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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人爲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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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黑的巷子裏唯一亮有燈光的門口,一個窈窕的女人插着腰站在亮光裏,見到他們才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還以爲你們出事了。”

髏大望着上半身在陰影,下半身卻沐浴着燈火的美麗棕發女人,就像是一幅風情畫。顯然那並不是利茨小姐。聽說利茨小姐是大概有十四五歲的美貌小姐,好像是聖騎士羅斯門德的小妹妹,穿很漂亮的洋裝。眼前的女人顯得很成熟了,面孔有味道,勞苦使得她還算好看的面龐上有一種風霜感。身材依舊很好,但是粗布衣衫使得她落入了勞苦民衆的行伍。

“利薩阿姨,對不起啊!”列農很不好意思地道歉,“都是我要去喝酒,然後走錯路……”

“列農還是小孩子啊。”利薩微笑着,象徵性地責備了一句,就像是母親的口吻透露着關懷,髏大站在一邊也不覺有些臉紅。

“來了就好了。”利薩招呼他們到屋裏坐,用婉轉的喉嚨向樓上喊着,“利茨?哥哥拜託住在家裏的人來了!”

髏大不禁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些費解,列農解釋道:“羅斯門德大人是玫瑰郡的領主,來以諾留學的時候就住在利茨小姐家的雜貨鋪裏。那時候是六年前,利茨小姐只有不到十歲,所以就把大人當作哥哥。利薩阿姨是利茨小姐的母親,以前照顧大人的起居。這家人對大人有恩,大人一直像家人一樣重視的。”

“明白了,不是親妹妹的妹妹和年青的媽媽。”

木頭樓梯上傳來噔噔的跑動聲,一席洋裙像粉紅的雲飄下來,正是利茨小姐。屋子裏的燭火突然就柔和了,彷彿不願失禮地跳躍,扯亂了利茨漂亮的影子。利茨恬淡的笑容使她看起來無比幸福,那是一種在逆境中也不會假裝地笑,散發着非常燦爛的光。

“就是這位……”利薩回頭介紹。髏大走進燈火明亮的屋子裏,摘下頭盔,光線照亮了他的臉。利薩突然面色大變驚叫着後退撞翻了椅子。

列農以爲門外有人,拿起門口的門閂朝向門外大叫:“誰在哪裏?滾……滾開……”說着小腿有些顫抖。

“不,不是的!”利薩指着髏大的臉,哆嗦着說不出話。

髏大頓時沮喪到極點:“我的臉真地有那麼糟麼?”

“不,不是!”利薩還沒有辦法將想法表達出來,利茨小姐也已經拎着裙子從樓梯跑了過來。對着髏大仔細端詳。

列農一把揪住髏大:“你做過什麼?”

髏大百口莫辯:“不是我!”

“不,對不起,只是認錯了!”利薩不好意思的擺着手,笑着輕輕地解釋道,“認錯了,真是抱歉,您長得和我過世的丈夫一模一樣。不過,您這樣子是很多年前他年青的時候,要是活着,他該是三十出頭了。”

“媽媽!”利茨小姐叫道。“您不要老是把稍微能看的人都當作爸爸!”

“有這種事?”列農和髏大一起跌倒。

於是喝着香噴噴的玉米茶。利薩給他們從頭講述了一個災難性的故事。“我們家很窮。”她很符合人類的生活定律,開頭就強調了經濟狀況,“最開始的時候住在一個小山村裏。我十五歲就和青梅竹馬的鄰家男孩結了婚。但是第二年,他就決定去以諾,他地夢想是當一名騎士。他是沒落騎士地後代,有很好的家傳劍術,他一心想要恢復祖上的榮耀。”

“他走後我生了利茨,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帶着利茨到以諾去找他。他武藝超羣,很受國王重視。但同時,我發現他和一個更加年青漂亮地女人關係曖昧。我能理解,那女孩比我漂亮一百倍。也有和他同甘苦的拼命的日子,我卻和他分居過好幾年。就在他立下大功成爲國王騎士的那一天,我在家裏爲他準備了蛋糕,誰知,誰知等來的是絕情的話。”

