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藥瓶,錢正平心頭的大石挪開,臉上還帶上了幾分笑模樣。
“大明,你就要成親了,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再忙,也會騰出時間來操心你的事。”
周大明聞言,若有所悟,看了一眼母親,擺擺手道:“不用你,你安心養身子吧。”
他懷疑錢正平活不到自己成親。
錢正平心滿意足離開後,周大明想問什麼,到底是沒開口。
回到家裏,錢正平按照約定好的那樣,直接吩咐管事去將錢寶華趕出門。
值得一提的是,錢正平不許人爲柳氏辦喪事,錢寶華得到母親離開的消息,趕到院子裏,呵斥了衆人,催促他們儘快籌辦喪事。
院子裏靈堂剛搭起一半,錢正平吩咐完管事去趕人,抬頭看見靈堂,瞬間勃然大怒:“拆掉,誰讓你們搭的?”
錢寶華知道雙親最近很不和睦,卻不成想已經到了父親連給母親操辦喪事都不願意的地步,他皺了皺眉:“爹,人死爲大,母親縱然有萬般的不是,如今人已經去了,咱們該好生送她最後一程。”
“我說讓你滾。”錢正平往日裏看在柳家的份上對他各種耐心,事實上,在知道這孩子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後,他對這個敗家子就再也沒有了期待。唯一的想法就是大家各自安好,錢寶華千萬不要奢望接手他拼搏了一輩子的東西。要不然,多年培養下來的那點兒父子情分大概要消失殆盡,興許還會弄成仇人。
如今……錢正平雖然拿到瞭解藥,但是他心裏並不樂觀。那毒很厲害,喫了周幺娘給解藥之後,如果能順利找到賣藥給柳氏的大夫還好,若找不到,他大概活不了幾天。
再說,周幺孃的條件他不敢不聽。
周幺娘可是與城裏各大醫館都有來往的女人,她想買的藥,就沒有買不到的。錢正平如今正是需要找高明大夫的時候,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要求上門。惹惱了她,那是自找死路。
“把他攆出去,如果他不走,抬了扔出去。”
錢寶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覺得父親跟瘋了一樣。
“爹,娘纔剛走,你就要這麼對我嗎?柳家也不允許吧?”
“少拿柳家來壓老子,老子受夠了。”錢正平此時又有點難受,巴不得立即找到大夫,讓大夫看過他帶回來的藥後趕緊喫下。
有人上前,將錢寶華拖走。錢正平想了想:“喪事簡辦,如果柳家的人上門看不慣,讓他們把人帶走。”
吩咐完,錢正平回了自己的房,找來了大夫,確定那個真的是高明的解毒藥丸後,迫不及待地嚥了下去,然後,他躺在牀上蓋上被子。
被子蓋好,他看着大夫,期待地問:“喫了這個藥,我能活多久?”
他想着自己一定要找到解藥,但是,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不清楚,至少要兩天之後才能確定。”大夫嘆口氣,“你身上的毒看着不嚴重,其實很厲害,這解毒藥丸,能有堂公子喫下去的藥效好,已經是運氣了。”
聞言,錢正平心裏一沉。
他閉上了眼睛:“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來吵我。”
隨從聽進去了。
柳大老爺是真的打算幫妹妹求藥,只是他出門之後被事情給絆住了,還沒來得及去求藥呢,就聽說妹妹沒了。
他心裏特別難受,立刻帶着全家上門奔喪,結果到了地方,發現靈堂不像靈堂,妹妹也就躺在一副很普通的棺材裏。
說難聽點,窮人家的喪事搞不好都比這個辦的體面。柳大老爺當場就怒了,錢正平這樣對待死去的妹妹,不光是他本人涼薄不念舊情,還代表他壓根就沒將柳家放在眼裏。
這些年,柳家照顧他那麼多,他就這樣回報?
柳大老爺氣得冷笑:“你們家老爺呢?”
