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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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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五年,一月末。

這一日,一篇檄文,從中樞傳出,佈告天下。

文中,聲討兇逆,撻伐夷狄,痛數遼人十大罪,字字如刀,辭嚴義正,慷慨有聲。

同樣是在這一日,一道制書,傳遍天下。

此...

泗州城外,淮水如帶,波光粼粼。七月流火,日頭懸在中天,曬得青石官道蒸騰起一層薄薄白氣。車輿行至泗水渡口,忽而緩了下來。

鄭冠璧掀簾探首,只見前方渡口已排開數十艘漕船,桅杆林立,帆影重重。岸上人聲鼎沸,不是挑夫卸貨,便是衙役點卯,更有數十名身着皁隸服色的差役持棍列隊,腰間佩刀未出鞘,卻已隱隱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咦?”鄭冠璧眉梢微揚,“這陣仗……倒不像尋常渡口。”

話音未落,江昭已自車中緩步而出。他未着緋袍,只一襲素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帶,髮束玉簪,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足下一雙雲履沾了塵土,卻不掩其清峻之氣。他立於車轅之上,負手遠眺,目光掠過渡口,又緩緩掃過對岸蘆葦叢生的灘塗,最終停在遠處一座灰瓦小亭之上。

亭中,立着一人。

那人約莫五十上下,身形清癯,一襲洗得泛白的靛藍襴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熨帖平整。他未戴冠,只以一方素絹束髮,手中拄着一根烏木杖,杖首雕着半枚殘缺的太極圖——那圖紋邊緣鈍拙,似是經年摩挲所致,非匠人所刻,倒像是自己親手所琢。

江昭眸光一頓。

“是他。”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鄭冠璧心頭一跳:“恩師認得?”

江昭未答,只抬手一按車轅,縱身躍下。青衫翻飛之間,竟無半分老態,反似少年登高臨風,衣袂獵獵如旗。他徑直朝渡口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卻令兩側喧鬧之聲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挑夫放下扁擔,差役垂手退半步,連岸邊幾隻鳧水的白鷺也撲棱棱飛起,掠過水麪,劃開兩道銀線。

那人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風忽止。

淮水靜流,蟬鳴頓歇。

那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似有燭火燃於幽潭深處。他盯着江昭看了足足三息,忽而一笑,那笑裏沒有試探,沒有倨傲,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十年不見,小相公鬢角未染霜,倒比我這山野閒人,更像一個將死之人。”他開口,聲如枯竹相擊,卻字字清晰。

江昭亦笑,拱手作揖,禮數週全,卻未稱其名,只道:“先生風骨愈堅,倒是晚輩俗務纏身,蹉跎至今,方得再謁清顏。”

那人擺擺手,烏木杖點地,發出篤的一聲:“清顏?我早不是什麼先生了。十年前辭去國子監祭酒之職,歸隱泗州,在這淮水邊上教幾個村童識字,種兩畝薄田,養三隻瘦雞,偶寫幾篇沒人看的《淮南雜議》,如此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昭身後那輛樸素無華的車輿,又掠過折可適按刀肅立的背影,最後落在鄭冠璧腰間那柄御賜的蟠螭吞口短劍上,脣角微翹:“不過……小相公今日既至泗州,想必不是爲訪故人而來。”

江昭頷首:“先生明鑑。此來有二事:一爲親勘泗州水患舊堤,二爲拜謁先生——雖不敢言‘請益’,卻願聽先生一言。”

那人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水患舊堤?那倒不必看了。去年秋汛,泗州東三十裏決口三處,淹田七千餘頃,死者三百二十有六,傷者逾千。朝廷撥款十八萬貫,工部派員督修,新堤修畢之日,恰逢今年夏初暴雨,一夜之間,潰於原決口五裏之外。如今那堤,早已不是堤,是條擺設。”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菜市青菜漲了幾文,可鄭冠璧卻聽得脊背一涼。

——這人竟能將泗州災情、賑款數目、潰堤位置、傷亡人數盡數道出,且分毫不差!

更駭人的是,他說“新堤是擺設”時,語氣裏竟無半分憤懣,只有洞悉一切後的倦怠。

江昭卻神色不變,只靜靜聽着,待他說完,方道:“先生既知其弊,何不上書?”

那人搖頭:“上書?我三年前便上過三本,一本呈中書,一本遞御史臺,一本直送政事堂。中書批‘已知’,御史臺回‘查實再議’,政事堂壓了兩個月,最後硃批兩個字——‘存檔’。”

他輕輕一笑,笑意冰涼:“小相公可知,那三本奏疏,如今就躺在政事堂第三排左起第七格櫃子裏,紙頁都泛黃了,墨跡未褪,只是無人翻開。”

江昭沉默片刻,忽而問:“先生可願隨我入京?”