利薩說着,忍不住流下眼淚來,用手背擦了又擦:“他已經喝醉了,將蛋糕丟在牆上,將我推倒在地。大喊大叫之後,就離去了。利茨親眼見到這一場面,嚇得產生了心理障礙,竟然不會說話了,一下子就是好幾年。我父親恨透了他,乾脆對所有的人都說他死了。其實那時候利茨已經太大,這樣說並沒有太大意義。但是我竟然仍抱着一絲希望在這裏經營雜貨鋪,希望有一天他看在女兒面子上會回來。”

髏大問道:“這時候羅斯門德來找住的地方?”

“嗯。”利薩似乎終於可以提到開心的事情,“我家的好運也開始了。其實我根本沒有房間可以給他住,我爸爸太貪心了,居然把閣樓地庫房當好房間租給人家,而年青的羅斯門德大人竟然也出奇好脾氣,開開心心住了下來。”

“那後來呢?你丈夫他有沒有回來?”

“沒有。”利薩說着,心情終於也放開了,“他聽說後心中有愧,從來沒有踏進我家這個街區。後來打仗了,守衛白玉聖城的戰役失敗。他總算是個男子漢,爲國王斷後,聽說死得好慘。我很難過,我想他的心裏也很痛苦。不過,一切都過去啦,有羅斯門德大人照顧,我們的生活逐漸好轉,利茨也能夠開口說話了。”

“真是。”髏大嘆道,“活着的生活太複雜了。”

“髏大先生說話真怪。”利薩笑道,“名字更奇怪。不過你和羅斯門德大人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很像,傻乎乎的。我想,這便是羅斯門德大人安排你住在我家的原因。”

“人和人之間有很多奇妙地相似處吧。”髏大笑道,“若是死得只剩下骨頭架子會更像。但是一旦到了那個時候,你會發現哪怕是骷髏也是可以區分的。所以他們和我是不同的,現在,麻煩把那個閣樓的位置告訴我吧!”

“髏大先生說話真有趣。”利薩拿起油燈,“不用住閣樓了,這房子是新建的,以前的已經不能住了。說來很奇怪的,王城的房子幾乎全毀了。只有我家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惡魔進來過。大夥兒都說一定是有聖物,要不怎麼連院子周圍都沒有一絲被玷污地痕跡。我帶您去臥室。利茨,到櫃子裏拿牀被子來。”

“怎麼能勞動利茨小姐,利茨小姐是公主一樣的人!”列農叫了起來,“我來搬就好。”

“喂!”髏大眯起眼睛,“又不是讓你住在這裏!”

“我是替你保留些禮貌!”列農嚷道,“你這人怎麼沒有自知之明。利茨小姐。有什麼髒活兒累活兒都請交給我!”

列農說着追着利茨小姐去了,髏大暗自好笑:“剛纔報恩什麼的還讓我感動了一下,現在看起來他還是另有目的的。”

“都是孩子一樣。”利薩嘆了口氣,轉向髏大笑道:“我們家利茨很漂亮吧?”

髏大點點頭:“無可挑剔的美麗,名副其實的小公主。”

“是我的自豪。看到她現在這麼快樂,我就覺得忍住艱辛活下來是值得地。不過也有我的煩惱。她只喜歡羅斯門德大人,雖然都是哥哥、哥哥地叫着,我總覺得超過了一般的親密。這也難怪,沒有幾個人可以和羅斯門德大人那樣的男子漢相比的,她看不上別的男孩兒很正常。只是我擔心她走上我的後路。”利薩說着推開臥室的門。“羅斯門德大人特地讓你住在這裏,似乎也有特別的考慮,要好好珍惜哦。”

髏大心裏也是亂七八糟。回道:“應該不是那樣的。說實話,我住在這裏並不是爲了這些,而且不會很久地。”

“哎,今天喫了一驚,不知不覺說了多餘地話,請不要見怪。”利薩笑着將油燈放在桌子上,“那麼儘快休息了,有什麼需要都請找我。真是奇怪,我幹嗎一見面就和您說這些……”

