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緊緊跟在金象締的身後,小跑着,氣喘吁吁,雙頰通紅。穿林翻嶺,跌倒爬起,爬起跌倒。幽暗而潮溼的山林之中,緊緊的跟隨着金象締,一聲不吭,薄薄的嘴脣緊閉着,讓她稚嫩的臉蛋都顯露出隱性的驕傲與堅毅。
自從昨天伴晚的時候小姑娘跟隨着金象締到現在都沒有停下來過,一個晚上居然沒有倒下,這對於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姑娘來說簡直是一個奇蹟。
當天色微亮之時,金象締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着已經狼狽不堪,搖搖欲墜的小姑娘。小姑娘也看着他,眼中有倔強,也有哀求。金象締轉身,一步踏入幽暗的密林之中,如風一樣的消失。
小姑娘微微一愣,隨之驚惶失措,衝入金象締消失的那處密林之中,荊棘掛在她的衣服、手臂、臉、頭髮上,劃出一道道血痕,她沒有哭泣,弓着身子,雙手撐在前,低頭拼了命的在樹木之間掙扎穿行着。她儘可能的讓自己快一些,在她心中,金象締就在前方。
突然一聲獸吼傳來,小姑娘立即停了下來,慌亂的看了看四處的幽暗,立即驚叫一聲朝前衝去。
她心中驚恐萬分,歇斯底裏的大叫着,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心中恐懼驅散,才能將那黑暗中的喫人野獸驚走。直到她的聲音嘶啞、疼痛,再也叫不聲來。鼻中突然湧來一團腥風,眼前一黑,一頭棕熊靜默的站在那裏,她身形立即停住了,後退,棕熊嘶吼一聲撲來,腥風濃烈,小姑娘眼中一暗,終於筆直的倒下了。
思緒已經被嚇的靜止了,或者她心中還在想着前方金象締就在那裏。
當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將昏倒前的恐懼用盡全身的力氣叫出來。
然後,她便發現旁邊有一個火堆,有一個人坐在那裏,火堆旁邊有一頭棕熊溫順的趴在那裏。又有一陣香氣從那火焰上的一隻山雞身上散發出來。
金象締沒有回頭,甚至抬頭看一眼都沒有。
蛇性偏冷,又從小在山裏長大,不知善惡是非。金象締卻憑着當年心中一絲悸動而翻越無數山脈,去到人間來學習文字,想學會那修行法訣,卻被村中老夫子教導了許多人間道德篇章,而且那《太上微言》的下篇更是德篇,述講的就是爲人處事之道。
這才讓金象締從開靈走向開智,慢慢的有了是非判斷,懂得了是非分辨之法,也逐漸的在形成自己的觀念。可是後來所發生的一切,又讓他有再次回到了叢林之中的感覺,雖然爭鬥都有着各種的理由,有着各種煌煌然的說法,但是他的心卻在混濁了。如果還能回到村子裏去,而老夫子又還在世的話,他一定會再去問問這一切都是爲什麼。
大家都安分守己的修行不好嗎?各個都靜坐吸納天地靈氣,直到長生,然後遨遊天下豈不爽快,爲什麼非要出現那麼多複雜的道論,非要有那麼多將別人殺死的理由。
所以,金象締的性子又慢慢的冷卻了下來,是非觀雖然已經有了,但是道念卻模糊了。
小姑娘看清了一切後聲音止住了,來到金象締的身邊坐下,抬頭看着金象締的臉,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來。
“你很堅強。”
金象締翻動着手中的山雞,並不回頭的說道。他的聲音不冷不熱,卻有種說不出的遙遠感覺。
小姑娘只是看着他,並沒有回答。
“我會帶你回到你們人類的世界中去。”金象締說道。
小姑娘依然沒有回答,金象締將手中烤好的雞肉遞給她,有些地方燒焦了,有些地方看上去還不是很熟。小姑娘這纔不再看金象締,接過山雞就要啃,卻啊的一聲叫起來,山雞因太燙掉在了地方。小姑娘立即蹲下去,抓住穿插着的木棒將山雞拿起,一口咬下去,卻又立即縮了回來,如是再三,直到第四口時才如願的喫下一小口。
金象締坐在那裏看着,只覺得這小姑孃的生命就像是這一堆跳動的火焰,雖然看上去頗爲旺盛,卻可能轉眼之間熄滅。
“我叫周窈冥。”那小姑娘在喫完之後第一句話,她抬着頭,嘴角的油漬顯然用手擦過,只是沒的擦乾淨。
金象締微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你叫什麼?”周窈冥繼續問道,她已經恢復了力氣。
金象締並不答,轉身就要走。她緊追上來說道:“那我以後就叫你國師。”金象締回頭看她,忍不住說道:“人活在世上,沒有必要非當帝王不可。我是不可能去幫你復國的。”