隨從得了吩咐,立即答:“老爺正在靜養……夫人快去的時候戳了老爺一下,傷勢不重,但是刀上有毒。老爺中了毒,現在正躺牀上動彈不得。”
柳大老爺驚呆了。
不過,妹妹是個特別倔強的人。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搞不好臨走前記恨錢正平,真的對其下了毒手。
本來柳大老爺還想找錢正平算賬來着,聽到這話,放棄了追究的想法。
雖然妹妹被錢正平害死,但他也遭了報應……這世上之事,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有跡可循。柳大老爺想過爲妹妹報仇,但是,他身後還有一大家子,加上下人一起,上百口人等着他。
他不能行差踏錯一步,既然妹妹已經爲自己討了公道,他乾脆就不動手了。
“我要把她帶走。”
隨從往後退了一步,並不阻止。
柳大老爺說的是氣話,看見隨從的態度,立刻明白,錢正平對妹妹的感情已經消失殆盡,不可能善待她的屍身……按照當下的規矩,出嫁女回孃家發喪會不吉利,還會引起許多人議論。
家醜不可外揚,妹妹做的那些事情,實在不宜讓人深扒,算了。
“帶走吧,稍後去郊外選一塊好地,把她好生安葬。”
柳大老爺身邊的人聞聲而動,他心裏沉甸甸的特別難受,忽然問:“寶華呢?”
隨從啞然:“主子很生氣,已經把公子趕出去了。”
柳大老爺冷笑一聲:“這翻臉不認人的速度,本老爺果然沒看錯了他。寶華就算不他兒子,也由他一手養大,說翻臉就翻臉……這般薄情,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出門時派身邊的人去尋錢寶華的下落,無論如何,妹妹下葬時,得有孝子在邊上跪着。
*
錢正平躺下之後沒多久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不知道躺了多久,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發現外面夕陽西下,天邊風光正好。
他鼻息間一大股血腥味,想要轉頭看大夫,忽然發覺自己動彈不得。
“我……我怎麼了?”
大夫就守在旁邊,聽到他說話,立刻奔上前:“錢老爺,你中的毒很厲害,哪怕喫了上好的解毒藥丸,還是……沒能解毒,大概只解了三成。”
錢正平心頭咯噔一聲,想到什麼,忙問:“是不是解毒藥丸有問題?”
大夫搖頭:“沒有問題,和堂公子喫的那顆一模一樣。只是你們所中的毒不同。”
錢正平欲哭無淚。
確實不同。
錢大元中的毒喫了解毒丸之後能解掉六成,他中的毒喫了同樣的藥,居然連牀都下不得,甚至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可見柳氏是真的恨他。
“還有其他辦法麼?”錢正平說完了一句話,胸膛處急促的喘息,他發覺自己每吸一口氣,胸口處都有一大片地方疼痛無比,說話時更是像有一萬根針在扎,每一息都備受煎熬。
大夫搖頭:“除非能請到更高明的解毒大夫。”
錢正平一顆心頓時涼了大半:“你覺得城內,哪位大夫可以治好我的病症?”
大不了,讓周幺娘出面相請。
他請不動的大夫,周幺娘一定可以。
大夫啞然:“不是我自傲,城內這些……除了外城住的那個藥瘋子之外,沒有人比我更高明。”
藥瘋子腦子有問題,整個人瘋瘋癲癲,確實擅長解毒,但是遇上他腦子不清醒的時候,那是把人往死裏整。
除非到了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地步,否則最好不要去找他。
錢正平這纔想起來,自己當時一心想救侄子,讓人請的是城內最高明的解毒大夫,並且爲此還花費了不少銀子,大夫在這裏守一天,就得付一百兩。
救侄子的時候,他有點兒心疼銀子,但救自己,他真不覺得貴。
可問題是,這麼貴的大夫同樣救不了他的命啊。
錢正平癱在牀上,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他真的後悔了,就不該惹柳氏那個瘋子。
不管爲了什麼,都不該衝柳氏下毒。
想到這裏,他突然就想起來了錢大元。
說到底,柳氏會衝他下毒手,完全是因爲她發覺自己要被他害死了。
如果錢大元沒有把那個藥扔進水裏,柳氏喫了解藥會恢復如初,兩人或許不再做夫妻,但是應該能好聚好散,她不死,絕對不可能在瀕臨死亡絕望之際衝他下殺手。
“大元呢?”
