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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7.伯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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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錢正平的哀求,楚雲梨心頭的鬱氣散了大半,她臉上一片平靜,沒有因爲他的哀求而有絲毫動容。

“我幫不了你,我們夫妻都分開那麼多年了,期間那麼多的恩恩怨怨。我又這麼忙,沒空跟你和解,還有兒媳婦就要進門……當初你不管我們母子,如今卻想讓兒媳婦叫你爹,哪兒這麼好的事?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你對侄子那麼好,讓侄子孝敬你,再合適不過。”

錢正金很緊張,聽到這話,暗自鬆了口氣。

憑良心說,一家子這幾天對錢正平很不好。那個願意照顧錢正平的隨從,在搬過來的第二天就被兒子給賣掉了。

接下來這些日子,他們請了一個短工,是個中年男人,每天中午過來一個時辰給他換掉身下的髒衣和被褥,然後把換下來的東西帶走。

本來是想讓那個短工把衣裳洗了的,可是他們都不願意碰錢正平,一天就換一次,那衣裳能臭死半個院子的人。短工也不是什麼都願意幹的,幹也行,讓他們加錢。

錢大元又想着最近天氣不好,被褥洗了不好乾,買個十套八套都不一定夠,便想了個懶辦法,那就是買最便宜的被褥和衣衫,用完了讓短工帶走扔掉。

方便是方便了,因爲黑色料子最便宜。於是錢正平穿的躺的都是黑漆漆的東西,摸上去都喇手……他們事前也不知道周幺娘會來,也沒提前換上好的。

此時一家人只希望周幺娘心大一點,注意不到這些細節。

事實上,楚雲梨看見了。

她只是懶得管。

錢正平和周幺娘和離之後,因爲城裏的柳氏,他對母子二人就和陌生人一樣……當然了,錢正金一家子和周幺娘交好,說不定是得了他的授意。但周幺娘此人是個倔強的,壓根不願意太麻煩人家。

她有事情,寧願去請其他的人幫忙,也不願意勞動錢家,除非實在是找不到人。

錢正金一家子放鬆,錢正平着急起來:“不不不……求你了……”

楚雲梨起身:“你們好好照顧他,我家裏很忙,明天新媳婦就要進門。爲了籌備婚事,我生意上已經積攢了許多活兒,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都沒空過來,你們上心一些。”

她緩步往外走。

錢正平急得不行:“幺娘,帶我走,過去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想是讓兒媳婦伺候,就是……”

楚雲梨頭也不回。

看着她背影,錢正平心中一片絕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當初自己說走就走,周幺娘那時候的心境是不是跟自己一樣?

如果她沒有那麼恨,早就原諒他了纔對。

錢正平狠狠瞪着門口,希望奇蹟出現,奈何他脖子都酸了,也沒聽見關上的院子門重新打開。他閉上眼,心知自己多半是邁不過這個坎了。

他住的地方黑漆漆的,屋子裏味道不好,身上的衣衫和被褥那麼粗糙,這些東西這麼明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周幺娘能把生意做得那麼大,並不是個馬大哈,她看見了卻當做沒看見,不提醒錢大元就算了,甚至還主動說不會再過來。

對他這樣不重視,錢大元之後更會變本加厲。

錢大元身上的傷還沒好,只是勉強能夠站着而已,聽到大門關上,他想到什麼,飛快追了出去,因爲跑得太快,扯着了身上的傷,走路時一瘸一拐。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以一股一往無前的架勢撲到門前,剛好看到準備離開的馬車。

“伯母!”

楚雲梨掀開簾子:“你下次再這麼喊我,我是不應的。”

錢大元秒懂,立即改口:“周東家,大伯住在我這裏沒問題,可是我手頭沒有多少銀子,他的花銷很大,您不拿銀子,我怕是照顧不好……”

楚雲梨似笑非笑:“大元,我喫過苦,沒有來城裏之前,我全部的存銀都沒有一百兩,一百兩銀子能做多少事,我比你清楚,別拿這種話來糊弄我。再說,那個是你大伯,你不該伺候麼?退一步講,他對我們母子那麼涼薄,最後的日子過成什麼樣,與我有何關係?”

