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監控畫面裏那張滄桑的臉,辦公室裏的刑警們大氣都不敢喘,似乎對方真能看見他們。
楊錦文問道:“他是不是姜錚?”
魯兵向手下人喊道:“有沒有姜錚的照片?!”
一個女刑警匆匆跑來,手裏...
陳浩話音剛落,實驗室裏空氣陡然一滯。徐主任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目光驟然銳利:“貓毛?你確定?”
“不確定。”陳浩盯着鑷子尖上那根蜷曲的、泛着微光的毛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被害人頭皮被剃得乾乾淨淨,連毛囊都刮掉了,屍檢報告第一頁就寫了——無殘留毛髮,無皮屑脫落,連頭皮角質層都被高溫灼燒過。這根毛,不是他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像在對自己說:“是活物蹭上去的。而且……剛蹭不久。”
旁邊一個戴口罩的年輕技術員下前提醒:“徐主任,輪轂縫隙最易積塵藏垢,但貓毛這種帶油脂、有彈性的生物纖維,附着力強,普通清掃很難徹底清除。如果真混進去了,大概率是在裝屍前、或者運輸途中蹭上的。”
“裝屍前?”陳浩猛地抬頭,“行李箱是空運來的,果州那邊查過貨運單,全程密封車廂,中途沒開箱記錄。”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徐主任拿起放大鏡湊近毛髮根部,眯眼看了三秒,突然道:“根鞘完整,有毛乳頭殘留——是拔下來的,不是自然脫落。”
陳浩心頭一跳:“拔下來的?”
“對。力度不小,毛囊撕裂痕跡清晰。”徐主任把放大鏡遞給他,“你看這末端,微卷,基部膨大,斷口不規則,還沾着一點淺褐色乾涸分泌物——不是血,像皮脂混合塵土。”
陳浩接過放大鏡,手有點抖。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花鳥下街魯兵出租屋窗臺邊,看見一隻橘貓蹲在鐵皮空調外機上,尾巴尖焦黃卷曲,左耳缺了一小塊肉,走路時右後腿微跛。當時他還多看了兩眼,因爲那貓眼神太靜,不像流浪貓,倒像被人長期餵養、又反覆驅趕過的。
“徐主任,”他放下放大鏡,聲音乾澀,“能做DNA比對嗎?”
“毛囊組織足夠,可以。”徐主任點頭,“但貓的基因數據庫不比人,全國只有三個中心能做貓科線粒體測序,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
“等不了那麼久。”陳浩攥緊抹布,指節泛白,“我得知道它從哪兒來。”
話音未落,實驗室玻璃門外響起急促敲擊聲。張刑警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青:“陳哥!出事了!城西五金市場,又一個女孩失蹤!監控拍到她最後進了一家叫‘老周修鎖’的鋪子,門口停着輛銀灰色五菱宏光,車牌尾號——8888!”
陳浩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8888。
和那個自稱公安廳楊錦文的來電號碼,尾號一模一樣。
他猛轉身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衝,徐主任在後面喊:“陳浩!毛髮樣本我留底了!別動情緒!”
他沒應,只把左手插進褲兜,死死攥住那把從金馬巷茶樓帶出來的五四式手槍。槍身冰涼,卻壓不住掌心滾燙的汗。
樓下,果州刑警正靠在車旁抽菸。見他下來,張刑警趕緊掐滅菸頭:“陳哥,魯隊讓你先別露面,說這事得走程序,你身份敏感……”
“程序?”陳浩冷笑一聲,抬腳踹向路邊消防栓,鏽水“嗤”地噴了半米高,“我妹現在黑着燈喊救命,他們要我走程序?”
他一把扯開襯衫第三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蜈蚣狀舊疤——那是十五歲替蔣黑娃擋刀留下的。疤沿泛白,邊緣卻微微發紅,像被什麼咬過。
“張哥,”他喘了口氣,聲音忽然啞了,“128案女屍,指甲縫裏有沒有東西?”
張刑警一愣:“有!微量藍色纖維,還有……一小片塑料薄膜碎屑,像包裝袋撕裂後的殘邊。”
“包裝袋?”
“對。化驗說是‘聚乙烯-低密度’,常見於超市生鮮托盤覆膜,但厚度異常——比市面流通的厚0.03毫米。”
陳浩瞳孔驟縮。
他猛地想起魯兵出租屋廚房角落那隻綠色塑料盆——盆沿磨損嚴重,底部粘着幾星乾涸的藍莓醬漬,而盆子內壁,就貼着一圈同款藍色覆膜,邊緣參差,像是被人徒手撕下來的。
“老周修鎖鋪子,”他盯着張刑警,“老闆是不是獨臂?右胳膊齊肘截肢?”
張刑警愕然:“你怎麼知道?!”
“他鋪子裏,有沒有一隻缺耳朵的橘貓?”