想不到來到人間的第一個夜晚從聽故事開始,從聽故事結束。結果真的成了一個難眠地夜晚。那天晚上,髏大翻來覆去睡不着。本該是難得的香甜好覺,結果卻成了一團滾來滾去毫無頭緒的毛線團。雪上加霜的是到了半夜腹中如同雷鳴,上了十幾次廁所,天亮的時候難受得要死,躺在牀上頭昏眼花。

“鬧肚子?”清晨的時候,利薩很擔心地責怪道,“喫的不合口味就不要喫那麼多!還喝酒,睡覺也不脫衣服。有被子倒是蓋啊?怎麼像是從山洞裏跑出來的……”

髏大頭昏眼花:“看來我喫硬東西還是不行,要不就是先前的凍胳膊肉太爛。”

“你習慣喫流食?”

“喝血,以前沒有腸胃,只喝血。後來跟着羅斯門德喝過一些肉湯。”

“發燒了?”利薩摸摸他的額頭,又看看他地脖子,“不發燒,也不是吸血鬼,說什麼胡話啊!”

髏大縮成一團哆哆嗦嗦狀如打擺子,利薩無可奈何地嘆氣:“鴨血湯如何?”

十分鐘後,髏大坐在桌旁像沒牙的老頭喝着鴨血湯,似乎一切都開始好轉。生的血太腥,固體食品又容易鬧肚子,只好從流食開始適應。鴨血湯真是最好的選擇,髏大覺得味道也很難得。

利薩看着他,不由得皺起眉頭:“一個喫軟飯的傢伙……喂,給我快些適應!”

“嗯。”髏大感激地望着她,讓她更加難過。髏大長得太像她前夫年青時的樣子,勾起了她的回憶。說實話,她還是很愛他,只是時光永不能倒流。她嘆息着,盤算下頓給髏大蒸個雞蛋羹。

髏大一面喝湯,一面看着她忙碌於雜貨鋪的經營,多少有些奇怪。“家裏還是這麼窮麼?我是說,羅斯門德總該多幫助你們一些。”

“已經欠下太多了。”利薩笑着說,“利茨的衣服都是他送來地,本來給了很多錢,但是我都沒有要,那畢竟不是自己應得的。利茨就算了,她年青,有自己的需要。我都半個老女人了,總不能欠下太多的恩情,那會來不及還清。”

“爲什麼?”髏大覺得很難理解。“死了就死了,恩情爲什麼還要還?”

利薩一怔,隨即把他的鴨血湯搶走,怒道:“滾到街上去!我還以爲你是個有骨氣的人!軟骨頭不配住在我家!”

“爲什麼生氣?”髏大道,“我的骨頭還是很硬地!”

“那就到街上去做事!”利薩冷嘲熱諷,用抹布將他面前的桌面掃平,似乎想要將他一起掃進垃圾筒,“硬骨頭的小夥子都從早上開始拼命。現在已經快中午了!”

髏大隻得儘快跑到街上,望望雜貨店的門口,免得迷路了找不回來。“對了,去找認識的人吧。不過他們都在哪裏呢?記得伍德在騎士工會,他應該可以見得到。”

望着髏大狼狽離去的背影,利薩用力拍打自己的面孔:“怎麼搞的,我還是很在乎他地臉麼?”

※※※

記得騎士工會大堂就在中央廣場側面,髏大很幸運地找到了。還沒有說話,衛兵便很客氣地讓他進去,不過說了一句:“國王萬歲走左邊。教皇萬歲走右邊。”

“啊?他們都在嗎?”

衛兵看了他一眼:“都在。”

髏大連忙走了進去。“原來國王和教皇都在這裏嘛。”記得羅斯門德還說見他們需要等待。髏大卻沒有那份耐心,打算自己去找找看。

工會大堂的內部分成很多複雜的機構,髏大很慶幸自己認識門牌上的字樣。他首先隨着人流來到了右側的會議室前。上面有“聖堂騎士工會”的字樣。來這裏辦事的騎士很多,髏大隱約可以看到他們身上帶着大多帶着淡淡的銀光。他們匆匆忙忙地走進會議室,髏大便一直跟着他們走進去。

走廊有衛兵看了他一眼,問道:“有魔法使用許可證麼?”