錢正平每說一句話都扯得胸口痛,他滿臉都是痛苦之色。
如果拿不到其他的解藥,光是忍受這份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大概也熬不了多久。
實在是太痛了,滿腦子只有一個痛字,壓根就提不起精神做其他事。甚至連喫飯都沒胃口,喝湯都不行。
這樣的情形下,他能熬幾天?
隨從湊過來,低聲道:“堂公子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門,小的派人打聽過,他去了水仙那裏。”
聽到這話,錢正平愈發覺得不值得。
“他身上有傷啊,都站不起來。”
隨從小聲答:“讓人抬着出門的。”
錢正平:“……”
真的是死了都放不下外頭的花娘,這樣的一個人,還能指望他什麼?
簡直是比錢寶華還要廢物。
他閉上眼睛:“出去!等人回來了,讓他來見我。”
事實上,錢大元回來得很快。
錢正平剛剛閉上眼睛不久,就聽說人到了院子之外,想要進來探望他。
“讓他進!”
錢大元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沒想到大伯會死得這麼快,不過,周幺娘當初說的那番話他卻放在了心上。錢寶華已經被趕走了,聽說被接回了柳家,周大明看不起大伯留下來的這點東西。那麼,唯一能夠接受這些東西的人只有他。
不說有十成的把握,九成是有的。錢大元就怕生出變故,所以,安撫了一番水仙之後,立刻就趕回來守在大伯的牀邊。
在大伯最後的這段時間裏,他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大伯。
“大伯,您怎麼樣,難不難受?要不要喫東西?”
錢正平都不想看侄子的眼睛:“你爹孃應該快來了。”
錢大元低下頭:“是,多謝大伯爲我費心。如今您病了,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多想,安心養病,真有急事,吩咐我去做就是了。侄子不是很聰明的人,但絕對聽話。大伯放心。”
錢正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覺自己還是不能扭頭,心裏又涼了半截。
“讓他們把你挪過來點,讓我看着你的臉。”
錢大元急忙湊了過去,看着大伯這慘白的眉眼,估摸着大伯是不是要死了準備安排後事……這麼想着,心裏還生出了幾分期待。
“大伯,您吩咐!”
錢正平看着他的眼睛。
做生意幾十年,錢正平不說有多大的本事,看透一個自己熟悉並且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還是很容易的。
這雙眼睛裏,滿是野心和期待。錢正平心下連連冷笑,混賬玩意把他害得這麼慘,還想要接手他的東西,簡直是白日做夢!
“確實有件事情需要你去辦,但不是爲我自己。”錢正平說話時胸口很痛,可他還是想看看這個混賬發現自己的打算落空時會有什麼樣的神情,他眼神裏滿是惡意,“爲了求解藥,我把所有的東西都送出去了,你爹孃就要到城裏了,以防他們來了沒有落腳處,你也別歇着,讓人抬着你出去找找空置的院落或者酒樓。”
錢大元瞪大了眼。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錢正平把所有的東西都送出去了?
那他……豈不是一點便宜都佔不到了?
“大伯,你送給誰了?”
錢正平看着他眼睛,饒有興致地道:“周幺娘手裏的藥很值錢,動輒上萬兩,我所有的家當湊在一起都不太夠,她看在我是大明親爹的份上,勉強給了我一顆。”
錢大元驚了:“什麼藥這麼貴?她這純粹是趁火打劫!大伯,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去追回來。”
“大元!”錢正平胸口痛啊痛的,好像也還可以忍受,“人不能不講道理,藥已經被我喫了,說起來,我當初去求第一顆的時候,她才收了我三千五百兩銀子。如果那藥不給你喫,後面我也不用送出自己的全副家當。我這個做大伯的,夠對得起你吧?”
