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魏廣德在乾清宮裏待的時間有點長。
不僅需要他解釋章程裏的一些內容,萬曆皇帝也問出不少他不明白的點。
到最後,算是理順了錢莊的操作以後,萬曆皇帝終於還是問道:“魏師傅,你這想法確實很妙。
只是,朕還是有擔心。
第一步,錢莊就要在全天下各州府開設分店,這需要多少掌櫃?
第二,這麼多掌櫃,他們能按照你規定的做嗎?
萬一,朕是說萬一,有利慾薰心之輩貪圖這些銀子,可如何是好?”
聽到皇帝的問話,魏廣德馬上躬身答道:“回桌下,天下供有府城146,州城含直隸州是251,共計要開設397處分店。
陛下擔心的人才,臣手下就有一批人,已經熟悉了臣這套思路。
其餘的,則可以對外挑選。
陛下可別忘記,我們開設的是大明錢莊,股東里都有誰。
除非他能逃到海外或者漠北,朝廷勢力難以輻射的區域,否則他能躲過朝廷的追捕嗎?”
魏廣德說完,看萬曆皇帝臉上依舊憂色未減,又繼續說道:“至於那些新挑選的,臣覺得可先行在各地把分店開起來。
至於掌櫃,若是不熟悉,所在分店可暫時不對外放貸。
他們主要就是去其他地方分點學習,等熟悉流程後再返回各地。
期間,這些分店就主要以匯兌業務爲主。
陛下,一些小地方,商人數量和實力有限,其實未必有多強的借貸需要。
所以,臣以爲,借貸業務更多可能發生在經濟較發達的州府。
而這些地方,纔是我們第一步需要重點照顧的區域。”
“一步一步來,首先保證州府間匯票通兌,之後纔是繁華州府的借貸。”
萬曆皇帝明白了,魏廣德不是追求一上來就全面開花,而是有重點的經營各地。
經貿活躍的區域,肯定派出熟練的人手操盤。
而這些區域,往往也是最活躍的區域,對銀錢的需求極大。
“魏師傅,朕決定了,會拿出內帑三百萬兩銀子投入大明錢莊。
至於朝廷那份,你就和戶部那邊協商,儘快把各地官府手裏的鋪子清點出來,定下價錢,算做朝廷的股金。
先前只說了州府,不知道到縣一級,是否也要把鋪子算做股金,或者是以後以贖買方式獲得?”
萬曆皇帝繼續問道。
按照章程,大明一千多個縣最後都要開設大明錢莊,以此徹底壟斷境內金銀匯兌業務。
嗯,只要朝廷經濟欣欣向榮,萬曆皇帝相信匯兌業務應該很賺錢纔對。
畢竟,帶上一張匯票,可比帶着現銀方便太多了。
爲了保險,商人們應該願意如此。
萬曆皇帝也聽說過,地方上就有鏢局這樣的商會,專門爲商人承擔運輸安全保障。
有了匯票,這筆費用可就省下來,或者說是流入錢莊裏。
至於鏢局這些人的後續,萬曆皇帝其實也不擔心。
他們沒了押解銀錢的生意,但貨物的押運少不了,依舊還有活路。
魏廣德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已經是午時初,在宮裏和皇帝談了一個多小時。
好吧,應該說是半個時辰。
往回走的路上,魏廣德也思考好了。
接下來,馬上招張學顏來內閣,讓他派人先把個州府的官家鋪子清點一番,找到適合做錢莊的地方,然後讓地方上出錢修繕,然後估價。
至於縣城,大明南北有縣城1171個,一個鋪子就算只值幾十兩,那也是幾萬。
價值不大,但數量太多。
魏廣德其實是有點猶豫的,畢竟這些最後都是錢。
別擔心官府手裏沒有鋪子,宅子一類的,就好像田地一樣。
在大明,絕對不缺少官田官地,也不缺乏官宅官鋪。
這些房產田地來源,在明朝中後期大多是因爲主人犯事兒被抄沒的資產。
一些會被變現,但不少還是會被保留下來出租。
不過官田官地這種,絕大部分還是國朝之初沒收上來的。
這些田地,之後就被租給農民甚至地主耕種,也就是名義上官府纔是這些田地的所有者。
只不過到現在,早前已經解釋過,宋朝開始國內的田地就已經區分出所有權和使用權的概念。
