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薇一早趕到了原告的家裏，那是一個破舊的板房，木頭搭起來的房樑上還掛着蛛網。
“魚律師您好您好！”原告是個農民工，見到魚薇羞澀的笑了笑，手在側面的褲袋上狠狠擦了兩把才伸出手。
魚薇不在意的一把握住，跟在他的身後進了臥室。
“這是……”魚薇淡淡提問。臥室裏躺着一箇中年男人，聽到魚薇的聲音眼珠兒轉了轉，卻沒有發出動靜。
“這是我爸。魚律師你坐你坐！家裏太亂了。”那人一邊說着一邊起身將屋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隨意的歸置了歸置。
等到他轉過幾圈回來，桌上的水都已經涼了。魚薇將本子放在膝蓋上，安靜的等着他。人都想光鮮亮麗的活着，不過是沒有辦法。
“魚律師，我弟弟的案子求求您一定要幫幫忙。”那人說着，聲音哽嚥了起來。魚薇拉住他的胳膊，“我一定盡力，你先給我說說事情的大致經過。”
那人吸吸鼻涕，“我弟是跟我們村的一個人老李出去的。老李就是那個工程的包工頭。這羣無良的奸商，讓我弟去的那兒說是建設好了，其實根本就是個豆腐渣工程！”
魚薇拿着筆唰唰的在本子上寫着，不時看一眼案宗裏的表述。“然後那個房子吊的頂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鬆了！那麼大一塊水泥板，就生生的掉下來砸我弟頭上了。”
那人的聲音顫抖着，彷彿不能控制。“我家就我和我弟兩個孩子，我爸躺了很多年了，我媽……”
魚薇伸手製止住他，“那你爲什麼告的是劉洪昌呢？”
“劉洪昌？還有那個老李！他必須要爲我弟弟償命。”那人激動了起來，憤憤的咒罵着所謂的老李。魚薇翻翻卷宗看了看他的姓名，趙大海。
“趙先生，項目既然被承包給了包工頭，一般來說與委任方是無關的，你爲什麼要告劉洪昌呢？”魚薇特別的不解，從他的敘述上來聽，跟劉洪昌是沒有交集的。
趙大海“騰”的站起身來，“怎麼沒關係！我弟死後老李就是去求的他才把事兒壓下來了。要不然，我弟能不瞑目嗎？”
“趙先生，您坐下來好好說，您如果不能跟我有效溝通的話，案子是不能順利進展下去的。”魚薇冷靜的開口。趙大海坐下，拿起桌上的水一口喝光。
“我弟剛死，我去領屍。按說應該給三十萬的賠償。但是老李不給，說是不屬於工傷。”趙大海冷哼一聲，“什麼不屬於工傷，還不是他把這個錢給拿走了。”
“我去警察局告他們，結果我被拘留在號子裏呆了三天，老李還威脅我！”
他的臉色猙獰着，“我出去那天，正好一幫小警察在那兒喫飯，老李過來威脅我，讓他們聽見了，就給我交了底兒。”
趙大海一拍桌子，“根本就不是什麼妨礙公務，就是他給了劉洪昌錢，事兒都讓劉洪昌擺平了。我當時被拘留，也是這個狗東西找的人。”他咬牙切齒的樣子，看的魚薇一陣心驚。
他說到了興頭上，憤憤的拍着桌子。“魚律師，你要是不幫我們，我們都不知道去哪兒能討回個公道。要是他的工友不跟我說，我都不知道能告他們。”
劉洪昌，魚薇的手指在膝蓋上重複點着拍子。
一個公司的副總，就算是收了錢也不會跟一個小小的包工頭有什麼大的關係，可是趙大海卻在口口聲聲的討伐這個跟他生活這麼遠的人。
魚薇抬起手腕上的表看了看時間，趙大海已經失控了，目前也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趙先生，這樣，您……”趙大海紅着眼眶，激動的握着魚薇的手。
“魚律師，我們是莊稼人，求求您了，幫幫我們。”魚薇原本想打斷的話在喉嚨裏打了個滾，就是沒能說得出口。
扶起趙大海，魚薇嚴肅的看着他，“趙先生，你要告倒這個包工頭容易，可是你如果想要告倒劉洪昌，勢必要花很多的錢。”
魚薇抬頭環顧了一圈木板房，“這麼大的一筆錢，且不說你拿不拿得出，即便是你能拿得出，拿來好好過日子有什麼不好。”
說不想扳倒劉洪昌是假的，可是魚薇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兒了，她更明白所謂的正義是堆砌在金錢上的虛僞，是上層人的玩物。
更何況魚氏的內幕……
趙大海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我們家就我們兄弟倆兒，我爹孃一輩子的心血啊，都在我弟身上。求求你了魚律師，你幫幫我。”