錢大元啞然:“謝謝大伯。”
錢正平輕笑:“你是我親侄子,不說這些。我就是想說,現在我住的這個宅子都已經是他們母子的了,接下來……我得靠你。希望你能看在往日我對你照顧有加的份上,好生照顧我度過這最後的日子。還有,我的喪事,大概要麻煩你了。”
聽到連這個宅子都沒了,錢大元險些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神情。合着他最後什麼都得不到,還要照顧這個癱子,甚至還要給他準備後事?
“大伯,你沒開玩笑吧?”
錢正平認真看着他眉眼,半晌道:“原來我身邊沒有一個貼心人,連你對我都不是真心。我活這大半生,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所有的東西都送給別人了只是錢正平一面之詞,錢大元不相信他會這麼捨得。勉強扯出了一抹笑:“大伯,您別這麼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您的身邊。再說了,您是大明的親爹,如今您傷這麼重,他不可能不管你。侄子能力有限,怕是照顧不好你,但是大明就不一樣了,他有那麼多的銀子,可以請幾十個人輪番伺候你……”
錢正平已經閉上了眼睛。
不用試探了。
侄子不願意伺候癱了的他,甚至不願意幫他辦喪事。
哪怕錢正平現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沒有了,但是他當初照顧弟弟賺了不少錢,錢大元至少有五六百兩……這些銀子說多不多,但也着實不少。只需要分出幾十兩,就能把他照顧得很好。饒是如此,錢大元居然也不願意。
此時錢正平心裏特別失望,只覺自己往日裏的真心全都爲了狗。早知道,還不如把那所有的東西都交給周家母子,興許他們不會這麼寒心,也不會不管他。
楚雲梨拿走了錢正平所有的房契,當然不是隻爲了收着。人走了之後,她立刻叫來了一位得力的管事。
“帶人去收了錢正平的宅子和鋪子,如果沒有人管他,就給錢大元一百兩銀子,讓他這個親侄子代替大明伺候錢正平一段時間。”
錢正平正想把侄子打發走,就聽說周幺孃的人到了。
他心裏咯噔一聲,哪怕猜到了周幺娘不近人情,興許會真的把他丟大街上。當週幺娘真的派人前來收院子,他心裏還是止不住地一陣陣發冷。
“請進來吧。”
錢大元看到大伯的臉色一瞬間特別難看,試探着問:“她的人來做什麼,探望您麼?”
錢正平苦笑:“我都說了,這個院子是她的,她讓人來收院子,有什麼奇怪的?”
錢大元張了張口:“好歹你還是大明的親爹,他們應該不至於這樣對你吧?”
“我對他們無情無義,難道還能指望他們對我有情有義?”錢正平胸口雖痛,但腦子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大元,這世上許多的事情都是相互的,我對你好,你就得對我好。日後,大伯就指望你了。”
錢大元起身:“可是我在城裏沒有落腳地,你如今病成這樣,也不適合跟我回鎮上。鎮上都尋不到高明的大夫,您若是回鎮上,只能等死。要我說,還是大明那邊認識的人多,他們有銀子,可以幫你買這天底下最好的藥。”他說了一大串,轉頭髮現大伯眼神沉沉的盯着自己,他有些尷尬,勉強笑道:“大伯,我是爲了你好,是真心爲你考慮!不是不想照顧你!”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滿臉的心虛。
周家的管事進來了,按照楚雲梨吩咐的那樣,當場掏出一百兩銀子:“我們家公子很忙,忙着做生意,還要忙着籌備婚事,實在是不得空伺候這往日了死了一般從不冒頭的親爹。東家說了,既然錢老爺那麼喜歡親侄子,那就由你這個親侄子照顧,一百兩……伺候錢老爺喫喝拉撒和辦喪事,肯定是足夠了的。”
錢大元不願意伺候錢正平,但是有銀子又另當別論,反正也不要他親自端屎把尿,找個隨從守着就是。
對了,錢正平身邊有自己的隨從,只需要付工錢就行。等人死了,把人往地裏一埋,銀子就到手了。
“行,讓你們東家放心,我一定會盡心盡力伺候好大伯!”
