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胡楚元沒有入睡。【閱讀網】
他就一直守到天亮。
天矇矇亮,李存義就將最新的電報送了過來……慈禧終究還是被強行送到了頤和園,用“她”的“懿旨”決定閉門謝客,不再進出。
真的軟禁了。
因爲整件事都發生在光緒十五年,己醜年,故而稱之爲“己醜政變”,又因爲慈禧被軟禁在頤和園,也可稱爲“頤和政變”。
總之,大權終於回到了光緒的手中,他可以正式任命恭親王奕做軍機領班大臣。
他真正親政後的第二道聖旨不是要如何慶祝,任用重用哪些大臣開啓新治,而是招胡楚元覲見。
胡楚元從頭到尾就沒有露過面,可他究竟在裏面做了哪些事,出了多少錢,多少力,恭親王、醇親王和光緒自己心裏明白。
沒有胡楚元,就算兩位親王聯手也未必能成功,反而會遭毒手,他們當初敢聯手,何嘗不是有胡楚元同意出錢出力!
不等聖旨發過來,電報已經到了。
胡楚元收拾一下,就從水路出發,乘坐一艘三十噸排水量的柴油機船,前後還有四艘船護佑,一路前往京師。
可憐,到今天,京津鐵路這種事情還沒有人敢提議。
坐船還是比騎馬快一些,而且不受罪。
1889年4月10曰,正午時分,經過兩天的顛簸,胡楚元終於抵達燕京城外,從正陽門進去,繼續乘坐馬車,一路晃晃悠悠的駛入。
因爲是急招,隨時等着見人。
胡楚元都來不及在京城裏先住下,就先去了肅親王府上,就在這裏洗浴一番,更換上江南船政督辦兼通商大臣的正二品官服,扶好插有一眼花翎和紅寶石頂戴的官帽,這才由肅親王陪同,前往紫禁城裏覲見。
這也不是胡楚元第一次進紫禁城了,更不是第一次見光緒皇帝。
不過,前兩次都是光緒還未親政的時候。
說是見皇上,不如說是見慈禧領賞。
慈禧總算被軟禁了,頤和園也不用繼續修了,他倒是省了一筆小錢,可爲了讓那些滿清宗室的實權人物們不出面干預,他也答應了醇親王,每年至少再拿出一千萬清圓貼補大家。
算來算去,他還得每年多出四百萬清圓。
沒關係,都是小錢,他不在乎。
聽說胡楚元已經到了皇宮,光緒愛新覺羅-載湉是特別的高興,立刻就在乾清宮裏召見胡楚元。
在肅親王和兩排禮事太監的陪同下,胡楚元挺謹慎的走過玉石道,進了乾清宮的正門,見光緒正從東書房裏走出來,當即就和肅親王等人一起跪拜。
唉,沒法子。
所以說,胡楚元不想做官呢,犯不着啊!
榮華富貴不是別人賜給他,而是他賜給別人。
此時的光緒正如十年前的胡楚元,十八歲,接管了一切大權,既是高興,也是忐忑,急着想要尋求各種各樣的支持,想着幹一番大業,又不想觸犯老臣子們的權威和利益。
無數的不確定,還有對自己的不確信讓載湉特別的平易近人,一見到胡楚元和肅親王就笑道:“起來吧,兩位可都是朕的肱骨大臣啊。”
胡楚元默默的含着笑意,心想,這還真和十年前的自己差不多呢。
他就起身了,也沒有抬頭仔細端倪。
他只是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光緒帝載湉顯得有些瘦弱,文靜秀氣的像個女孩子,瘦長的瓜子臉兒,有些嬰兒肥,眼睛清秀細長,很清澈,也顯得很稚嫩。
光緒帝載湉很好奇的看了看胡楚元,心裏也在琢磨,這個人還真是厲害啊,居然能把這種事情辦起來!
他想了想,吩咐道:“來人,給兩位上個座子吧。“肅親王誠惶誠恐,慌忙又跪拜道:“奴才豈敢啊,還請聖上收回成命!”
無聊……!
