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娘子當初說起陳婉晴有孕時,故意讓趙家人以爲陳婉晴發現懷了趙家的孩子後算計了周公子,讓周公子以爲孩子是他的。
如此,趙家人肯定心虛呀。
這要是被發現了,陳婉晴連同趙家人誰也別想脫身。
趙家人害怕了,就不敢時時刻刻在周府衆人面前轉悠。
丁娘子的猜測沒錯,趙家夫妻得知此事後,歡喜地跑去了陳婉晴的小院子裏瞧了瞧,之後也經常過去,還故意從門口路過,不過都沒看到人,沒看到人他們也沒上門去找。更沒有再到周夫人面前找存在感。唯一的要求就是大夫按時過來鍼灸。
周深樓變成了廢人……那這個孩子豈不是就是他唯一血脈?
趙家夫妻面面相覷,擔憂害怕之餘,又多了一份狂喜。周老爺在乎嫡庶,周深樓所有人默認的少東家。他這本事大點,把這事瞞住了順利做了家主,那肯定會把所有的家業交到唯一的兒子手中。到時候……趙家就翻身了。
楚雲梨一看他們神情,就知道了他們的想法,補充道:“其實我剛去沒多久夫人就發現我有了身孕,並且她知道這孩子的身世。”
所以,腦補讓孩子做周家主什麼的,純粹是做夢。周夫人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周深樓就算是真的捏着鼻子認了這個兒子,最後多半也不會把家業交到一個野種手裏。
趙家夫妻噎住,趙父咳嗽了半天,好半晌才止住:“你今天來,就是告訴我們明偉有孩子?”
“不是,就是順路過來瞧瞧。”楚雲梨似笑非笑,“你們趙家當初怎麼對我的,我還沒忘呢,這個孩子……我不打算生。”
趙家夫妻倆都呆住了。
“這怎麼能不生呢?他是一條命,你這個做孃的可不能那麼狠心。”趙母急得團團轉,“婉晴,實話跟你說吧,明偉從牆上摔下來之後,下半身就沒了知覺,哪怕大夫天天來鍼灸,也根本就治不好。你要是不生孩子,他就要斷子絕孫了……你當初嫁進來的時候,我們家對你也不錯呀,只是後來明偉受傷,我們遷怒你,說了一些難聽的話。再說,當時你也沒喫虧呀。”
楚雲梨語氣輕柔:“這孩子生下來做什麼呢?讓他被人利用?讓他有一個癱在牀上的廢物爹?至於我,我如今身不由己,估計哪天就死了,就算能平安脫身,誰又願意娶我一個伺候了兩個男人的女人?孩子有這樣的爹和娘,一輩子都受罪,還不如不要來這污糟的世道。”
“話不是這麼說。孩子他是一個人,有自己的想法。你怎麼能替他做決定呢?”趙父也出聲勸,“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吧,你要是不想養,落地就送過來。”
夫妻倆以爲這輩子都抱不上孫子,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哪裏肯放棄?
對於孫子的身份能夠得到好處……那些以後再說,現在最要緊是讓這個孩子平安來到世上。
楚雲梨搖搖頭。
“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趙家夫妻還沒有勸得她回心轉意,哪裏肯放她走?
“婉晴,有事好商量,你先坐下嘛。”
楚雲梨已經站到了門後,聞言回頭冷笑道:“周夫人爲了勸我留下這個孩子,給了三間門鋪子和三萬兩銀票。你們拿什麼勸?”
趙母:“……”
趙家爲了給兒子治病,幾乎將所有的積蓄都搭了進去,有丁娘子幫襯着纔沒有欠債而已。
趙家如今根本就拿不出來多少銀子,就算去借,甚至是把全家都賣了,湊出的所有在三萬兩銀子面前,根本算不得什麼。
“你收了周夫人的好處,不能出爾反爾,大家夫人發起怒來你承受不住!”
趙父贊同這話:“他們就算把人弄死了,苦主也沒地方說理!你還年輕……”
楚雲梨似笑非笑:“你們要是再勸,我就在這個院子裏落胎哦!”
此話一出,夫妻倆臉色都變了。
不管這個孩子的親爹是誰,周夫人既然願意留,那麼就表示她是替兒子認下了這個孩子的。也就是說,在周老爺和外人的眼中,陳婉晴腹中孩子是周家血脈。
趙家夫妻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傷害周家血脈啊,陳婉晴要是在這個院子裏出了事,那趙家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剛纔看到陳婉晴的第一眼,他們還挺歡喜的,想着拉近一下關係,以後好看孫子。這會簡直恨不能趕緊把這個瘟神送走。
眼看二人不再挽留,楚雲梨悠閒地出了門,上了馬車離去。
直到馬車消失在,趙母才關上門,然後渾身脫力一般,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趙父上前去扶,反而把自己也帶倒下。
在兒子變成廢人之後,夫妻倆就想過以後,這個家裏沒有孩子是不行的。於是二人商量着招贅婿入門。
趙煙兒不願意。
這世上但凡是有血性的男人都不願意入贅,換言之,願意入贅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棗。趙煙兒當初可是跟小姐妹說了自己要給貴公子做妾的,如今妾做不成了,還要選一個歪瓜裂棗回來伺候爹孃……想也知道小姐妹會如何笑話自己。
方纔陳婉晴來了,趙煙兒藏在角落,從頭到尾都聽見了。這會兒看到爹孃渾身軟倒,纔回過神來上前去扶人。
趙母靠着女兒起身,道:“你也聽到了,周公子已經變成了廢人。之前你想的事情絕對不成,還是聽我們的話跟人相看吧。放心,我們是親爹親孃,不會害你,一定會幫你選個好人的。”
趙煙兒聽了這話,直接又把她推了回去。
“能選什麼好人?願意入贅的能有好東西?招贅婿那麼好,當初你怎麼不招呢?”
