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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酒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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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全欲哭無淚。

他好端端在這兒伺候着, 這把火怎麼還燒到他身上了?

“陛下……”李福全爲難道,“奴不會騎馬呀。”

明眼人都看得出呼延可牧真正想刁難的是誰。

“說的也是。呼延王子爲難一個太監作甚?”姬越順其自然道,“這殿上多的是將軍, 哪位願意領命?”

席中立時就有好幾位將軍抱拳起身:“臣請命!”

竟就這麼輕飄飄地化解了。

呼延可牧萬分不甘:“秦王陛下,我說的並不是您的宦官。”

“不然孤身邊還有誰?”姬越狀似不解。

呼延可牧咬牙:“您右手邊這位……”他難道不是人嗎?

那麼大一隻呢!

“你是說衛郎?”姬越更不解了, “你說我秦國能人衆多,衛郎並非秦人,而是楚人, 此事與他何幹?”

呼延可牧:“……”

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小白臉竟不是秦國人。

姬越話音剛落, 衛斂便沒忍住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萬物失色。

竟比重華公主的舞姿更動人心。

衛斂能夠感受到姬越對他的維護,因而很開心。

但他自不是隻會躲在姬越身後的人。

呼延可牧看似一個大老粗,實則粗中有細, 一番話裏設了無數陷阱。

——秦國能人衆多,隨便挑出一個想必都能降服。

當着諸國使臣的面,這般將秦國誇到天上,捧到雲裏, 而此時呼延可牧“隨便”挑出的人卻並不能完成這個任務,豈不是當衆丟了秦國的臉面。

——便是我七歲的小妹妹呼延圖婭, 也會騎着小馬駒在草原上跑。

這話更是從一開始就堵死了衛斂的退路。他若以不會騎馬爲由拒絕,便是承認大秦一名將近成年的男子,還不如人家草原上一個七歲的小姑娘。

泱泱大國,如何能失了顏面。

此番境況,他不暴露自己會馬術的事實, 便只能承認自己無能。而他這一認,認的就是秦國的無能。

倘若他與姬越只是尋常後妃君王,定然會因此招致姬越不喜,從而失寵。他一失寵,重華公主的機會就來了。

呼延可牧爲重華公主出氣的目的也達到了。

今日能坐在這七國席位上的,除了衛衍那個繡花枕頭,沒有一個是善茬。

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姬越一句“衛郎並非秦人”,就將呼延可牧精心佈下的局巧妙化解。

只是他不需要。

這一仗,衛斂可以贏得更加漂亮。

“臣既嫁了陛下。”衛斂啓脣,“今後自然是秦人。”

姬越神情一頓,衝他使了個眼色。

衛斂這是在做什麼?

現在可不是彰顯恩愛的時候。衛斂是聰明人,不會不明白他是在爲他解圍。他纔將人從漩渦裏撈出來,衛斂怎麼又自己跳回去了?

衛斂只當看不見姬越的眼色:“三日之後,我自會將馬馴得服服帖帖。”

姬越:“……”

“衛斂!”姬越低喝一聲,差點氣到心梗。

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衛斂不會馬術,就算三日之內速成,騎騎性情溫和的普通馬駒便好,如何能駕馭烈馬?

這是在拿自己的命當兒戲!

衛斂只望他:“陛下信臣。”

姬越:“……”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其他事上他自然是無條件信衛斂的,可降服烈馬?這相當於還未學會走路就要先開始跑步,姬越無論如何也不會盲目。

呼延可牧見衛斂應下,生怕他反悔,立刻道:“好!我就知道秦王陛下膽識過人,身邊必然也不會有膽小如鼠之輩。三日後跑馬場,我等靜觀公子馳騁烈馬的風姿!”

原本秦王出言維護,他還以爲這事兒沒戲了。誰曾想這小白臉身板弱不禁風,腦袋也不太好使,竟又自個兒巴巴往火坑裏跳。

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這小白臉恐怕連馬背怎麼上都不知道吧?三日後他若不能降服紅鬃馬,秦國私下必將淪爲一個笑柄。

衛斂輸不起。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秦王心情不悅,誰都能察覺一二。

坐在姬越身旁的衛斂更能感受到,姬越滿身都寫着“孤不開心,孤非常不開心”,周身縈繞着低氣壓,散發出來的寒意令宮人都不敢接近。

衛斂毫不懷疑姬越是想當場誅殺了呼延可牧的。

只是這個場合不行。

秦國雖強,能逐一壓制各國,倘若六國合力,對秦國亦是一場硬仗。

六國之所以至今未聯合,皆因他們本身就有諸多是非牽扯。例如梁國與陳國不共戴天之仇,不逼到絕境,絕無可能聯手。而六國間有血海深仇者不在少數,本身就豎着一道巨大的鴻溝,彼此防備不能互相信任,又何來的合作?

一盤散沙,不足爲懼。

何謂絕境?