魚薇蹲下身子去扶他，一疊聲兒的勸慰，可是沒有任何的用處。
趙大海哭的涕泗橫流，魚薇咬緊了牙關。幫他，容易，可是劉洪昌一旦出來了，對於這個家庭來說，就是不能言明的浩劫。
趙大海還在求她，魚薇的手機響了起來。“海沫，怎麼了？”蘇海沫很嚴肅，“薇薇，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魚薇驟驚，趙大海的哭聲也入不得耳了。
“怎麼了？”
“我剛回來，家門被潑了紅油漆了，你現在在哪兒？”蘇海沫很急，若是她一個人在外面，除了什麼事兒可不會有人照應。
魚薇聽到話卻冷了目光，“我在當事人的家裏，你放心吧。先找人把家裏清理清理。”手緊緊攥住了手機，手段如此上不得檯面，當真讓人瞧不起。
趙大海還在地上抹着眼淚，魚薇蹲下身子板住他的肩膀，“趙先生，錢我可以替你出，律師費我也可以不要，但是你要把事情原原本本事無鉅細的冷靜的敘述一遍，你懂嗎？”
他像是呆住了，沒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愣愣的點點頭。直到坐到椅子上很久才反應過來魚薇說的話，興奮的滿臉通紅，結結巴巴的說着好。
“魚律師你等一下，我！我有錄音。”趙大海說着說着突然激動起來，站起身在房間裏東翻西找。
魚薇也突然興奮了起來，有錄音就相當於有了鐵證，就算劉洪昌到時候找了檢察院的人，一審他們也是絕對有贏面的。
兩個人眼巴巴的瞅着桌子上破舊的錄音筆，魚薇拿起來仔細端詳，“這是你買的？”趙大海看起來連互聯網都不會用，卻懂得錄音留下證據，這不符合常理。
趙大海的眼珠轉了轉，磕磕巴巴的猶豫了幾句，隨即堅定的認下，“對！就是那個我弟的工友教我的。”
“工友？”魚薇玩味的重複這兩個字，趙大海的樣子太明顯了，他想掩飾什麼？打開錄音，包工頭奸詐的聲音傳了出來。
“趙大海，咱們是老鄉，你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小寶兒的事兒我也沒想到。”
“你不能不給小寶兒一個說法，小寶兒跟你去了城裏，躺着回了家，你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
“我已經把小寶兒的工錢結給你了，還給了你兩萬塊錢的賠償款。”
“我不要這錢，我就要一個說法兒。而且，賠償款根本就不是兩萬，是三十萬，你別蒙俺！”
“哼！這錢已經給劉總了，你廢多大的勁兒也沒用。”說着，語氣軟化了下來，“你要是想要錢，咱們可以商量。我掙點錢而也不容易。”
“三十萬，一分也不能少。那是俺弟弟拿命換來的。”趙大海很堅決。
魚薇伸手關了錄音，“趙先生，你是想要將他們兩個都送進去，還是想要這筆賠償款。”趙大海猶豫了一陣，“要錢！我爹這樣是個無底洞，我還沒成家……”
魚薇點點頭，打開了錄音。
“趙大海，做人不能太貪心。我可以先給你一部分，回村以後給你蓋棟瓦房。”
“你不嫌磕磣我還嫌髒呢，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成家了？你那個傻媳婦還矇在鼓裏呢！”中間的一段話滋滋啦啦的讓人聽不清，過了沒幾秒，就是拳頭捶在身上暗中悶響。
兩個人打了起來，夾雜着各種方言咒罵，誰也不服誰。魚薇看他，趙大海不好意思的去關錄音，因爲不熟悉，手忙腳亂的關了好幾次。
魚薇咳嗽了兩聲，“聽起來，他也是想私了的，爲什麼你一開始不同意。”趙大海的臉漲紅了，不自然的躲開魚薇的目光。
“我當時是想私了的，可是後來他太欺負人了，我就……我就想讓他付出點代價。”趙大海說的磕磕巴巴的，魚薇瞭然的哦了一聲。
“可是剛纔我問您，您說的也是要錢。我再問您一遍，您到底要什麼？”魚薇緊緊的盯着他，趙大海像是扛不住壓力，眼睛左右的轉動着，額頭沁出汗水，一顆一顆的滾動。
“我就是想給我弟要個說法。”他嚥了口口水後堅定的說道。
“好！那我就給你一個說法。”魚薇盯着他的目光倏忽變得很冷淡，厭惡的撇過不安的坐着的趙大海。
魚薇回到家以後一直在思考，趙大海的種種跡象都表明他想要的是錢，就連問他的時候他的答案也是錢，可是最後的關頭爲什麼突然改變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