那人一怔,隨即大笑,笑聲震得亭檐積塵簌簌而落:“入京?我這把老骨頭,怕是連汴京宮門的門檻都邁不過去。再者……”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刀,“小相公真以爲,召我入京,是爲聽幾句逆耳忠言?你真正想問的,可是遷都洛陽之後,這淮泗之地,該由誰來鎮守?由誰來理水?由誰來收稅?又由誰來……替你壓住這千裏淮揚,百萬黎庶?”

江昭眸光微沉,卻未否認。

那人拄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錘:“小相公,你既敢動汴京之根,便該明白——天下士紳,不止汴京一處。你拆了舊巢,新燕未必肯來。若新燕不來,你便要親手養鷹。可鷹若不馴,啄瞎的,是你的雙眼。”

他抬手指向淮水對岸:“看見那片桑林了嗎?十年前,那裏是趙家莊。趙家三代耕讀傳家,出過兩個舉人,一個進士。如今呢?莊子沒了,地契被收,人被編入‘營田司’,成了官佃。趙舉人投了淮南東路轉運使門下做幕僚,趙進士在汴京賃屋而居,靠賣字爲生。你說,他們恨誰?恨我?恨工部?還是恨那個坐在汴京紫宸殿裏,默許一切發生的——攝政王?”

江昭終於開口,聲音極輕,卻如金石墜地:“先生以爲,我該如何?”

那人凝視他良久,忽而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竹簡。竹簡以麻繩捆縛,繩結打成一個古怪的九連環樣式,非解不可。

“此乃《泗水圖志》,我手錄三十年,凡淮泗流域支流、古堰、淤塞之處、歷代水文變遷、農時節氣、民諺歌謠、鹽鐵轉運節點,乃至沿岸三十六縣每歲蝗蝻始生之期、鼠疫高發之月,皆備載其中。”他將竹簡遞出,“小相公若真欲遷都,此物,或可少省三年勘驗之功,少死十萬百姓。”

江昭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竹簡粗糲紋理,竟微微一顫。

“先生……爲何給我?”

那人仰頭望天,日光刺得他眯起眼,聲音卻愈發沉靜:“因我知道,你不是來求我點頭的。你是來逼我交出這東西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刺江昭雙眸:“你早知我在此。你一路自洛陽而來,過潁昌、陳州、蔡州,看似遊山玩水,實則步步爲營——你在找人。找那些不願附和汴京、不肯跪拜權貴、不屑攀龍附鳳,卻偏偏記得祖訓、通曉實務、肯爲百姓伏身泥濘的老傢伙。”

他忽然咳嗽起來,肩頭微抖,咳得撕心裂肺,卻仍死死盯着江昭:“你以爲……我真是歸隱?呵……我是在等。等一個敢燒舊廟的人,來點新香。”

江昭久久未語。

淮風再起,吹動他額前碎髮,也吹動那人素絹束髮的細繩。兩人之間,唯餘水聲潺潺,與遠處隱約傳來的童稚誦書聲。

“先生姓甚?”江昭忽問。

那人一怔,隨即莞爾:“十年不提,連自己都快忘了。我姓範,單名一個‘淳’字。”

江昭呼吸微滯。

範淳。

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雷劈開記憶迷霧。

仁宗朝,有直臣範淳者,以布衣之身三上《鹽鐵十弊疏》,震動朝野;英宗時,任淮南轉運副使,革除茶引積弊,一年爲國增課三十萬貫;神宗初,主政泗州,修渠浚河,使泗州十年無澇;後因忤逆王安石新法,辭官歸隱……

此人,竟是範淳!

那位曾被歐陽修贊爲“江淮砥柱”,被司馬光譽爲“國之元龜”的範淳!

當年他辭官時,天下士林無不扼腕,汴京坊間流傳:“範公去,淮水濁,十年不見清波流。”

江昭深深一揖,額頭幾近觸地。

範淳未避,只靜靜看着,眼中最後一絲鋒芒,悄然化作一泓深潭。

“小相公不必如此。”他扶杖轉身,走向亭外,“我給你竹簡,不是因你位高權重。而是因你走的這條路,太孤、太險、太冷。”

他頓步,背影蕭索如古松:“我這一生,見過太多人想燒廟。有的剛點火就被撲滅,有的燒了一半自己先凍死了,有的燒到最後,廟沒燒成,反倒成了新廟裏的菩薩。”

他回頭,目光如炬:“可小相公……你手裏攥着的,不是火把,是天火。”

“天火焚舊廟,不傷樑柱,只煉真金。”

“我賭你,是那鍊金之人。”

江昭直起身,鄭重將竹簡收入懷中,似收下千鈞重諾。

範淳不再多言,拄杖而去。青衫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進淮水煙波,只餘烏木杖點地之聲,篤、篤、篤……如更漏,如心跳,如無聲號角。

鄭冠璧望着那背影消失處,喉頭滾動,終是忍不住低聲道:“恩師……此人,真能用?”

