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城下，又指了指城上，在她懷裏的天紀齊也不再顫抖，抬頭默默地看着。
“你是不是很害怕失去我？”
天紀齊不停地猛點頭。
“那些老人還有孩子，一樣害怕失去兒子和父親。”嵐宛清低聲說道，“以心比心，你要記住。”
“嗯。”天紀齊一吸鼻子，“不打仗。”
“不。”嵐宛清聲音一冷，“欺我國土，壓我百姓，無敵挑釁，霸道橫行者，打！狠狠地打！打到他聞風喪膽，打到他不也再犯，打到他膽破心驚！記住，一個政治上弱無能的國家，根本就保護不了自己的子民，一個連子民都無法保護的國家，終將爲外族所侵佔。”
天紀齊聽得似懂非懂，突然說道，“就像蕭先生搶麻麻，我也能打，一個不可以保護自己麻麻的孩子，終將會沒有麻麻。”
“打得過就只管打。”嵐宛清說道，“一個不可以將敵人全面擊退的男人，他沒資格去搶女人。”
夜辰看着嵐宛清冷淡而又認真的樣子，雙手環胸，在城頭的冷風裏微微一抖……我說主子，你是不是要把家傳絕學再往高層次練一點？
蕭凌初正好走來，倚着牆聽到兩人的話，不由得笑了笑。
沒想到嵐宛清的真情是這般的。
不管誰都看出來了她的戰爭才能，天下越亂，她越是有機會展示她獨有的剛毅特質，天下。但是誰都沒看到的是，那般冷靜強的她，竟然不是戰爭狂。
“回去吧。”嵐宛清輕輕拍了拍天紀齊的小腦袋，“好好練功，將來打架！”
天紀齊帶着天紀齊離開了，日光再次一跳，掠過箭樓，白晝終於來了。
城下的喧囂聲漸弱，嵐宛清一回首，就看到西番兵開始撤退，第一波攻城，正式結束。
幾乎就在西番退離的那一剎那，所有新兵都癱在地上，目光呆滯，一轉眼就看到身邊血跡斑斑，肩膀的身後城牆之上，還堆着敵人死不瞑目的屍體，接着就開始狂吐，痛哭起來。
也有大笑着，不停地歡來呼去慶祝勝利的，但是在同伴輕拍肩膀後，一轉身就淚如雨下。
這般瘋狂的場景，也沒人去阻止，嵐宛清和蕭凌初只是默默並肩站着，看着……
戰爭從來殘酷，以血肉煉就堅毅心志。
這是第一次，必然需要這麼一場發泄，很快還會有第二輪、第三輪攻擊……一次又一次的攻擊這後，這些從未見的少年，會變得堅強無比，插進敵人心臟的槍尖，也會變得堅定無比。
“他們會成爲戰火精兵。”蕭凌初觀察着四周新兵的表現，很快就指出了其中的精英。
嵐宛清卻說道，“戰火留下的，永遠只要傷痛。”
蕭凌初轉身看着她，又是一笑。
“心裏又在腹誹我了？”嵐宛清說道，“你是不是想說……嵐宛清可不像是那麼悲天憫人的人啊……”
蕭凌初只是沉默，過了半晌輕聲說道，“在我心裏，你……很好。”
嵐宛清就像是沒有聽見這句話一樣，接着說道，“在我心裏，你也不是真正溫暖的人……”
蕭凌初的手落在冰冷的城牆上，雪白的手與青色的城牆相對比，看起來溫暖，卻也透着寒氣，日光無聲的，從他指尖滑過。
“你看太陽……”他說道，“初始不覺得溫暖，曬久了，總會暖和的……”
“不會每天都是晴天，但是卻有從不會遲到的黑夜。”看着那日光，嵐宛清微眯着眼說道。
兩人也不再說話，靜靜看着西番兵退下，之前那持矛差點要了嵐宛清命的將領，在離去之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後才轉身入陣。
蕭凌初在城頭放上一記煙火，通知城外配合作戰的武林人士撤退。
“現在只能等臨近的天魂部出兵，或者等龍齊軍來救，周邊府縣軍力不足還只能自保，想要靠他們是不可能的了。”蕭凌初說道，“最快三天，我們纔可以等到援軍，城裏糧食還夠嗎？”
“餓兩天不會死。”
兩人神情都沒有放鬆，誰都知道城內存糧不足不是最大的危機，援軍幾日不到確實餓不死人，但是城內士氣、軍力還有城牆的毀敗都是越漠最大的弱點，城裏兵力不足三千，只能分散在四個城門，本來軍備鬆弛，軍紀不嚴，戰力不夠，昨晚還完全是靠新兵被激，這才能險險支撐下來。
“希望他們可以早點適應，撐過去。”蕭凌初立於城頭，眼神憂慮，“西番穿山而來，也沒有帶乾糧，必定只能以戰養戰，接下來的攻城之戰，只會越來越兇狠。”
嵐宛清不說話，看着那些青少年，他們已經不再哭泣，而是慢慢將城上的死屍推下。