話音落下的同時,簾子也落下。

錢大元心知拿不到銀子,卻還是想和周家母子結個善緣,立即道:“周東家,我明白有多少的銀子辦多少事的道理,大伯放在我這裏,你儘管放心!”

楚雲梨的馬車已經離開了。

今日的周府很忙,府裏的人不夠,楚雲梨又添了一百多人,她對這門婚事表示了十足的重視,整個府裏處處掛滿了紅綢,菜色也是精心準備,酒樓裏的大廚只剩下一個,其他的全部叫到了府裏幫忙。

當日夜裏,周府燈火通明。

周大明睡不着,看到母親大晚上還在到處轉悠查缺補漏,生怕哪裏不妥當,他忽然就生出了幾分歉疚來。

“娘,兒子不孝。”

楚雲梨有些意外:“這話從何說起?你已經很好了,娘特別滿意。”

周大明滿臉愧色:“不,兒子都已經三十歲了還讓您操心婚事,到現在連個孫子也沒給您生,您一定很失望吧?”

失望的不至於。

周幺娘帶兒媳走了兩年後,就開始着就開始着手準備兒子的親事。期間相看了至少有五六個姑娘,都是確定人家有意向嫁進來才讓周大明去看。

可是,大部分的時候都互相看不上,有兩次互相有意,前一個姑娘反悔嫁表哥,後一個則是準備定親了卻掉入了河中一命嗚呼。

那之後,周大明覺得自己克妻,鎮上的人也這麼想,久而久之,沒有人願意與他相看,偶爾有一個,他也不樂意去見了。周幺娘特別惱怒那些在外頭破壞兒子名聲的人,她沒有對兒子失望,就是擔心兒子這麼一直單下去,等她百年之後,兒子身邊沒有親人陪着。

年輕的時候有沒有親人都無所謂,但是人在年老時連個伴都沒有,會孤單的。

“不失望。”楚雲梨笑着道:“我希望你成親,是希望你身邊有一個知心人,如果沒有,就不強求。至於孩子,有當然好,要實在沒有,喜歡孩子就去抱養一個,不喜歡就不養。多大點事。”

她眉眼彎彎,語氣豁達,周大明看到這樣的母親,心裏愈發感動,忽然將頭靠在母親的肩上:“娘,您真好。”

母子多年,難得親近一回。上一次如此,還是周大明十歲時受傷。楚雲梨樂了,拍了拍他的肩:“這麼大了,還撒嬌呢。早點回去睡,不然明兒氣色不好,我也要回去睡了,明天早點起來上妝。第一回正式見兒媳婦,我可不能臉色差,不然,人家該以爲我不喜歡兒媳婦了。”

*

翌日天還沒有亮,府裏就忙了起來。

周大明不知道大戶人家該怎麼娶媳婦,好在有兩個喜婆守在邊上低聲提醒他。

一切挺順利,他歡歡喜喜接回來了媳婦,然後三拜九叩。

高堂之上,只有楚雲梨一人。

看着一雙新人相擁着去了書房,楚雲梨起身和衆人寒暄,今兒的她一身暗紅,臉上的笑容就沒有落下過。不管誰見了,都知道她很歡喜。

新婚之夜,周大明所在的院子燭火通明。

幾條街之外的小院子裏,錢正平隱約能夠聽到遠處傳來的鑼鼓喧囂之聲,聽着錢家人議論是周大明娶媳婦。他有些恍惚。

幾個月之前,他做夢也沒想到,母子倆居然能把生意做到這麼大,兒子能夠憑自己的本事將娶妻之事辦得這樣風光。

如果早知道,他絕對不會拋棄母子二人。

周家母子沒有他,同樣能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而他拋妻棄子,背井離鄉討好一個霸道的女人,養了多年的兒子都不是親的,被騙得那樣慘……結果辛苦半生攢下來的東西瞬間就沒了。

反而是周家母子生意越做越大,儼然已經把生意做到了外地。搞得好像錢正平辛苦半生就像是一場玩笑……若他一直站在原地等待,不來城裏,不討好任何人,只需要陪着妻兒,日子就能過得比現在好。

早知如此,還折騰什麼?