*
錢大元立刻讓人去租了一個小院,然後帶着錢正平搬了進去,由於宅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抵給了周幺娘,錢正平帶走的只有自己的一個隨從。
到了新院子,錢正金帶着妻子還有姚氏也到了。
一家子又像住在鎮上一樣,院子裏緊緊巴巴。
隨從沒有單獨的屋子,只能陪在錢正平身邊。
錢正平不想死,他還想爲自己請大夫呢,但是錢家人不願意,錢大元甚至還出面打發了那個守在錢府的大夫。
一天一百兩,他可養不起。
隨着錢正平搬出他的院子,楚雲梨有意讓人在城裏散播錢正平當初有多疼愛侄子,對母子倆有多絕情。
如此,認識周家母子的人,對於母子倆沒有把錢正平結回來照顧都表示理解。再說了,母子倆還出錢讓侄子照顧他,已經是仁至義盡。
周大明專心準備自己的婚事,隨着婚期臨近,母子倆都特別忙。
楚雲梨不是第一回做婆婆,兒媳婦娶進門,她是打算跟兒媳和睦相處的。因此,婚事上簡直處處用心,不計成本地盡善盡美。
一轉眼,到了婚期的頭一日。
*
錢正平這些日子也配了一些藥喝,但是遠遠不如守在他牀邊的康大夫配的藥。
康大夫守在身邊,每天都能用銀針幫忙排除一些餘毒,雖然不能讓他痊癒,卻能保證他的身子不再惡化。並且,康大夫守着,他沒那麼痛。
而錢大元去外頭醫館中抓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藥,錢正平喝得是膽戰心驚。
康大夫說過,他身上的毒很厲害,不能亂用藥,萬一加重了病情,搞不好就一命嗚呼了。
可要是不喝,錢正平會痛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從中毒到現在已經有十多天,錢正平感覺自己這一輩子沒有受過的痛全都在這些天受了。
又熬了一晚上,他實在忍不了了:“大元,去把康大夫請來。”
錢大元以爲周家母子給了銀子之後說不定會過來探望,但是等了這麼多天,連個人影都沒見,倒是聽說周大明那邊婚事辦得特別熱鬧,據說周幺娘還出錢給兒媳婦買了郊外的兩個大莊子還有城內的兩個大宅子,這些是聘禮。但是梁家那邊講究啊,轉手就加入了女兒的嫁妝之中。
這明擺着就是周幺娘給自己的兒子置辦東西……哪怕知道同人不同命,錢大元在看到自己那個摳摳搜搜和廚娘爭辯到底炒一盤菜要放多少油的親孃,還是生出了幾分嫉妒。
聽到錢正平這番話,錢大元冷哼一聲:“你說請就請?康大夫出診那麼貴,我們家可沒有錢。”
錢正平恨得咬牙,只是把康大夫請過來看一看,又不是把人留在家裏,一趟診費最多十兩,約定好每天都來一趟,說不定還用不着這麼多,哪裏就貴了?
弟弟這些年靠着他賺了五六百兩,怎麼就不能在他身上花一點?
“大明不是給了一百兩麼?”
錢大元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貓:“你還好意思說。兒子孝敬親爹本來就是應當應分,周家母子擁有那麼多的錢財,城內城外數不清的鋪子,給那個梁家送聘禮足足一百多抬,簡直不拿銀子當銀子花。對着你這個親爹,卻只願意給一百兩,周大明那個死老摳……你還以爲一百兩銀子多經花?搬過來的時候,你就只帶了身上穿的衣裳,所有的衣衫被褥包括牀,全部都是新買的,這些不要錢嗎?還有你每天的喫喝拉撒和藥錢都不是一筆小數目,那點銀子根本就熬不了幾天……”
錢正平並不是生來富貴,他是過過苦日子的,真正富貴的時候,他都已經二十多歲,知道一百兩銀子能買多少東西,對於鎮上的人來說,這是許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根本花不完!