髏大一扭頭:“找教皇。

那衛兵似乎聽傻了,沒敢攔他。這裏的騎士們都很安靜,大廳裏氣氛很莊重,每個人都穿戴整齊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都在等教皇吧。”髏大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很快,一個神官模樣的老頭走了上來,臉色像是喫過腐爛食品地阿米亥。所有地騎士一起站起來大喊:“教皇萬歲!”

“教皇萬歲。”那神官也說着,安撫大家坐下。首先便是一頓訓斥:“每隔兩小時都有新事故,但是我不得不再次叮囑各位,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浪費魔法!我們的一切都應當本着爲教皇服務的出發點,濫用魔法,會給我們地信仰乃至我們的生活環境帶來極大的危害,大家要嚴格把握自己的習慣!”

沒有人吭聲,但是都謙虛謹慎地聽着。然後老神官嘆了口氣,拿出一份文件念道:“臨鎮出現了不尋常的動靜。調查員說很可能是惡魔的暗中活動。有沒有人願意去深入調查?雖然不是很多酬勞,危險指數還是非常高的。”

呼啦一聲,整個禮堂齊唰唰地一百多人一起舉手,除了髏大。老神官似乎頭一回感到自豪感不夠完整,盯着髏大,等着他把手舉起來,但是髏大左看看,右看看,猶猶豫豫。

老神官忍不住道:“那位沒有舉手的教友,你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請求?”

髏大站起來:“請問,你是不是教皇?什麼?你不是?他還沒來麼?”

“……滾出去!”

“開什麼玩笑,‘教皇萬歲’只是個口號?”半分鐘後,髏大鼻青臉腫逃出了聖堂騎士工會。教皇的衛道士似乎打算對他趕盡殺絕,但是他逃走了,走廊裏地憲兵隊平息了騷動救了他一命。那些安靜和善的聖堂騎士可以因爲一兩句平常話變得如此兇狠,給髏大對人性的理解又上了新的一課。

“還是換個方向吧。”髏大向左跑進走廊,瞬間便覺得人流稀疏了數倍。有一個牌子寫着“國王騎士工會”,他便走了進去,更加寬敞的禮堂裏面足以容納上千人,但是隻有兩個人攤開四肢在長椅上打呼嚕。髏大端端正正坐着,大概一個小時後有些腰痠。

“國王大概也不會出現吧,我還是應該先去找伍德。”

正想離去的時候,一大羣人面容倦怠地走了進來,多數打着呵欠,說着“難得的假期”之類。有人喫東西,喧譁成一片。“你不知道?”有人詫異地告訴髏大,“我們可沒有聖堂騎士那麼多閒工夫,有空睡覺多好啊,每天中午十一點發布公告,一般都是這樣,有個十分鐘就完了。”

髏大不由得想起利薩的叱責,再看看打着呵欠的國王騎士。更有呼嚕響成一片。禮堂像鬧市,衆騎士藉口腰痠腿疼,什麼姿勢都有。有人看到髏大端端正正坐着,罵了一聲:“白癡,不嫌腰疼!”

突然一聲響錘,不知何時前臺來了一位大臣,高喊了一聲:“肅靜!”

“呢”地一聲,所有的人坐得端端正正,睡着的被推醒,在第二秒鐘坐得筆管條直。

“國王萬歲!”

隨着口號聲。人人像獅子一樣帶着一股驚人地氣勢。瞪起眼睛望着臺上的大臣,和兩秒鐘前通通判若兩人。髏大也是熱血澎湃:“這就對啦!熱血男兒不都是早起的啊,不過看起來‘國王萬歲,也是隨便說說……”

大臣的發言簡短直接:“第一項。重點問題,我們急需有人舉手,有沒有人肯直接去殺臨鎮的吸血鬼?”

髏大第一時間舉手:“我!”