胡楚元暗暗罵了一聲,比神速似的也再次拜倒,道:“請聖上不要折殺微臣。”
光緒帝載湉卻道:“讓你們坐,你們就坐吧,肅親王,你就當是沾了胡都尉的光。胡都尉,你也別和朕客氣,以你的功勞,朕實在是難以獎到實處,以後你來乾清宮就不用繼續這麼客氣,朕讓你坐,你就坐着。”
胡楚元也就不客氣了,道:“多謝聖上嘉獎,微臣所作的一切都是微臣的本分,是微臣應該做的。真正要論功勞,軍機大臣寶鋆和額勒和布兩位大人纔是功不可沒。”
光緒帝載湉嗯了聲,道:“這兩位確實是勞苦功高,可還是不如你。朕急着找你來,其實是想要好好的重用你。朕前兩天問奕皇叔,若要讓我大清國強如外國列強,宜當如何,皇叔答不出來,卻說唯有重用你纔有可能。朕其實也知道,這個事情只有你能說出招法來。你要是知道,不妨就和朕說說吧?”
“這……?”
胡楚元有些猶豫,心想,這孩子不如我,我當初也想辦大事,可自己心裏有譜,不急着張羅,等到真正拿穩了家業中的大權,有了足夠的威信纔開始辦事。
他想了一下,隨即就道:“回稟皇上,要想讓我大清強如外國列強,無非三個詞,六個字,利民、富國、強軍。其中的道理,前山東學政鈕玉庚大人曾在《實務論》中說的很透徹,無需微臣再詳細闡述。”
光緒帝載湉微微點頭,道:“翁大人曾將這本書獻給朕,朕也仔細的研讀過,確實是治世之大道。只是,以你看來,這樣就真的可以嗎?”
胡楚元微微搖頭,道:“利民是沒有問題,富國能富一半,強軍則只有三成的作用。本朝高宗的時候,咱們是自己和自己較勁,只要農稅豐足,國家就可以富強。眼下不行了,歐洲列強的實力每年都在以7%到10%的速度快速增強,咱們是不進則退,他們又逼着咱們和他們貿易往來,彼此買貨都要用真金白銀。如此一來,不管咱們怎麼增收農稅,若是我們買的東西越來越多,真金白銀就只能陸續流出。沒有了銀子金子,朝廷曰後徵收上來的賦稅都是銅錢紙幣,其實也就是變成窮國弱國了。”
稍作停頓,他又道:“可如果是反過來,咱們不用買他們要賣的東西,他們卻得不斷買咱們的東西,大量的真金白銀流入國內,我們就變成富國。這纔是真正的富國之道,咱們有了錢,想造艦就造艦,想造炮就造炮,養着十萬湘軍,十萬淮軍,數百艘萬噸鐵甲大艦,他們又能奈何我們嗎?”
光緒帝載湉頗爲贊同的嗯了一聲,道:“那你的意思是咱們大清國和洋人做生意,也要賺他們的真金白銀,咱們才能變得更富有?”
胡楚元點着頭,道:“是的。說到底就是黃金和白銀,歐洲列強和咱們都要這些東西,有這些東西才能造艦養軍。對外,我們要持續不斷吸收外國的黃金白銀;對內,我們要繼續大力開採本國的金銀礦,增加投資,大修鐵路,大建新城,讓百姓都能有事做,有錢賺;前者讓國內的白銀數量持續增加,在此基礎上,後者就能有效的讓賦稅增多。其三,不該用錢的不用錢,該用錢的地方就要用錢,該省的要省,該花的要花,籌建一隻能和歐美各國相抗衡的海陸兩軍。做到此三點,富國強國就算是完成了一半。”
光緒帝載湉續問道:“那另一半呢?”
胡楚元道:“教民,使百姓都能讀書識字,知道如何更好的種地,如何更好的營生賺錢,如何更好的爲國家效力辦事。當然,咱們也不是要讓所有百姓都得讀書識字,也不是所有人都要來參考科舉,所以,各種各樣的學校都要辦,有些就是專門培養做生意的,有些是專門培養技工的,基礎的義塾、私塾只教國學和數學,其餘各校只是擇優錄取。”
光緒帝載湉默默點頭,道:“不錯,你這個法子確實好。若是能夠做好教民,是不是也就和外國列強一樣強了?”
胡楚元續道:“也不好說。”
肅親王只聽着“也不好說”四個字,嚇得臉色慘白,心想,我的活祖宗啊,您這不是逗皇上玩嗎?
光緒帝載湉倒是更好奇了,問道:“爲什麼還不可以?”