“放屁!”
這混賬張口就來,錢正平簡直忍無可忍,口水都噴到了錢大元的臉上。
錢大元怒極,反手甩了他兩個巴掌。
錢正平感覺到臉上的疼痛,整個人都驚呆了。
“你……你打我?”
“老不死的。”錢大元張口就罵,“你最好乖一點,再鬧,我弄死你!連親兒子都不要你,可見你做人有多失敗,要不是我這個侄子,你早已經在街上餓死了,別不知足,小心我把你丟出去。”
錢正平早就知道侄子靠不住,可聽到這番話,還是驚呆了。
這是他從小當做親生兒子一般養大的孩子嗎?
眼前的這副惡毒到恨不能掐死他的嘴臉,他簡直不敢認。
“你敢!”
錢大元是真的不敢,畢竟拿了人家的好處,周家母子可不是善茬,他呵呵笑道:“我不敢把你扔大街上,難道還不敢夜裏把你扔院子裏?最近這個天,兩晚上就能要了你這條老命。別鬧,別吵,乖一點有藥喫,別以爲你死了我沒法兒交代,周家母子要是願意管你,你也不至於落到這般地步……回頭我弄一副毒,直接把你葬了就能交差。你那個親兒子還等着迎娶美嬌娘呢,哪裏騰得出空來管你?”
他本是故意這麼說來嚇唬錢正平的,說着說着,忽然覺得這想法可行。
那邊周家母子忙着辦婚事,肯定不得空來瞧他,要是人死了飛快葬了,難道母子倆還能去撬開棺材看他的死因?
母子倆都不願意把他接回去,可見對他只有面子情……願意出一百兩銀子,不過是不想讓周大明被人罵不管親爹罷了。
錢大元想到此,忽然伸出手來,作勢要掐錢正平的脖子。
錢正平動彈不得,看着侄子陰狠的眉眼和那雙越來越近的手,嚇得魂飛魄散。
“你做什麼?”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錢大元皺了皺眉,家裏的人都在,這來的人是誰?
想要弄死大伯,有外人在可不行,萬一被人看了去,他就完了。於是,他飛快收了手,眼睛緊緊盯着院子裏。
他收手動作之快,讓錢正平愈發篤定他方纔是想要掐自己的脖子。
再罵錢大元狼心狗肺,也改變不了任何結果。錢正平認爲,自己唯一自救的機會就是進來的客人。無論如何也要說服他去找到周家母子把自己接走。
再留在這裏,他就算沒毒發,也要被這錢家人害死!
“我來看看錢老爺。”
外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錢正平眼睛一亮,瞬間大喜。
與此同時,錢大元臉上滿是驚慌。慌亂之中,只來得及惡狠狠回頭瞪着錢正平囑咐:“別亂說話,否則,我饒不了你。”
錢正金不敢相信面前的女子是自己那個樸素了多年的鄰居,不過,兒子說了,母子倆如今富裕得很,家裏現在花的一百兩,還是周幺娘給的。
“嫂嫂來了,快進吧,大元陪着他呢。大夫說像大哥這樣的病,身邊不能離人,我們家的人到了城裏之後什麼都沒有做,就輪流陪在他身邊陪他說話。還有,大元每天都有熬藥給他喫,只是……他病得很重,夜裏都睡不着,睡不着就算了,他還吵,特別折騰人。都說久病牀前無孝子,這話是一點都不假,大元陪着這些天,人都瘦了不少,前天做新衣,腰瘦了三寸。再這麼下去,怎麼得了?”