錢正平忽然開始咳嗽,不光是胸口疼,就連五臟六腑都在疼,漸漸地,他沒有了知覺。

錢大元發覺錢正平暈倒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躲了出去,確切的說,是昨天周幺娘離開之後他就跑了。

要是不跑,姚氏那個女人能從當初兩人定親時開始翻舊賬,能把他的耳朵灌滿。

夫妻幾載,姚氏是個什麼脾氣,錢大元還是清楚的。就跟個炮仗一樣,一點就炸。但如果她生氣的時候沒有人搭理,她自己慢慢就能啞火,過個一兩天,就沒那麼生氣了。

姚氏今天晚上摔摔打打,今天已經不摔打東西,就是冷着一張臉。

錢大元探進頭來,看到妻子在院子裏晾衣衫,笑吟吟道:“媳婦,還生氣麼?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喫的燒雞,爲了找和鎮上相同的口味,我跑遍了半個城。腿都快跑斷了,不過,這一家絕對正宗。”

姚氏冷哼一聲:“我喜歡喫燒雞,那是因爲鎮上沒有其他的好東西喫。城裏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那麼多的山珍海味,其實我樣樣都喜歡,但是我來了這麼多天,你有帶我出去喫過嗎?還有那種特別大的酒樓,就比如周大明開的那一個,我以前只是聽說過,連見都沒見過,你怎麼就不帶我去見見世面呢?”

“這好辦啊,走!”錢大元進門拉她。

換做往常,姚氏會省下這筆銀子給孩子花,今兒沒有拒絕。她是想通了,男人在城裏玩得這麼花,居然跑去花樓裏養花娘……自家男人的銀子,她不花就落到了別人手裏。那她又不是蠢,憑什麼不花?

夫妻倆說走就走,錢大元到了門口,想到什麼:“叫上爹孃一起吧,他們難得來一趟城裏。”

姚氏冷笑:“我們是夫妻,就不能單獨喫一頓飯嗎?合着你還是認爲我不配,孝敬你爹孃的時候,順便帶上我就行了是吧?”

錢大元啞然:“別生氣嘛,我問一問,他們多半捨不得去。”

錢家夫妻果然捨不得,錢正金的妻子在廚房裏將小兩口的話聽入耳中,連連擺手:“中午剩了好多菜,夠我給你爹喫了。你們去吧,就是孩子沒來,我該把孩子一起帶來的,留在家裏,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委屈?”

她就是隨口唸叨,姚氏不滿意了:“我爹孃帶孩子比你們細心。要是你們覺得孩子在家裏沒受委屈的話,那他在我爹孃那裏是絕對不可能委屈的。”

錢母知道兒媳惱了,也不爭辯。

而此時的錢正金在大哥的屋中,看到牀上一動也不動,他喊了好幾聲都還沒反應的人,心裏特別慌:“大元,你快來!”

錢大元想着錢正平該不會是嗝了,立即追進門,他膽子比較大,撲上前去將手放在錢正平的鼻子下試探,然後鬆了一口氣。

實在是錢正平呼出來的氣息很明顯,明顯到又急促又燙手。

這是發了高熱了吧?

錢大元皺了皺眉:“發了高熱,要請大夫來看。”

姚氏抱臂站在門口,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所以又去不成了唄?在你眼裏,我就不配去那種酒樓喫飯,我嫁給你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爲你生生兒育女,怎麼都比不上外頭的那些野女人,想想真是不值……當初定親,你不願意給我買那副耳墜我就看出來了,那時候我就該及時止損,退了這門親再尋良人,也好過被你貶低一輩子。成親的時候,你們家請的那個迎親隊伍,我都不好意思提。再重來一回,我絕對不會那樣簡單就把自己嫁了,還有我生孩子的時候……”

再不阻止,她能唸叨大半天。錢大元心裏煩得很,吼道:“走走走,我帶你去行了吧?”