這話實在難聽,趙母氣得臉色鐵青:“這是你跟親孃說話的態度?”
“我也想有好態度,可你們壓根不拿我當親生女兒,我又憑什麼要孝敬你們?”趙煙兒嚷嚷道。
趙父嘆口氣:“小點兒聲吧,外麪人來人往的,傳出去讓人笑話。你不想招贅婿,那我在附近給你找一個夫君?煙兒,爹和你娘都是這把年紀的人了,以後還要伺候你哥哥,說不定哪天就爬不起來,家裏必須要有一個孩子,讓你嫁人也行,但咱們事前要說好,你生下來的第二個孩子得姓趙,要是你夫家不想養,我抱回來養也行。”
“我不要嫁人,你們怎麼就聽不明白呢?”趙煙兒很暴躁,都顧不得壓低聲音。
趙父驚訝:“你還沒死心?”
趙煙兒眯起眼:“周公子得了那樣的病,以後他的妻子得幫他保密。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肯定不願意受這個委屈。周公子也不想自己的隱疾讓人知道……你讓姨母盯緊了,回頭只要周夫人有意給公子相看,就趕緊提我。”
趙母驚愕地張大了嘴。
女兒已經不想做妾,想給人做妻了。她哪裏來的底氣?
趙煙兒壓低聲音跟雙親商量:“回頭姨母要是不幫忙,我們就說是她透露的消息,周夫人要是知道兒子的隱疾傳了出去,絕對不會放過姨母,爲了保全自己,姨母一定會幫我的忙!”
這話聽着有幾分道理。
趙煙兒垂下眼眸,再接再厲:“哥哥傷了這麼久,天天鍼灸,渾身都是針眼,卻一點好轉都沒有,我覺得那個大夫不行。可是姨母又不肯幫我們請別的大夫,如果我有了銀子,一定會給哥哥滿城找高明大夫,憑着周府的財力,興許還能請到太醫的弟子。娘,事情要是成了,哥哥多半能站起來。”
趙母卻並不相信女兒說的話。
想要做到女兒所希望的結果,哪兒有那麼容易?
“不行!”趙父粗暴地道,“你要是敢這麼做,就別認我做爹。”
不是趙父不貪心,實在是不敢了。
之前爲了討好周夫人,給周夫人分憂,所以纔給兒子娶了陳婉晴入門,結果鬧出了這麼多的事。人一輩子最要緊是安穩,自從陳婉晴過門,家裏雞飛狗跳,哪兒有好日子過?
若不是兒子需要丁娘子請大夫治傷,趙父真的有跟周府再不來往的想法。今日得知陳婉晴不肯留孩子,這種想法就更強烈了。
結果女兒竟然還想着往裏撲騰……簡直是不要命了。
對於從小被寵着長大的孩子,對父母的話其實沒那麼認真。趙煙兒就是這樣,她認爲父親只是怕事情不成,所以纔不敢去做。只要成了,父親一定不會怪她。
於是,她悄悄跑了出去。到周府的偏門讓人傳信。
丁娘子聽說趙家又找自己,心裏特別煩躁。不是都安撫好了麼,怎麼又來?
她到了偏門處,看到站在那裏的只有一個趙煙兒,臉色就更難看了,這丫頭心比天高,長得不怎麼樣,野心卻不小。
“你到這裏來做甚?”
趙煙兒低聲道:“周公子娶妻,應該只在乎人品,不在乎家世了對不對?”
這是什麼話?
丁娘子皺眉:“你什麼意思?”
趙煙兒眼神意味深長:“周公子已經廢了,對麼?他肯定不願意這件事情傳的沸沸揚,姨母,你最疼我了,早就承諾過讓我做周公子的女人,但我如今覺得,大家都是人,我真心愛慕他,做他的妻子也不是不行……”
丁娘子驚了:“你瘋了!周公子什麼家世,你什麼家世心裏沒數?說難聽點,你給他提鞋都不配,你這模樣進周府做灑掃丫頭都需要運氣,還想做周府的夫人……回去做夢吧,夢裏什麼都有。”
這話很難聽,趙煙兒臉色難看了一瞬,又很快收斂,笑道:“姨母,我沒有瘋,這不是有你嗎?若是你不幫忙,周夫人可能就會好奇我是從哪裏知道的這個消息,你說我是從哪兒知道的呢?”