周圍鴉雀無聲,沒有人舉手,雄獅男兒們都用見鬼的眼神望着髏大,讓髏大舉着手臂有一種想死的感覺。大臣倒是無所謂:“就是你了,期待你生還。下面,高酬勞哦,誰願意護送公爵夫人和小姐回領地?”

“我!我!”所有的人都跳起來,最終大打出手……

※※※

黃昏時分。髏大坐馬車到了相鄰地龐克鎮。

髏大自己也不明白怎麼會被人送到這裏來。

“人類社會太複雜了。”

“既然沒錢當初就不要上車!”馬車伕搶走了他的鬥篷,罵着絕塵而去。一個鎮長模樣的老頭帶着幾個人眼巴巴望着他,似乎非常失望。

“我以爲他們會派個厲害的人來!”

“工會里正好趕上公爵夫人和小姐回家,哈哈,大家都去忙那個了。”髏大傻笑着,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非得替他們的失望作出解釋。

沒人理他,和鎮長爭論不休:“我說過沒有具體證據騎士工會不會相信的!”

“但是被咬的人也變成吸血鬼跑了,到哪裏去找證據啊?”

“搞不好他們認爲是私奔的誇大其詞!”

髏大打斷他們:“喂!我也可以很拼命的!”

“你去死!”沒有人理他,“是不是應該直接派人去求見羅斯門德大人?聽說四聖獸一起去了公幹。不知道有沒有回來,要不還是去見大神官?”

髏大被冷落而暴怒:“我替吸血鬼殺死你們先!”

突然一聲貓頭鷹叫,衆人一起色變作鳥獸散:“天黑了,快回家!”還是鎮長老頭瞅了髏大一眼:“嘿,你?怎麼連武器也沒帶?”

髏大奇道:“我?有把劍……”

老頭似乎很驚:“那不是銀的啊!火槍呢?沒有?銀箭頭?連弓都沒有?聖像?你不是聖堂騎士?裝甲呢?你就穿這身普通皮甲?什麼?你連正規騎士也不是?你死定了!”

“喂?等等,說說清楚?”髏大被老頭關在門外,剛拍了兩下門板,突然一把喫飯用地銀叉子從門縫刺了出來,差一點兒插到他地手掌心。

“拿着這個!”老頭喊道,“這是我唯一能借給你的武器!”

髏大烏煙瘴氣拿着銀叉子走回大街上,天黑了,一陣涼風吹來,心情彷彿回到故鄉一般沉靜,視覺也隨着夜幕清爽下來。抬頭時,一隻貓頭鷹正在樹枝上衝他叫個不停,讓他感到十分討厭。家家戶戶都關緊門窗,風吹得樹葉唰啦啦地響,一輪銀新月掛在天空。

髏大從未看過如此皎潔的新月,彎彎地如同一隻小船,世界萬物都是它航過的洋底,鍍着一層淡淡的光輝。髏大怔怔地望着一會兒,突然發覺渾身冒寒氣。髏大伸展手臂猛烈振動了一番,緩和起來。樹上那貓頭鷹的叫聲越發急促,開始喘息,然後一頭從樹上栽倒在地。髏大走過去一看。竟然已經死了。

髏大正在納悶,那貓頭鷹的屍體化作灰燼隨着夜風散落,瞬間便不留一絲痕跡。“這是什麼?一個藍魔家族的詛咒士?”原來詛咒不能在髏大身上生效,便反饋在施術者身上,將貓頭鷹自己咒死了。髏大不由得皺起眉頭:“不是吸血鬼麼?”

頭頂突然撲棱棱飛過一羣蝙蝠,遠遠地繞着他兜了半圈,投入巷子深處去了。髏大轉了兩圈,什麼也沒有找到。只得隨便撿了個門板狂敲:“喂!怎麼找吸血鬼?”

屋裏傳來女人、孩子的尖叫,一個男人說:“不用找,他們會來找你地,你看上去就像是一頓免費的宵夜!”

“開門!再這樣我插死你!”髏大脾氣有限,“我也會喝你的血!”

