錢莊。
他們或許沒能力貨通南北,但局部區域,肯定還是有可能的。
就比如松江府周圍,京畿周邊。”
魏廣德開口說起,錢莊只要開始運營並且獲利,就一定會被效仿。
魏廣德沒打算做獨家生意,生意只要沾上“壟斷”二字,早早晚晚要出問題。
不過,對於錢莊,魏廣德還是打算不會把他當做普通商會處理。
更何況,在魏廣德計劃中,大明錢莊其實就是帶着零售業務央行,類似米聯儲那樣的存在。
以後,大明的金融業務,主要靠大明錢莊維持,自然朝廷就會給他一定的金融管理權。
民間錢莊,都要受到大明錢莊監察機構的監督,保證大明的金融安全。
倒不是魏廣德眼光有多好,而是後世的經驗教訓。
一個國家如果金融過熱,最後只會是吹起一個巨大的泡沫,然後崩潰。
大明朝要想跨過那個,他認爲非常難以跨越的障礙,利用金融市場,就是一個有意義的嘗試。
當地主們發現土地產出的財富有限,大量白銀藏在地窖裏不僅不能產生收益,甚至會貶值,或許他們就會嘗試改變。
那就是把銀錢拿出來投資。
他們可以不參與商業,但是可以把錢投入商業活動中,支持那些願意嘗試的商人。
魏廣德最終的目的,自然就是找出幾個有能力,有魄力的實業家,由他們推動大明經濟再次攀升,上一個臺階。
“我雖然實力有限,但也願意認繳一些股金。”
申時行也開口說道。
其實,只要他們兩人願意參與投資,那就意味着他們在錢莊生意上不會拖後腿,魏廣德就已經很滿意了。
最怕的就是他們搬出祖宗承法,認爲以前沒有,現在做出來就是離經叛道,違背祖制。
“戶部那邊,今兒下午我已經召見了張尚書,讓他儘快清理各地鋪宅。
錢莊人手這一塊,以前你們也都知道,我長期對外按照朝廷律法放貸。
我們推出的錢莊,有一點是必須堅持的,那就是完全遵照朝廷律令,發放的借貸都是月息三分。
如果對方給出更多的抵押物,在完全保證借貸銀錢安全的前提下,還可以把月息降到三分以下.....”
好吧,說到底,那就是優質客戶值得更加低廉的利息。
如果對方只要抵押物價值的五成,那利息適當優惠也是可以的。
但如果是抵押物價值的八成,那就按照月息三分計算利息。
最起碼一年下來,就算生意失敗,大不了損失一成多的利息而已,實際收益也就是兩成。
“如此,只要大明錢莊做起來,那些民間高的離譜的放貸生意,也就可以結束了。
控制民間借貸利息,其實才是錢莊存在的根本目的。”
魏廣德又解釋道,“朝廷早先只有律法,對違背之人進行懲處,卻從未考慮如何管理。
有了大明錢莊,有陛下做錢莊大股東,其實就是要讓那些放高利貸的子錢戶知道,他們安樂的日子到頭了。
朝廷不會縱容他們趴在商人身上吸血,錢莊會給商人提供借貸的銀錢,支持他們在低息狀態下發展。”
離開內閣,申時行和魏廣德跟着王家屏往外走。
今晚,可是內閣閣臣的聚會,魏廣德承擔全部費用。
當他們到地方的時候,這次會試的大主考餘有丁和許國已經先一步到了地方,這會兒正喝茶等着他們。
一番寒暄後,幾個人很快就說起這次會試的成績。
“忠伯,你定了哪些菜,我看看,得叫上些好的。
這頓酒,可得好好讓首輔大人出點銀子。
畢竟能贏這麼多銀錢,我們也是有功的。”
餘有丁聽說魏廣德賭中了會元和經魁,雖然喫驚,但馬上就笑道,好像要把魏廣德贏下的銀子都喫掉的樣子。
“酒菜隨便點,不過,你說你有功這話,席間說說就好了。
傳出去,備不住就有人告你我聯手操縱會試榜單。”
魏廣德笑着提醒道。
“不至於,不管是在座哪位,我相信都不會涉及科場舞弊之事。”
申時行笑道。
他也押中了會元,只不過沒往五經魁方面去想。
要知道,對於下面的人來說,要說才榜單很困難,但是對於他們這些朝中權貴,其實並不難。
首先,大主考看文章的喜好,他們都是清楚的。
只要再看看舉子們的文章,誰的文字投其所好,大抵也能猜出來。
再根據他們過往文章,舉子的水平,也能有個概念。
這樣,範圍就縮小了。
雖然不一定準,但命中率其實很高。
這次,多少也是有運氣成分在裏面,所以魏廣德下注纔會顯得很準。
過往的科舉,他也下注過幾次。
看好的舉子,排名都靠前,但也是輸贏參半,沒有這次贏的這麼多。
之後聊天的內容,主要就是餘有丁和許國此次會試發現的人才。
這些人,多半是要入他們門下的。
先把自己看好的學生在其他閣臣面前提一嘴,對他們仕途也是有利的。
酒席進行了兩個時辰,因爲大家其實分屬不同陣營,關係複雜,王家屏並沒有找女婢陪酒,就是幾個人隨意喝酒閒聊。
說話隨意,由喝了酒,隨意乾脆屏蔽左右。
席間,難免魏廣德又把籌備錢莊的事兒和餘有丁、許國通氣。
雖然兩人一開始很是驚訝,還沒想好自己該如何變態,但是在聽到皇帝要出內帑三百萬兩銀子入股,錢莊主要目的是爲了平抑民間飛漲的高利貸以後,兩人就知道不能反對。
皇帝拿出內帑投資錢莊,顯然是要賺錢的。
否則,銀子堆在內庫裏,不會給皇帝帶來半點利息。
投入錢莊,以低廉的利息放貸出去,總是有一筆進項。
說到民間高利貸盛行之風,兩人也知道,打擊是沒可能的。
但是,如果錢莊能夠對外提供低息借款,對於抑制高利肯定有用。
至於京債,既然首輔大人已經決心處理,那就讓他去做吧。
做成了,大明所有的舉子、進士,都會爲此受益。
反正,他們沒有銀錢投入京債中,利益受損影響不到他們。
那些放貸的,恨,也只會針對魏廣德。
很短的時間裏,內閣五人就算達成一致。
在知道申時行和王家屏都會入股大明錢莊後,餘有丁和許國也都作出一樣的保證。
回到府裏,魏廣德給另外幾家送去消息。
特別是萬曆皇帝的三百萬兩內帑股金,必須保證皇帝是大明錢莊明面上最大股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