自是秦王決意徹底滅六國之時。

而今還時機未到。秦征戰多年,勞民傷財,亦需休養生息。

所以姬越還不能當衆不管不顧地撕破臉,讓這盤散沙凝聚起來,化爲沙塵暴席捲秦國。

爲王者,一舉一動都自有他的考量。

但也因這種種顧慮,姬越只能眼睜睜看着衛斂接下這燙手山芋,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

衛斂喚道:“陛下。”

姬越:“哼。”

衛斂在桌下悄悄拽他的袖子:“別生氣啦。”

姬越身子側向另一邊:“哼。”

衛斂從果盤裏拈了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着,而後將晶瑩圓潤的果肉遞到姬越脣邊:“嚐嚐。”

姬越張口就將葡萄含了進去,嚥下後還沒忘記他現在還在生氣中,又補了一句:“哼。”

如果不是場合不妥,衛斂簡直想當場笑出聲了。

姬三歲,你幼不幼稚啊?

“你信我有分寸。”衛斂道,“不給你丟人。”

“丟人有什麼要緊?”姬越側目瞥他一眼,又轉回頭去,低聲說了句,“……你沒事纔好。”

他只恨上回說要教衛斂騎馬,爲何遲遲不兌現,以至於如今只有三日時間臨時抱佛腳。

姬越縱是諸葛再世,也想不出解決這個局面的法子。他可以將紅鬃馬馴服,但三日後六國使臣前,親自上馬的必然是衛斂。紅鬃馬能認他,卻不能認別人。

倘若那畜生敢將衛斂摔下馬,他第一個先砍了它的頭。

衛斂眼中光華流轉:“這是不生我的氣了?”

姬越立刻道:“生氣!”

“那,”衛斂執起一樽酒,“臣滿飲一杯,權當給陛下賠不是。”

一醉解千愁。既可以跳過今晚羞恥上藥的步驟,又可以避開姬越宴會結束後的發落,人事不省,萬事不管。

他真是太聰明瞭。

酒真是個好東西。

“你別!”姬越驚恐地回過頭,就見衛斂已經將整杯酒一飲而盡。

衛斂抬手拭了拭脣邊的酒漬:“別什麼?”

“……”

宴會上的酒沒有上回姬越特意準備的烈,所以衛斂還能夠保持清醒。

“這酒……還挺好喝的。”衛斂頓了頓,又想去斟滿,“再來一杯。”

然後他去拿了碟子裏的葡萄。

姬越:“……”

他覺得衛斂現在好像也不是很清醒。

衛斂拿了葡萄,還未去皮,就想往嘴裏放,姬越連忙奪過葡萄:“不能直接喫。”

葡萄是洗過的,帶皮喫也可以,但衛斂這情況,姬越怕他連皮帶籽一起嚥下去。

衛斂抬起醉意朦朧的眼:“你把酒給我。”

姬越:“……這是葡萄。”

“不要搶我的酒。”

“這是葡萄。”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自己有酒不喝,非要來搶我的。”

姬越:“……”他跟一個醉鬼爭論什麼呢?

姬越迅速把葡萄剝好,喂進衛斂嘴裏:“給給給,你的酒。”

衛斂慢慢咀嚼了會兒,往碟子裏吐出兩枚葡萄籽,不滿道:“這酒爲什麼還有酒糟啊?”

姬越嘴角一抽。

不錯了,還知道吐籽。

衛斂終是撐不住了,眼皮子昏昏沉沉的,身子一歪,靠在姬越肩頭靜靜睡去了。

青年腦袋枕下來的時候,姬越身子一頓,輕輕扶了扶衛斂:“阿斂?”

青年闔着眼,垂下長睫,睡得很恬靜。

滿堂靡靡的絲竹聲,也不能打擾到他的安眠。

姬越抬手,示意安靜。

樂聲戛然而止。

“孤今日乏了,宴席散了罷。”姬越低聲道。

衆人:“……”

我們沒瞎,乏的不是您,是您懷裏已經睡過去的公子,我們看得見。

當然誰也不會那麼沒眼色地說出來,俱是起身施禮:“恭送陛下。”

姬越將衛斂抱出金鑾殿,吩咐了不許人跟着。

他實在很怕衛斂醉酒了又做出什麼事,被人看到不好。

一到殿外,吹了冷風,衛斂又醒了。

醒後就立即掙扎起來:“姬越,你放我下來。我不要你抱我。”

姬越黑着臉將人放下來:“怎麼?孤還抱不得你了?”

衛斂站在他面前,微仰着頭,清冷聲線卻是用着軟糯腔調:“我要你揹我。”

姬越面無表情。

衛小斂每次醉酒後都敢放肆十倍不止。

衛斂摟住他脖頸,親了親他的嘴角:“好不好啊?”

姬越嘆一口氣,背對衛斂蹲下身:“上來。”

他是不喜歡毫無設防地將後背展露給別人的,生恐身後會揮來冰冷的刀子。

可如果是衛斂。

倒也無妨。

衛斂就像喫到糖的孩子般,露出滿意的笑容,快活地跳上姬越的後背。

他身體瞧着瘦削,該有的力量一分不少,揹着還挺沉。

姬越自然不在話下。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就將人背起來了。

淡淡的月光照下來,映出地上兩雙長長的身影。

玄衣青年揹着白衣裳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白衣裳的青年趴在人背上低低道:“我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曾幻想過在父王頭上騎大馬。”

“可後來才發現,我見了他只能下跪。”

“我以爲王都是這樣的。”

“可姬小越,你不一樣。”

姬越腳步不停,只是脣角微揚:“哦?有哪兒不一樣?”

衛斂認真想了想,探下頭在他耳畔輕輕道:“我只喜歡你。”

茫茫人海,芸芸衆生。

我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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