地主靠關係獲得官田官地,再次轉租給佃戶,這是使用權的轉移。
官地地租極低,還要上繳稅賦,這就是大明地租的主要來源。
還有手下那百多號人,也要開始在南北兩京集合。
這些人,首先會被分配到最繁華的州府,並且他們還要帶上幾個徒弟。
這些人,可能會是新招募來的,也可以是他們的親戚。
魏廣德清楚,古代師傅帶徒弟的一些規矩,他不可能完全從外面招募人手入行,還是得優先從這些人的親戚裏挑選一些。
爲什麼古代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是這麼來的。
讓他們帶徒弟,傾囊相授,不現實,許多人都會抱着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想法。
只有親戚,纔會讓他們願意放心傳授技術經驗。
而且,大明錢莊,說到底需要許多人手,但就目前看,一旦成形,但是分點掌櫃最少需要一千五百人。
此外,他還需要有監察機構,內部負責審覈查賬。
這些查賬的人,也得是老掌櫃。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發現貓膩,因爲沒有人比他們更懂這些花招。
章程留在萬曆皇帝手裏,不過魏廣德手裏還有以前的草稿,只不過被反覆修改過。
回到值房,魏廣德馬上就給張吉寫了條子,讓他開始把人手召集在南北兩京,晚上他會帶回去章程草稿,讓府裏人抄錄幾份,讓這些人再看看。
這就是準備進入實施階段了,這些人必須要知道他們正在準備做的是什麼。
條子寫好後,又讓蘆布安排人招來張學顏。
等張學顏到來,已經是午時。
“府裏送來的,一起喫點。”
魏廣德笑着招呼張學顏過來坐下,蘆布準備好碗筷。
他當時倒是忘記時間,沒想到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張學顏沒有謙讓,直接坐在魏廣德對面就喫起來。
有了七、八分飽,魏廣德放緩進食速度,開始和張學顏說起叫他來的原由。
“陛下那邊已經準了錢莊的章程,接下來就是前期準備。”
魏廣德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接下來,全國個州府縣的鋪子和宅子,都清點下,還是儘量選擇好位置的房產。
另外,那些鋪子、宅子,如果租出去了,該清退就退。
至於廢棄的,地方上先修繕一遍,然後作價,算是朝廷的入股。”
張學顏靜靜聽着,到最後放下筷子問道:“首輔大人,你知道,戶部還有部分餘錢,雖然現在賬面上銀錢緊張,但絕非無錢。”
“你想除了宅子和鋪子外,還要投入一些現銀?”
魏廣德聽懂了,馬上追問道。
“有這個想法。”
張學顏說道:“此法行之,想來未來會有源源不斷的利息流入。
戶部現在擠一擠,還是能套出一些股金的。”
“你擠一擠,其實就是拖着其他該支的錢不支吧。”
魏廣德看了眼張學顏,沒好氣說道,“這樣,等房產股價出來,戶部可以拼湊點零頭出來,湊個整。”
“除了戶部,其他部衙呢?”
張學顏小聲問道,“特別是太僕寺,那裏可有不少積蓄。”
“朝廷都把股本佔完了,還叫其他人怎麼投?”
魏廣德搖搖頭,說道:“陛下那裏,內帑就出了三百萬兩銀子。
戶部這邊出鋪子和宅子,在給點現銀,我估摸着五十萬兩就是極限了。”
說完,看着張學顏笑道:“別盯着我,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
不過,朝廷真不能太多。
我一開始盤算,先籌集一、二千萬兩白銀試水。
我就明說吧,我會先投一百萬兩,總不能超過陛下。
之後,陛下就是錢莊的第一大股東.....”