“那我喝什麼呢?”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髏大喫驚中回身一拳,擊了一空。

“暈倒吧。”一張倒吊地慘白麪孔正對着他,帶有獠牙的口中對着他的鼻孔噴出一股惡臭。髏大什麼反應也沒有,伸手一把扭住他的脖子,“咔吧”一聲扭了一百八十度。

那吸血鬼從房檐跌落在地。立刻鯉魚打挺躍了起來。頭仍向後軟軟掛在脖子上。門縫裏偷看的一家人一起大叫,髏大不待吸血鬼站穩一腳將他遠遠踢翻在地。那吸血鬼想不到催眠氣體會失效,趴在地上用手拉住自己地脖子扭正過來。惡狠狠地朝着髏大咆哮,髏大便一樣張大嘴吼回去。

那吸血鬼猛撲過來,髏大迎頭便是一劍,吸血鬼從肩一直裂到腰,卻兇惡地將髏大一爪打翻在地。髏大眼睜睜望着他傷口漸漸癒合,眼神越發兇狠。手中的劍像冰探進火爐一樣迅速融化,轉眼間手裏只剩下一個劍柄。

“怎麼會這樣?”髏大想起來了,從前使用的是羅斯門德的武器,似乎有些聖力附着在上面。

門縫裏傳來男人發抖地支援聲:“用那把銀叉!”

“這個?”髏大遲疑地舉起叉子,不用還好。一走神的瞬間那吸血鬼箭一般掠過,爪子卡住髏大的喉嚨將他吊在半空。髏大無法呼吸,拼着一口氣用膝蓋猛撞,用叉子在吸血鬼背上亂插。那吸血鬼慘嚎,一把將叉子打飛,咬在髏大脖子上。髏大喫痛,一把推開對方的臉,反咬一口在對方脖子上。兩個人扭在一起,摔在地上。

吸血鬼大叫一聲掙脫了向後躍開,兩個人脖子上都是鮮血淋漓。

“你是什麼人?”吸血鬼遲疑地問道,“不會感染,也不像是人類,而且血的味道有些混雜,你是我們魔族嗎?”

髏大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血,怒道:“露西蘭琪絲呢?你是藍魔族的吧?”

“你知道小姐地下落?太好了。”那吸血鬼突然打了一個呼哨,四周拍打翅膀地聲音亂想,黑暗中到處都是發亮的眼睛迅速逼近。

“等等!我不知道她在哪裏,明明是我問你……”髏大還未講話說完,無數的蝙蝠和貓頭鷹落在地上化作面色蒼白地吸血鬼和大腹便便的惡魔,將他團團圍住。爲首的是一個老貓頭鷹,一副禿頭公爵打扮,眉毛長得斜飛到臉外,一跳一跳來到髏大面前,髏大卻一點兒也不想笑,只因爲這個老傢伙滑稽的面孔後散發着驚人的讓人恐懼的魔力。

“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就饒你一命。”他說着,眼神突然變得很奇怪,髏大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便有些眩暈,猛晃了兩下頭怒道:“我說過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傢伙到這裏來幹什麼?怎麼來的?”

“如此說他確是魔族成員。”那吸血鬼謙卑地向老貓頭鷹耳語,老貓頭鷹的眉毛便不停地打卷又伸直,目光更加兇狠:“說,你是什麼人?不要以爲魔法免疫我就拿你沒有辦法!”

髏大心裏暗罵:“說是有吸血鬼,我還以爲只有一隻,想不到是一羣。這些傢伙是藍魔族的前沿部隊吧,藍魔族原來已經開始向中土活動了,莫非是趁着羅斯門德帶領四聖獸前往達克尼斯找我?難怪只有幾個月就亂成一團。”

爲求脫身,髏大臉上倒也不動聲色:“我是誰和你無關,在這裏有我地事情要做。只不過我和露西蘭琪絲很熟,希望你們讓讓道。”

老貓頭鷹眼珠不斷內外翻轉,問道:“你最後看見小姐是什麼時候?”