“我不要國師幫我復國,只要國師將我送到車遲國去就行。那車遲國的皇後是我的姑姑。”周窈冥仰着頭嘶啞着嗓子說道。她的嗓子因爲之前的大叫而有了損傷,以至於現在的身音都有些破,她說起來很喫力。
金象締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打定主意將她帶出這片山放在人間就是了,車遲國誰知道在哪裏。周窈冥也沒有再說話,因爲她的身體已經被金象締夾在了臂彎下,在山中飄飛閃逝。
她的眼中山川飛快的向後倒飛着,她興奮着,大喊大叫,聲音被極速的拉散,沒有人聽得清楚她說什麼。然後她睡着了,直到一覺醒來後,眼前出現了一座城。
城池高大,人站在面前就如小螞蟻。
城牆最上面有些地方很新,顯然是新修葺過的。而最讓金象締不可思議的是那城頭巨石上被人以法力寫着車遲國三個字。
“你的運氣很好。”金象締說道。
周窈冥自然是極爲高興,說道:“你隨我一起到車遲國的皇宮中去,雖然現在我周國還在敵人手上,但我可以先叫姑姑封你做一個道官。”
金象締低下頭,認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黑的眼珠子就如她的名字一樣幽暗深遠。他沒的回答,轉身邁步就走。一步一晃,轉眼消失在那灰塵之中。
這一幕永遠的留在了周窈冥的心中,直到很久以後,她仍然會對自己的臣子說道:“國師是一個看上去冷寞無情,實則善良的一個人。他是一個妖,卻比任何修行者都更有仙風。”
金象締站在一座山頂上看着那車遲國,看着那名叫周窈冥的小姑娘進入城中,在他心中,她是一個被人間宮廷那種陰暗利益所侵害了的小女孩。
轉身離去,沒入風中。
他仍然是向前走着,有時他都會想自己是不是會這樣走到天邊,走到化爲一堆枯骨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在山中輪轉,在人間城池邊緣徘徊數度春秋。
終於有一天他坐在山中打座觀想靈臺之時感應到了冥冥之中有一道靈光指引,他心中欣喜,依着靈光指引而走。
那道靈光只不過是他靈臺之中的冥冥感應,並沒有具體的地方。走着走着,越走越強烈,直到走到一片看上去並不高大也不巍峨,卻清幽安靜的山前。
直覺告訴他一直在尋找的靈臺宗就在這山中,如果沒有錯的話,這就是方寸山。
金象締閉上眼睛,感受着山中吹出來的風,聞着那清新的空氣,只覺得心中無比的輕鬆,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沉重在這剎那間融解的乾乾淨淨。
這一刻他想到自己自開靈以來所經歷的一切,格外的清晰,恍如昨日。
爲學人間文字,千裏出山,聽課十數載。差點被降妖道士捉住,是青衣救下了他,而後的一切,生死變幻。與青衣失散,眼看着慧言師兄被人逼入死境,死骨無存。又眼看着智通師兄被人收了,從一個縱橫豪氣的大妖變成一隻跟在別人腳下的溫順猿猴。
那遠遠的影象在他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他完全不相信那是智通師兄自願的,包括站在旁邊的青衣。他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待法術有成之時,必定踏遍天下山川,一定要將你們解救出來。”金象締心中暗暗的念着。
睜開眼,一步步踏入青山之中。
一進入到山中,他就有一種感覺,感覺這滿山的靈氣都像是圍繞在身邊,彷彿正在歡迎着他,一個勁的往身體內鑽,如撒嬌的小孩子。
他只是信步而走,可是眼前的山林卻像是活物一樣的排開,眼前永遠有一條朦朧的靈霧之路。順着靈霧之路直走,就如踏在水面波浪間。耳中隱隱聽到鶴鳴猿啼,又聽到清泉流淌聲。這些聲音將他的意念帶着飄飛,變的幽遠而安靜。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眼前多了一座洞府,洞府上空煙霞散彩,日月搖光,洞府門外遠近松柏青蒼,奇花綻放,又有一道山泉奔流成溪,溪上一座石橋橫亙。洞府所在的的山崖陡峭巍巍,許多地方長着青苔。
一座約三丈餘高的石碑豎在洞府外,八尺餘闊,上面書着一行大字:“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金象締心中高興萬分,四周着並無人蹤,等了一會兒後,便走向前去,想要敲門,那門卻自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