江昭望向淮水東去,目光沉靜如淵:“不是能用,是必須用。”

他緩緩抬手,指向泗州城方向:“你可見那城樓旗杆?”

鄭冠璧順他所指望去,只見泗州城頭,一面繡着“泗”字的軍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那旗杆底下,埋着一塊碑。”江昭聲音低沉,“碑上刻着——‘熙寧七年,範公淳率民夫三萬,築堤百裏,水不犯境者,凡十一年’。”

鄭冠璧心頭巨震。

——原來那碑,從未被推倒!

——原來那碑,一直都在!

江昭收回手,轉身登車:“傳令,今夜宿泗州驛。明日一早,召泗州知州、通判、推官、司戶參軍、水利丞,凡涉民政、刑獄、賦稅、河工者,寅時三刻,驛館正堂候見。”

“另——”他掀簾入內,聲音自車中傳出,清晰如刻,“擬旨:範淳,德高望重,學貫古今,着即起復,授翰林侍講學士,兼領淮南路經略安撫使司參議官,專理遷都後淮泗諸州水利、屯田、賑濟三事。即日赴京,陛見。”

簾子落下。

鄭冠璧怔在原地,手中文書無風自動。

——範淳,這位被朝堂遺忘十年的老臣,竟被一道口諭,直接拔擢至從三品高位,且委以關乎遷都根基的實權要職!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淮南路經略安撫使司參議官”一職,表面是參議,實則暗授節制淮揚六州軍政之權!此乃前朝從未有過的破格之例!

車輪碾過青石,吱呀作響。

江昭坐於車中,閉目養神,指尖卻無意識摩挲着懷中竹簡的粗糲紋路。

他知道,範淳給他的,從來不只是《泗水圖志》。

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江南士林心防的鑰匙。

範淳在等他,江南那些蟄伏的老臣、隱逸的碩儒、被貶的能吏、失意的將門,何嘗不在等?

他們不等聖旨,不等恩典,只等一個信號——一個證明這天下,還有人敢向舊秩序亮劍的信號。

而今日淮水之畔,他接過了這把鑰匙。

那麼接下來……

江昭緩緩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如新淬之刃。

——該去會會那位,在汴京城裏,已經等了他整整三個月的“老朋友”了。

車輿繼續前行。

渡口人羣早已散去,唯餘淮水東流,不捨晝夜。

日影西斜,將車輿拉出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影子,彷彿一支離弦之箭,正射向汴京方向。

而就在江昭車駕離開渡口半個時辰後,泗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寮裏,一個裹着灰布頭巾的婦人放下手中銅壺,悄然擦去嘴角一抹胭脂。

她掀開茶寮後窗,朝遠處山坳打了個手勢。

山坳密林中,一騎黑衣人策馬而出,馬蹄踏碎落葉,絕塵北去。

同一時刻,汴京,皇城司地下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出牆上一幅巨大輿圖——圖上,自泗州起,一條硃砂紅線蜿蜒北上,直指汴京。紅線旁,墨筆小楷標註:“七月朔,小相公駐泗州,晤範淳。竹簡已取。淮揚士林,或有異動。”

執筆之人,手腕微顫。

燭火猛地一跳。

密室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三長一短。

那是……皇城司最高密令的節奏。

執筆之人擱下筆,深深吸氣,將手中密報投入燭火。

火舌倏然騰起,將紙頁舔舐成灰。

灰燼飄落,如雪。

而在汴京另一處,相國寺後巷深處,一間掛着“卜算子”幡子的卦攤前,老瞎子忽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清明如少年。

他伸手,從案下抽出一卷黃紙,提筆寫下八個大字:

“淮水東流,天火西來。”

墨跡未乾,他撕下紙條,揉作一團,彈指射向巷口。

紙團撞上青磚,啪地碎裂。

碎屑紛飛中,一隻灰鴿振翅而起,羽翼割裂暮色,直衝雲霄。

雲層之上,夕陽熔金。

汴京的夜,尚未降臨。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比如人心。

比如棋局。

比如,那柄懸在汴京頭頂,長達十年的、名爲“遷都”的利劍——

終於,落下了第一寸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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