姚氏呵呵:“你別這種語氣,好像我是什麼得理不饒人的瘋婆子一樣,這頓飯我也不是非喫不可。不去了還不行麼?”

她轉身擺擺手:“不去了,就是你用轎子來抬我,我也不去了。反正在你們家的人眼裏,我就只配喫苦受罪,今天這頓飯要是去喫了,怕是得被唸叨半輩子。”

錢大元不在這些小事上糾結,自然不會念叨。會一直唸叨的人是錢母。

錢母心知這一次是兒子理虧,決定不插手夫妻之間的事,不管鬧成什麼樣,她反正不開口就對了。結果,夫妻吵架,兒媳婦指桑罵槐到她這個婆婆頭上,這是絕對不能忍的。

“我沒讓你不去,再說我什麼時候唸叨過你?”

姚氏冷笑:“我也不是說你。”

“家裏話最多的人就是我,你不是說的我,那說的是誰?”錢母強調,“你心裏不高興,直接把大元錘一頓,我們做長輩的絕對沒二話。夫妻吵架正常,怎麼吵都行,但是你不應該帶上長輩。你進門這麼多年,我可沒有對不起你過。”

最後一句,算是捅了馬蜂窩。

“沒有對不起我?”姚氏都氣笑了,她激動地質問,“那你說什麼時候對得起我過?我坐月子,你天天跑去外頭做短工,早上給我一碗蛋花湯,天都黑透了纔給我一碗冷飯,還說讓我趁熱喫……我生孩子傷了身子有誰在乎過?不幫我帶孩子就算了,連飯也不給我喫,我在家裏一頭栽倒,半天爬不起來,要不是命大,這條小命兒早就交代給你們錢家了……我不是愛翻舊賬的人,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想着日子越來越好過,好好把孩子養大,等到熬成了婆婆,這輩子就算熬出了頭,結果呢,錢大元居然找上了花娘。不是東西的玩意兒,才過幾天好日子就去找女人……把我逼急了,哪天我也去找個男人。聽說這城裏有專門養俊俏男人的地方,特別貼心……”

簡直越說越離譜,錢母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說話的女人,忍不住嘲諷道:“就你長這個醜樣,人家能接你進門纔怪!以後還是不要說這種話,讓人聽見,要笑死你!”

姚氏正在氣頭上,婆婆還火上澆油,她一怒之下,直接回房翻到一個荷包,拿着荷包就往外走。

“錢大元去找花娘,我也要去找男人,這才公平。就算是那些花樓不讓我進,良家男人不願意與我親密,路旁的乞丐總願意……”

此話一出,錢家人都傻眼了,眼看人眨眼間就跑了,錢母慌了起來,催促兒子:“快去追呀,她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別再出事了。”

姚氏縱然有萬般的不好,也是孫子的親孃。再說她就是脾氣急了一點,說話難聽了一點,平時還是很勤快的。錢母沒想過要換兒媳婦,想也知道兒媳婦離開之後,兒子一定會把那個花娘叫回來……到時全家都會淪爲鎮上的笑柄,還過什麼日子?

錢大元再也顧不得其他,飛快追了出去。

錢正金到了城裏之後,只去附近的買菜的地方。都不知道哪裏有大夫可以請。

他坐在兄長的牀邊,想着這人一直昏迷着也不行,便試圖伸手去掐錢正平的人中。

錢正平是病情加重才昏迷不醒,無論錢正金怎麼掐,他始終都沒反應。

稍晚一些的時候,楚雲梨得知了這個消息,讓人送過去了一顆藥。

不管父子之間感情如何,有多少恩怨,錢正平是周大明的親爹,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哪怕周大明已經改爲了吳大明,也還是得爲親爹守孝。