魏廣德自然不會說,他還會利用一些商會曲線入股,甚至他都已經在規劃後面在京城把股票交易所開起來,大明錢莊作爲第一家上市公司推出。
獨樂樂不如衆樂樂,讓更多人能夠獲利,讓他們知道餘錢投進商會做生意,可以產生源源不斷的錢財,比攢錢買地強。
當然,作爲大明錢莊的原始股股東,也會通過這個方式獲得巨大的利益。
皇帝參股的生意,是絕對不能讓皇帝虧錢的。
就算大明錢莊以後的利潤達不到今天對他說的,可只要股票交易所一開,皇帝那三百萬股股金,隨隨便便炒作一把,也能讓他瞬間變成五六百萬兩。
最起碼,皇帝那關,自己就算是過了。
反正,魏廣德覺得自己這把肯定穩操勝券,絕對不會翻船。
說實話,拉着皇帝入股,對魏廣德來說壓力還是蠻大的。
最重要的還是那句話,皇帝的生意不能讓他虧錢,得讓他賺錢。
否則,帝心這塊,可就說不定了。
到了首輔這個位置,其實全看皇帝的心意。
看重你,覺得可用,官帽子才能穩當。
能幫皇帝賺錢,能把朝政處理好,讓天下太平,自己這個首輔就算是稱職。
到現在,魏廣德越來越覺得,當官說到底其實就是強國富民,貌似也很簡單,特別是古代這種起點低的社會。
其實有時候魏廣德也覺的很矛盾。
他這個首輔,首要責任是維持天下的安寧。
可是,一旦思考發展經濟,繞不開的就是當下維持天下穩定的經濟模式,農村的小農經濟。
這種自給自足的經營模式使農民能夠維持基本生存,減少了社會動盪。
但是反過來,也因爲這種自給自足,讓商業在大明國內的發展始終受到限制。
當下大明經濟的繁榮,完全是建立在城市和外貿基礎上。
更多的,居住在鄉野間的農民,依舊過着怡然自得的,看上去並不富足的生活。
打破這樣的環境嗎?
魏廣德不願意,一旦操作不好,怕就是天下崩壞的局面。
這也是古代中國經濟可以極度繁榮,但始終難以跨過的一道障礙。
後世看過的文章,都說中國差一點點,就差那一點點,就領先西方首先跨入更高級的社會形態。
那時候,魏廣德多少還覺得有些可惜。
如果中國能夠順利走出封建主義社會,演變到資本主義社會,那麼近代百年的貧弱,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但是到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他才明白。
中國,實際上,永遠也不可能靠自己走出這一步。
沒有哪個統治者會冒險,打破維持社會穩定的基石。
下午散衙前,和申時行、王家屏聚在一起談了一陣。
這次,魏廣德向他們透露了籌建大明錢莊的事兒,順帶,也第一次透露了刑部,都察院協同錦衣衛正在偵辦京債的案子。
“這京債,能查嗎?”
申時行皺眉說道。
他知道,但從未想過去查辦此事,實在是不敢。
別看已經是次輔,可能給長期在京城,針對進士放債的人,哪是那麼簡單能給應付的。
想想,官本位時代,他們這些債主就敢上門索要,甚至對一縣父母官催債,這得有多大的背景。
“呵呵,又不是多大的事兒,不過是些子錢戶罷了。
朝廷不是不允許放貸,只是這利息,不能超過朝廷規定,也不能以利蓋本,更不能利滾利。
清理一遍,查出本金,按照律法該給多少利息就是多少利息。”
魏廣德說得輕描淡寫,但申時行和王家屏心裏都知道,這裏不知道是多少倍的差距。
按大明律的規定,本金不說,就算是利息就被固定,那就是一倍本金。
或者說,借貸之人只需要給放貸之人兩倍本金就算瞭解借貸關係。
這是朝廷律法規定的,符合魏廣德話裏的意思。
但實際上,舉子借的京債,十倍本金利息都是算的少的。
真這麼幹,還不知道背後的金主會怎麼鬧騰。
不過,申時行也沒說話。
再怎麼鬧騰,可涉及大量新科進士,這就是整個文官集團的事兒。
雖然,文官裏或許有人也參與向舉子、進士發債,但想來大頭還是在勳戚身上。
文官如果能夠聯合起來,掀翻他們這種吸血的放貸行爲,貌似也並非不行。
不過,申時行和王家屏更知道的是,打翻這些人的放貸,根本目的還是在爲首輔口中錢莊服務。
刑部,都察院和錦衣衛插手,這些放貸的短時間內都會老實一段時間。
而這段時間,應該就是大明錢莊鋪開的時候。
錢莊會接手空出來的借貸市場,從而紮下根,站住腳。
“這錢莊招股是怎麼個說法?”
王家屏忽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