胡楚元想了想,道:“皇上,微臣是有話實說的人,不敢欺君,做好利民、富國、強軍、教民四步,皇上您已經可以功敵此本朝聖祖,後面的事宜當以後再談,咱們先做好眼前的事。何況,事上沒有絕對的事情,近的事要定好計劃,分期五年,十年去完成,十年之後的時候,宜當走着看着,看着算着,算着準備着。”
聽他說完這些,光緒帝載湉就笑出聲,道:“胡通商,你說話果然是有趣的,可也是個實在的臣子。你是見多識廣的人,每年都有一半時間在國外跑着,這些年間,大家都說光緒中興,有人說是太後的功勞,有人說是朕的功勞,可朕心裏明白,這一切都是你和那些實務大員們的功勞,你更是該當首功。朕呢,就問你一句話,朕要是讓你入軍機,輔佐奕皇叔稟辦國事,你可否將你所說的這四步都辦好?”
胡楚元不免有些猶豫。
他不想入軍機啊,天天見光緒,那不就是天天要下跪。
這多麻煩啊。
再說了,他多大的家業要管理啊,哪裏顧得了這些國家小事。
他稍加思量,當即道:“回稟皇上,軍機的事,微臣實在是沒有把握,可有另外一件大事,微臣的把握是十拿九穩,而且是更加重要。”
肅親王又急了,匆忙卯足勁給胡楚元使眼色,暗道:財神爺,您就從了皇上吧,皇上這是要讓你制衡恭親王,逐步讓你掌握大權啊。
光緒帝載湉倒是越來越好奇了,問胡楚元道:“胡愛卿,你這就讓朕百思不得其解了,什麼事情比軍機更重,比社稷大業更重?”
胡楚元正兒八經的答道:“回稟皇上,賺洋人的錢更重要,保證朝廷的歲入更重要。微臣別的事情沒有多少把握,賺洋人的錢,那是一賺一個穩。微臣懇請皇上另立一個總理資政事務衙門,讓微臣掌管全國工商及洋務課諸事,協理各省經辦絲茶棉麻,開礦修鐵路,整頓港口,和洋人好好的通商,狠狠的賺他們的錢。微臣敢用人頭擔保,五年之內,可讓朝廷歲入增收一倍。”
肅親王心裏咯噔一聲,暗道:我靠,財神爺,您這不是分我的權嗎,管洋務是我的事啊!
光緒帝載湉顯然也想到了,不由得看了肅親王隆勤一眼。
肅親王隆勤只能硬着頭皮保薦道:“回稟聖上,奴才斗膽,保舉胡大人可擔當此職,可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另設江南資政大臣一職,在上海統管工商洋務。”
胡楚元求實不求虛,當即道:“肅親王所言甚是。”
光緒帝載湉則在心裏權衡着,他其實想把胡楚元留在身邊,既可用胡楚元辦事,曰常有什麼問題都能問一問對策,也能小心看着他的動向。
他想了想,道:“名不正則言不順,總理資政事務衙門還是要設置的,掌管全國工商諸事,協理各省經辦實務,置於京師,或可置於天津。”
囧!
肅親王和胡楚元都很囧。
胡楚元要是在天津置辦總理資政事務衙門,那還要肅親王做什麼啊,他本來都是靠胡楚元撐着腰,他豈不是完全被架空了?
胡楚元也囧。
他的地盤是在上海,在江南那片地上,他是一呼百應,就算得罪了滿清,他一撒丫子就能跑路,寧波水師和長江水師根本不會真的追擊。
這要是在天津,那就不好說了,李鴻章說不準就能親自領兵把他抓個正着。
稍加思量,胡楚元就道:“總理資政衙門和總理各國衙門本身在職權上就有重疊,若是都在京師,多半不利於政令實施,即便是在天津,也未必就有利。若是將總理資政衙門置於上海,設爲總理資政江南衙門,則更爲妥當,也可以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南一北,相互呼應。”
肅親王匆忙道:“聖上,此乃可取之策啊!”
光緒帝載湉不免有些無奈,道:“也好,那就這麼辦,肅親王,你將此事交給軍機處着重商議設辦。胡愛卿,你暫時也別急着走,明天繼續在這個時候過來,朕還有好些事要問題。”
胡楚元點頭稱是。
明天再來,他就是一個人過來了,有些話和有些道理也可以當時解釋清楚。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