錢正平中毒,楚雲梨如果不給那顆藥,他熬不了二十多天,活不到周大明成親。

親爹死了,周大明是不能成親的,婚期至少要往後推一年。

周大明都已經三十歲了,梁氏也二十有六,耽擱不起。所以,楚雲梨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在那之前嚥氣。

當然,如果周大明不要這個名聲,非要成親也可以,最多就是讓人議論嘛……但楚雲梨有藥,就一顆藥就能避免的事,當然是給藥了。

現在新婚夫妻倆感情很好,楚雲梨悄悄搭過二人的脈,二人都身康體健,照二人的黏糊勁兒,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孩子。

如果雙親離世,在幾個月之內兒媳婦有身孕的話,同樣會被人詬病。所以,楚雲梨又送了一顆藥,不是交到全家人的手中,而是由送藥之人親自灌入錢正平的口中。

錢正平的高熱褪去,但是卻無知無覺,只有一口氣在,錢大元後來請大夫看過。說是多半醒不過來,只看能熬多久而已。

實在是柳氏下的藥太烈,哪怕楚雲梨真心想救人,也最多是讓他清醒地活着,想要下地是不行的。

楚雲梨想着,錢正平應該還能活兩三個月,到時梁氏有了喜訊,他死不死,對周大明娶妻生子已經沒有了影響。

結果,她還是想得太好了。

錢大元和姚氏吵過一架之後,姚氏鬧着讓他搬回鎮上。她生下來就在鎮上,這麼多年也是在鎮上打轉,不是每個人都有去陌生地方重新開始的勇氣和本事,姚氏感覺自己想要在城裏混得如魚得水,怕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她一上街就覺得束手束腳,好像自己是個土包子,會被所有人嘲笑。

她想回到鎮上。

家裏有七八百兩銀子,在鎮上是首富,日子會過得很從容。把這些銀子放在城裏,那就是一個普通人家……錢大元這個花花腸子會在外頭亂來,說不定哪天,這些銀子就被外頭的女人給騙走了。

錢大元不太想回鎮上,姚氏直接放下話:“你要是不回,咱們這日子就不過了,你休了我吧。只是,家裏的銀子我要分一半走。”

對於錢正金夫妻倆來說,他們最疼的是孫子,這孩子沒有爹或者沒有娘……日子都過不好,周大明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管家裏的人如何疼愛這個缺爹少孃的孩子,孩子本身在同齡人之中就會被人欺負,他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守着。再說,夫妻倆和姚氏有差不多的想法,總覺得家裏的那點銀子放在城裏不經用,他們在城裏會被人看不起,但回到鎮上,他們算是首富,過的日子會讓鎮上和村裏所有人都羨慕。

夫妻倆壓着兒子,讓他立刻退掉院子回鎮上。

“那大伯怎麼辦?”

錢正平金張口就來:“帶着一起。我們鎮上每天請一個時辰的短工,一個月一錢都不要,在這城裏,居然要三錢銀子!等回去之後,讓人洗衣裳被褥,不用這麼浪費。花銷會更少。”

一家子打算好了就去找馬車。

但是車伕聽說要拉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在看見錢正平那蒼白的臉色後,立刻就要加價。加價還是好的,還有人掉頭就走。

落葉歸根,當下的許多地方有規矩,如果人死在外面,就不能進家裏的屋子辦喪事,要直接擺在院子裏直到下葬……因此,許多人在瀕死之際,家裏人會想方設法將其在嚥氣之前弄進家門。

在車伕們看來,錢家人就是這種想法。

不然,人病得這麼重,折騰什麼?

錢正金捨不得加錢,又急着回家,看向了兒子。

“帶着你大伯,我們一家子太擠了,還要翻倍給錢。有這銀子,都能讓孩子讀書了。”

錢大元是唯一一個不想回鎮上常住的人,憤然道:“真想讓孩子讀書,搬到城裏最方便。這裏的夫子多,可以挑。”

姚氏立即道:“鎮上也有夫子,我已經向隔壁打聽過,童生給孩子啓蒙足夠用了,可以等孩子十多歲了之後一個人到城裏來讀書……讀書花銷很大,他一個人在城裏我們家都不一定供得起,全部留在這裏,喝風嗎?現在大伯已經這樣了,以後咱們沒有人可以依靠,原先的生意也做不成,全靠着這點積蓄,你開口就要留下,說得可真輕巧。”

這話有幾分道理,錢正金簡直不能再贊同,他也不指望兒子了,自己一個人進了兄長的屋子,一邊道歉,一邊用枕頭蓋住了他的頭臉。

*

楚雲梨聽說錢正平沒了,頓時呆了呆。

“怎麼可能?我餵了藥的!”