“有!就在櫃檯底下睡!我們剛去時還衝我們哈氣……”
陳浩不再說話,轉身拉開警車後門。張刑警慌忙攔:“陳哥,真不能亂來!魯隊剛打電話說楊處親自帶隊,十分鐘就到!”
“讓他來錫山公墓停車場等我。”陳浩坐進車裏,反手關上門,“告訴楊錦文——貓毛我帶走了,人,我先抓。”
引擎轟鳴,警車甩尾衝出物證中心大門。後視鏡裏,徐主任追到臺階上,手裏揮着一份剛打印的物證清單,嘴型分明在喊:“輪軸軸承內側還有東西!沒拍完!”
陳浩沒回頭。
他掏出小靈通,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抖了三秒,最終按下快捷鍵——莫勇氣的號碼。
電話接通前三秒,他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引擎噪音。
“喂?”莫勇氣聲音嘶啞,背景裏有女人哭罵聲和摔碗聲,“陳浩?你他媽又惹啥禍了?我婆娘正拿擀麪杖追我……”
“莫哥,”陳浩語速極快,“老周修鎖鋪子,獨臂老闆,橘貓,右耳缺一塊。你立刻調他十年內所有報警記錄、暫住證、水電繳費單——重點查2009年到2012年,金馬派出所轄區,有沒有叫‘周振國’的人報過修鎖案?”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
三秒後,莫勇氣倒抽一口冷氣:“周振國?!蔣黑娃他表叔?!”
“對。”陳浩握緊方向盤,“他老婆,是不是叫溫玲?”
“是!但溫玲八年前就……”莫勇氣聲音陡然發顫,“……就死在128案拋屍現場附近!錫山後山!法醫說她死於失溫,可那天夜裏氣溫十七度!”
陳浩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瀝青路面刮出刺耳長鳴。
車停在十字路口中央。紅燈亮着,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盯着前方晃動的信號燈,忽然想起楊錦文昨夜那句沒說完的話:“……針對你和陳浩來的?”
原來不是猜測。
是清算。
手機裏莫勇氣還在喊:“陳浩!溫玲當年是我親手送進醫院的!她胃出血昏迷三天,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別讓周振國碰我女兒’!可第二天……”
“她女兒呢?”陳浩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死了。”莫勇氣沉默兩秒,“生下來就沒心跳。臍帶繞頸三圈,胎盤早剝——但產科病歷寫着‘家屬拒絕剖腹產’。”
陳浩閉上眼。
十五年前金馬巷雨夜。蔣黑娃跪在泥水裏磕頭,額頭撞出血:“莫所長,求您放我表叔一馬!他就是個修鎖的!我妹溫玲瘋了才誣陷他!”
而當時的莫勇氣,正把一張泛黃的B超單塞進檔案袋。單子右下角,有行鉛筆小字:胎兒頸部見U形壓跡,建議即刻手術。
落款醫生簽名被水洇開,只剩半個“楊”字。
陳浩睜開眼,掛斷電話,撥通第二個號碼。
嘟——嘟——
“喂?”魯兵的聲音帶着濃重鼻音,像剛哭過。
“魯隊,”陳浩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家陽臺那盆綠蘿,是不是上週才換的土?”
電話那頭呼吸一窒。
“土裏,”陳浩盯着後視鏡裏自己浮腫的右眼,“有沒有混進點錫山的紅壤?”
“……”
“陳娟被綁走前,”他輕聲問,“你是不是,往她包裏塞了東西?”
魯兵喉嚨裏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哽咽。
陳浩沒等答案,直接掛斷。
他搖下車窗。初冬的風灌進來,吹得額前碎髮亂舞。遠處,錫山輪廓隱在灰雲之下,山腰處新立起一座白色墓碑,碑前供着一束枯萎的藍莓花——那是溫玲生前唯一愛喫的水果。
陳浩摸出煙盒,抖出最後一支菸。火機“啪”地打燃,幽藍火苗跳動兩下,忽然熄滅。
他低頭,看見火機蓋內側,用針尖刻着兩個小字:
**小娟**。
那是他親手刻的。三年前妹妹生日,他送她這枚火機,說以後抽菸省得借火。
可火機背面,還有一行更細的刻痕,被煙油糊得幾乎看不見——
**“128,她沒死透。”**
陳浩手指狠狠掐進火機金屬殼,指腹被棱角割破,血珠滲出來,混着菸灰,在掌心拖出一道暗紅印記。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順着眼尾往下淌,混着臉上未乾的硝煙灰,畫出兩道黑痕。
警車重新啓動,駛向城西。
後視鏡裏,物證中心大樓漸遠。而鏡面右下角,不知何時濺上一滴褐紅色污漬——像血,又像乾涸的藍莓醬。
陳浩抬起左手,用拇指用力擦過鏡面。
污漬沒掉。
反而暈染開來,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腐爛的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