楚雲梨當這些話是耳旁風,直到看見牀上形容枯槁的錢正平,她才嘆口氣:“真病得這麼重啊,其實當時我不想拿那個藥給你的……我手頭捏着一些製藥的方子,隱約也知道那些藥能治什麼病,當時你找上門,我看見你的臉色就猜到那藥對你的病應該沒有多大的用處,只是你執意,我也不好當着大明的面拒絕你。畢竟你是大明的親爹,我不能在他面前對你見死不救。要說不收你的東西……那裏面的每一味藥都很難得,都是稀世奇珍,我是個生意人,總不能做賠本的買賣……”
錢正平聽她絮絮叨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幺娘,帶我走!”
楚雲梨聽見了,故作一臉疑惑:“你住在這裏不好?”
她看了一眼錢家父子,“不能啊,之前你富裕的時候對他們父子那麼照顧,此時你落難了,他們也應該盡心盡力照顧你纔對啊!就算沒有我給的銀子,只看你們兄弟之間的情分……對了,大元中毒,你花三千五百兩幫他買解藥呢。大元不是那沒良心的人,你也別鬧,生病了就乖一點,別想着你不好過就不讓別人好過。”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尖刀,直接往錢正平心裏最痛處扎。每說一句,他的心就更痛,也更後悔。
早知道弟弟和侄子沒良心,他說什麼也不照顧他們,把那些生意給周家母子做,現在的他早已跟着雞犬升天,變成有名的富商了,絕不可能躺在牀上苟延殘喘……還隨時都有被人掐死的可能。
“是是是,我是真的用了心的。”錢大元接話,“我一天到晚都守在這個牀邊,哪裏也不去……”
楚雲梨玩笑一般:“水仙那裏也沒去?”
錢大元:“……”太突然了!
爹孃和姚氏來了之後,他確實找機會去見過水仙兩次,但是,他還沒有找到機會跟家裏人商量說納妾之事,水仙的存在這家裏還是個祕密。
周幺娘直接叫破了此事……錢大元心裏一慌,下意識看向門外,果然姚氏眼睛已經噴火了。
“什麼水仙,沒有的事。”
楚雲梨恍然:“哦哦哦,對對對,我記錯了,你沒有要幫水仙贖身。”她還回頭衝姚氏解釋,“你千萬不要多想,沒有這回事。那個要贖花娘回家做妾的人不是大元,是另一個從鎮上來的年輕人……說起來也不年輕了,三十多歲的人,有了倆銀子,飄得跟什麼似的,居然敢把花娘往家裏帶,嘖嘖,要是我兒子,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錢大元爲了撇清自己,連連附和。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們所在的那個鎮很小,真正走出來在城裏落腳的,只要錢周兩家人,三十歲左右的人就只有他和周大明。
周大明那邊大張旗鼓要娶貴女,瘋了纔會和花娘糾纏。再說,如果是周大明亂來,周幺娘不可能記錯爲鎮上的其他年輕人。
在姚氏看來,周幺娘方纔明明就是發覺失言後胡亂找補。
她瞪着自家男人,手裏的菜刀揮了兩下,然後恨恨別開了臉。
錢正金夫妻倆第一回聽說這件事,臉色都不太好。
他們沒有體會過紙貴金迷的富貴,一心想把賺到的每一銅板都攢起來。兒子纔來城裏沒幾天,居然敢跑去找花娘。
錢多燒的!
回頭要好好跟他說一下這件事,不許他再和那個叫水仙的來往了。
錢正平不想管錢大元要不要被長輩收拾,他只想離開:“幺娘,帶我走,求你。”
楚雲梨居高臨下看着他,半晌才道:“求?如果求人有用的話,當初我求你不要那麼着急來城裏,等我坐穩胎咱們再一起進城的時候,你就該答應我纔對。你爹孃不是什麼慈和的人,你知不知道我那一年在你們家受了多少苦?還有,後來你拋妻棄子另娶,甚至都不給我求你的機會,現在你知道求我了?”
錢正平痛哭流涕:“我對不起你,求你幫幫我……求你……我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