她急匆匆趕到,剛好看見錢家人準備了一副薄棺將錢正平挪進去安葬……再怎麼窮的人家都會給死者準備一套壽衣,區別只是料子的好壞。但是,躺進去的錢正平還是本身的粗布衣衫,甚至沒有好好打理,有股怪味不說,頭髮都沒梳。

“這人怎麼會突然就沒了?”

看見周幺娘,錢家人面面相覷。聽到這問話,更是不知該怎麼說,錢正金硬着頭皮上前:“嫂……周東家,是這樣的,他病得很重,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怎麼沒的,我們也不清楚。”

周大明也跟來了,因爲剛成親兩天,今兒是回門,他剛從嶽家回來,身上還是一身紅衣。得到消息後急匆匆趕來,衣衫都沒來得及換。

楚雲梨冷笑一聲:“大明,去報官!你們父子緣分薄,但他死得不明不白,你這個做兒子的不知道便罷,知道了也該爲他討個公道。”

盤算得好好的事情突然生了變故,楚雲梨心情不太好,臉上也帶了幾分。

周大明對於父親是真沒什麼感情,真要說感覺,其實是有點怨懟的。不過,人已經死了,爲他討個公道……順便給錢家人添點堵,他還是願意的。

在等待的間歇裏,錢正金一次次強調自己不知道人怎麼沒的,這種事不該鬧到衙門。

但楚雲梨派的人已經去了,錢正金再怎麼強調,大人也還是來了。

這人到底是什麼死的,衙門裏的仵作專門查這些事,一動手就知道了。

“被悶死的。”

“他本來就昏迷不醒,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被悶的,說不定是醒過來之後翻身……”

仵作從錢正平臉上摸到了幾根很細的線:“這是他睡的枕頭,昏迷不醒的人平躺着睡,額頭上是不會有這玩意兒的,你們家誰動的手?知情的都有誰?”

在鎮上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哪裏經得起衙門的審問?

當楚雲梨得知是錢正金動的手時,心下也挺意外的。要說錢正平這輩子最對得起誰,絕對是他的親弟弟。

錢正平拋妻棄子,娶了柳氏後,對她沒有多少真心,對待錢寶華更是隻有面子情。他真心以對的只有錢正金一家。

錢正金日子能過得好,全都是他扶持的。錢大元闖的禍也是他擺平。這二人……真的是狼心狗肺。

真相已經查出,楚雲梨不打算在這裏多留。

“勞請大人給死者一個公道,我們母子感激不盡。”

楚雲梨行了一禮,大人忙道:“周東家客氣。爲枉死之人申冤,本就是爲官者分內之事,說起來,本官還要替清鎮百姓感謝周東家的慷慨和善良,若不是周東家鼎力相助,清鎮外的那座大橋現在還沒有修起來……那處每年都要淹死不少人,自從橋修好,再沒有人落水而亡,本官在此,多謝周東家了。”

“不用不用!”楚雲梨擺擺手,“能夠幫上人就好了,大人不必這麼客氣。”

錢家人眼睜睜看着連城內的知府大人都對周幺娘特別客氣,心中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尤其是錢大元,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大人不光對周幺娘客氣,對周大明說話時也輕言細語。

錢大元和周大明隔壁住着,兩人一起長大,周大明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比不上他。平時的日子沒有他過得好,乾的活兒比他要多,好不容易在同樣的年紀娶上媳婦,結果媳婦還難產走了。

就是這樣一個處處不如他的人,現如今已經站在了他仰望都望不到的高度。

“大明,幫我們求求情呀!”