奔狼帶着人送乾糧上來，一個大筐子裏裝着粗糧餅，一個大筐子裝着鹹菜湯，鹹菜還是從農戶家裏搜來的，城裏人實在是太多了，油鹽早已不足，但是士兵不進鹽就會體力不夠，所以嵐宛清下令，對百姓控製鹽米油，儘量保證士兵供應。
嵐宛清起身，正要去排隊領喫的，蕭凌初一把將她拉住。
“這是男人做的事。”
嵐宛清一挑眉，不覺得自己需要被照顧，但是也沒有拒絕。
蕭凌初排在隊伍後面，士兵們看他跟嵐宛清一起，全都自覺地讓開，要他先拿，蕭凌初只是微笑拒絕繼續排隊，最後纔拿了兩份餅和湯過來，嵐宛清本以爲他會跑兩次，結果蕭凌初將餅放在手心裏，碗放在餅上，一手一個，穩穩地走過來，一旁秋思虹和千落塵全都在笑，嵐宛清難得看到他這滑稽的模樣，也不由得勾脣而笑。
她決定，就算那碗底有些不乾淨，餅也會變得有些髒，她也會全部喫下去。
誰知道他走過來，在她身邊一坐，將碗和麪餅遞過來，手上發出索索聲音，嵐宛清一看，這纔看到碗下和餅下都墊了乾淨的油紙，將碗底和麪餅，麪餅和手掌隔了開來。
熱氣騰騰之中，他微微笑着，鹹菜湯似乎都因爲他的笑容而變得香氣撲鼻。
秋思虹和千落塵坐得遠遠的，一邊喫東西一邊對着她擠眉弄眼的，兩人還不時喫喫地笑，要不是怕了嵐宛清這個冷麪女將，只怕現在早已八卦聲聲滿天飛了。
嵐宛清將湯和餅接了過來，這餅粗劣得很，直接咬簡直就是跟牙齒過不去，她將餅撕開泡在湯裏，餅子一沉下去，就有塊紅色的肉浮了上來，仔細一看，竟然是滷牛肉。
嵐宛清抬眼看向蕭凌初，蕭凌初卻是一笑，“知道越漠被圍的時候，我們正在喝酒，酒罈子都還沒來得及收就衝鋒過來。我順手就揣了塊牛肉在懷裏。越漠內城糧米肉食都是每天從外城送進來，內城被圍，大批百姓一進來，食物肯定緊缺，就算有肉，只怕以你的子，也是讓別人先喫，所以這纔給你帶了塊肉來，好歹喫起來也脹肚子些。”
說着他就隨意喝了口他那碗只漂着菜葉的清湯，笑言，“味道不錯，快喫吧，不然一會就涼了。”
嵐宛清出神地看着湯碗，騰騰的熱氣一湧而上，將她的眼神都給擋住了。
那是帶着迷茫和懷念的眼神。
三歲之前那模糊無比的記憶裏，她還記得那年冬天，天橋下實在是冷得沒辦法待的時候，母親就會帶她去路邊小攤，喝上一碗牛肉酸辣湯。
那湯酸酸辣辣的，上面漂着一層紅油，撒着胡椒粉還有五香粉，味道灼烈而又誘人，一點點牛肉還有粉絲漂在湯裏，她總是捨不得喫牛肉，先將粉絲給喫了，那點餘味在口間縈繞，來回輾轉，就像那些回憶裏的日子，苦而帶甜的生活。
母親總是不喫，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那時候她年紀也小，也不知道讓母親喝上一口，只顧着自己呼呼地喝着湯，寒冷的冬日是辣出一頭的汗來。
就在汗要滴落的時候，母親手裏溫暖的帕子已經接了過來，輕輕地，將她頭上的汗一拭而淨。
歲月過去了，她之後流再多的淚或者汗，都無人再擦。
正在出神的時候，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
指尖溫柔，拿着一方白色紗帕，輕輕將她額間的汗拭去。
她淡淡一抬起頭，被熱氣燻過的容顏，看起來眉眼清晰，猶如朝陽下新綻的花。
蕭凌初看着她，只覺得這一刻心情因爲這難得的溫存而有所震動。
但是他的眼前很快又飛過那一年冰冷的雪霜，蒼白將一切溫暖全都淹沒了。
他脣角一勾，又是微微一笑，是那樣的熟悉而又親切，近乎完美。
嵐宛清移開目光，就像是沒有發覺他已經轉換的心情一般，從愛的剎那到失的瞬間，也往往不過一刻光華。
她默默地又拿了只碗，將牛肉湯分了一半，塞在蕭凌初的手裏。
蕭凌初也沒有拒絕，兩人肩並肩坐在一起喝湯，熱氣慢慢地湧上來，將各自的眼神一遮而沒。
同日，上京。
“夜辰今天好像沒來信。”
英親王府裏，書房之內，慕寒輕衣緩帶，慵懶地倚在榻之上，翻看着才送上來的新一批文諜。
“親王……”書房總管輕聲說道，“偶爾晚個一天也是正常的。”
“我總有些心神不寧肯。”慕寒一皺眉，身子一挪，從腰下抽出的厚墊，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