丁娘子也想知道誰這麼大膽拿着周公子已經廢了的事情到處亂說。
“誰告訴你們的。”
趙煙兒笑吟吟:“是你呀!我們趙家是城裏的普通百姓,除了你之外也不認識別的能夠接觸到周公子的人。”
丁娘子臉色鐵青:“你在威脅我?”
“咱們是親戚,姨母說這話實在太見外了。只是互相幫忙而已。”趙煙兒看她着急,就知自己的想法不算離譜。
丁娘子深呼吸一口氣:“你回去吧,等我消息。”
趙煙兒目的達成,心裏歡喜,轉身就走。
站在原地的丁娘子面色漸漸平靜,心裏卻如火山即將爆發一般,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她不怕趙家人拿這件事情來威脅她,畢竟這事真的不是自己說出去的,憑着夫人的手段,早晚都能查出來是誰說漏了嘴。關鍵是不管是誰說漏的,夫人都肯定會生氣,她在夫人身邊伺候,又和趙家相識,一定會成爲被殃及的池魚。更重要的是,她和趙家之間門還有一些交易不能讓夫人細細深究。
比如將陳婉晴塞給趙明偉,這是她私自做的決定。當時夫人只說了讓陳婉晴趕緊嫁人,沒有指定讓陳婉晴嫁給誰,是她自作主張逼着人嫁入趙家。
當然,她做事謹慎滴水不漏,很快就找機會把這事在夫人面前捅破了。
夫人當時沒生氣,但那是因爲陳婉晴已經嫁人,不管嫁給誰,公子都不會再惦記……可是夫人預估錯了,後來出了這麼多的意外。其實已經在隱隱遷怒她,若是讓夫人又想起來當初這件事情是她牽線搭橋,她一定會倒大黴。
不能讓趙煙兒再蹦躂了。
丁娘子心下一橫,回去時繞路去了馬棚。馬棚中餵馬的小子是她夫君的遠房侄子,家裏已經沒有親人了。她想多點人手幫自己,所以把人送到了這裏。
“我送你一個媳婦。不過,事成之後,你別叫我嬸孃了,假裝跟我不認識。”
侄子梅林,哪怕是個孤兒,應該也有親近的叔叔願意收養他,反正城裏幹活的機會多,六歲就能給人做學徒,到時有人包喫包住,根本不需要養多久就能得個好名聲……梅林沒能留在叔叔家裏,與他的性格有關,從小就好喫懶做又搗蛋。
他今年已經十七,早就想娶媳婦,不過馬棚這個地方油水不多,他喜歡的是主子身邊那些體面好看的丫鬟,可那樣又哪裏看得上他?
聽了丁娘子這話,他不太樂意:“她都沒有活計,靠我一個人以後日子過得緊巴巴,生了孩子也是讓他們到這世上來受罪,我圖什麼呢?”
丁娘子嘆氣:“傻!趙家是有宅子的,他家那個兒子已經不中用了,只剩下一個女兒,到時你有了宅子,隨便乾點活也養活自己了。”
有宅子?
梅林動心了,問了細節後,當日就辭工悄悄出了周府。
趙煙兒在家裏根本就閒不住,主要是癱在牀上的人換下來的衣衫被褥很多,從早洗到晚都洗不完,這邊還在洗呢,那邊已經又換下來了。關鍵是這活還腌臢,她能躲就躲,很少在家裏待着。
這天又出門去小姐妹家中,小姐妹已經嫁人了,在夫家帶孩子做飯。白天家裏沒什麼人,她可以去說上半天的話,但人家喫飯的時候,她是不好意思留下來的,遂告辭出門準備買點兒喫的。
結果剛剛入了巷子,嘴立刻被人捂住,然後就被摁到了地上。她眼前一黑,察覺到一個臭烘烘的嘴湊了過來。
趙煙兒可是立志要做貴公子身邊的女人的,哪裏能在這兒被人糟蹋?那一瞬間門,她心中又怒又恨,眼睛看不見,雙手卻沒停着,不停地在周圍薅啊薅,很快就薅到了一塊石頭,她用盡全身力氣抓起石頭朝着身上之人的頭狠狠砸了下去。
只一下,那人就痛叫出聲。趙煙兒找到機會又來了兩下,努力挪出身子,只覺驚魂未定。本來想離開呢,結果那人的腿又動了,她被嚇着了,瘋了一般拿着石頭砸他渾身上下,等他回過神來時,面前的人已經不成人樣了。
趙煙兒丟掉石頭,都不敢相信自己把人打成了這樣,心裏又慌又怕,來不及多想,轉身就跑。
梅林癱在地上暈了過去,還是被眼尖的人看見送了醫館,結果他受傷太重,尤其是內臟,已經出血。
他不甘心,拽着醫館裏的小藥童,說了趙煙兒和丁娘子。
出了人命,醫館也不知道這人有沒有家人,問了一圈,發現沒人認識。想着他被人打得重傷瀕死,又說了害他之人的名字。於是大夫做主,把人送去了衙門。
稍晚一些的時候,衙役就到了趙家,要接趙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