周大明一臉漠然,就跟沒聽到這話一般。

母子倆說走就走。

殺人這種事情,知情人按同犯論處。大人知道錢正平的身份後,查得比較清楚。關於錢正平中毒,下毒害人者已經不在世上,這就算了。但是,錢正平對弟弟和侄子堪稱掏心掏肺,幾千兩銀子半副身家搭進去,卻只得了一個被親弟弟捂死……親侄子知情卻只冷眼看着他被捂死的結局。

最後,一家子都下了大獄。父子二人狼心狗肺,知恩不圖報,大人特別不恥,判了二人秋後問斬。

至於周大明不照顧親爹……人家和親爹不熟,錢正平當年爲了榮華富貴可是拋妻棄子,之後也全當母子兩不存在,後來讓侄子每月給的二兩銀子,還被侄子拿去養姘頭了,甚至還爲此讓柳氏記恨上了母子倆。

如果不是柳氏緊逼,母子二人還不會來城裏。再說,周大明嘴上不管,到底還是出銀子讓和親爹最親的侄子照顧他了啊,本就仁至義盡,至於親爹被錢大元害死,那知人知面不知心,周大明也不知道錢大元會狠毒到連對其這麼好的大伯都殺啊!

這件事情在城裏掀起了軒然大波,好多人都覺得錢正平這是沒幹好事遭了報應。

爲了銀子拋下剛剛生下孩子的妻子多年不聞不問,最後落得一場空,還死在了放在心上的弟弟和侄子手中,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姚氏和錢母十年後可以回家,但是,錢母年紀大了,沒能熬到出去的那天。姚氏熬到了,但她渾身病痛,回去兩年後,還是病死了。

*

值得一提的是,楚雲梨最後沒有給錢正平辦喪事,案子審完,已經大半個月後,剛好梁氏月事遲了。楚雲梨放出消息,表示她找人算過命,錢正平和梁氏腹中孩子相剋。

周大明三十歲了才得這一個孩子,他前半生過得這麼慘,錢正平算是罪魁禍首。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孩子,總不能還被親爹拖累吧?

大人也不爲難他們,將錢正平的棺木送回了鎮上,交給錢家其他人操辦喪事。

錢正金身爲親弟弟,對兄長的喪事都不用心,別人就更是隨便了。

*

錢寶華在柳家時並不消停,楚雲梨一直都挺忙,爲兒子娶媳婦,爲錢正平“討公道”,轉頭兒媳婦又有了身孕。等她得空,想起錢寶華時,才得知人已經被打斷了腿送到了莊子上做長工。

她有些意外,細細打聽了下,才得知錢寶華回了柳家之後並不消停,他似乎突然明白了銀子的重要,開始對柳大老爺的幾個兒子下手,試圖說服舅舅收養他。

他才十幾歲,手段稚嫩得很,柳大老爺很快就查出了兒子受傷的真相,他不是心軟之人,立刻就將錢寶華送到了他親爹那裏。

他親爹給人做贅婿,壓根不認,非說自己和柳氏沒孩子,不收留人就算了,因爲錢寶華對他妻子出言不遜,他一怒之下還找人將其打了一頓。

錢寶華腿被打斷,柳大老爺將其往莊子上一扔,還表示他能動了之後就得去地裏幹活。

錢寶華受不了這麼大的落差,接受不了自己落到這樣的地步,自己絕食……也是因爲那些飯菜很差,他壓根喫不下去,最後自己將自己餓死了。

*

周大明成親一年後,得了個女兒。

梁氏以爲婆婆會不喜歡,結果她想錯了,婆婆對這個孩子幾乎寵上了天。

周大明和城裏那些富貴公子真的不一樣,他從不在外頭亂來,面對其他女子投懷送抱簡直避之不及。每天忙完就回家,夫妻倆感情很好,又連生了三個孩子。梁氏就覺得,自己前面的那些愁苦,大概都是爲了後來遇上週家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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