“是昨天在聖城廢墟靠近達克尼斯的甬道。”髏大考慮到說出來並無厲害關係。不妨博取些信任。做死人可以爲所欲爲,做活人就不能很囂張,只好試着動些腦筋。但是從他們的反應來看,似乎露西蘭琪絲已經失蹤了。

“就這些?”

“就這些。”

老貓頭鷹眼珠轉得讓人發昏,髏大努力不去看,四周便都是冰冷的眼神,似乎很想將他撕成碎片。藍魔族如此大規模行動是冒了相當風險,如果不是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準備什麼大規模行動。

髏大正在考慮脫身之計,後面突然起了騷動。不知怎麼漏了行跡,遠處的稻草堆裏逃出幾個聖堂騎士,幾十個吸血鬼撲過去窮追不捨。那些聖堂騎士分出兩個用盾牌斷後,其他的用弩箭和火球還擊,爲首地嚷着“快去報告教皇,”一個打開傳送門,一羣人遠遠地望了髏大一眼,鑽進傳送門裏不見了,逃亡體現出了高效。而且有條不紊。明顯在這方面訓練有素。

髏大知道這些是工會里聖堂騎士方面派來實地調查的人,魔族大規模行動很突然,他們發現懸殊。逃走也屬正常。只是這樣一來魔族地行跡盡露,殺人再也沒有顧忌。這麼多吸血蝙蝠和貓頭鷹,足以在半小時內將全鎮的人殺光,教皇的軍隊趕來恐怕只能收屍了。

果然,吸血鬼們向老貓頭鷹投來徵詢的目光:“公爵大人,我們暴露了!”

“殺。”老貓頭鷹“嗚”的一聲,“將這裏變成死鎮,給羅斯門德一個下馬威。嗚哈,嗚哈哈!”他難聽地笑着,眼珠瞪得溜圓。長眉高高豎起,面孔也在瞬間變得瘋狂,“羅斯門德將不得不自己來殺他被感染的鎮民,這樣他地名聲就更好了!”

髏大冷冷道:“要幫忙麼?”他決意幫助羅斯門德,唯一的辦法是先抓住老貓頭鷹。

老貓頭鷹還未答話,突然一個吸血鬼飛來道:“公爵大人,鎮口來了一個四輛馬車的車隊,打着郡公卿的標誌,車裏似乎是女人。”

“是公爵夫人和小姐回家的車輛。”髏大道。“或許有些騎士在護送她們。”

“一起殺!”老貓頭鷹伸出長長的指甲獰笑道,“不過要先抓住女人們,我們一向需要夫人和小姐。孩子們,老樣子,玩得愉快!”

那些惡魔一起化作蝙蝠或者貓頭鷹,獰笑着沒入黑暗中躲藏起來。老貓頭鷹蹣跚地跳到路中央,對髏大道:“來,我需要你幫我一起把馬車攔下來。相信不會有人拒絕一個腿不好的老爵爺和一個穿着得體的騎士搭車的請求。”

髏大還未想好,車隊已經來了。鞭子甩得“叭叭”作響,馬蹄猶如奔雷,招搖過境。打頭的是鑲着金屬邊地大車,高高地車廂上又堆滿了大箱子,顯得非常排場。四匹高頭大馬在皮鞭驅趕下奮力疾馳,車伕高喊:“給公爵夫人和小姐讓路!撞死人不償命啦!”

老貓頭鷹伸出一隻手掌,道貌岸然發出山羊喫草一樣的顫音:“請停一停!”

馬車瞬間從他身上軋過,老貓頭鷹就像一根稻草捲進車輪裏,在馬蹄揚起的塵土下輪迴。髏大看得心驚肉跳,原來天下地馬車都是一樣狂野,只是從旁邊看着更加驚魂。車隊奔出一百米居然停了,一個小姐從車廂裏跳出來拎着裙子大叫:“真的軋死人啦!”

髏大暗道不好,一瞬間無數惡魔普天蓋地向車隊襲來,那小姐一聲尖叫,眼看就要死在惡魔的利齒下,突然

所有的車廂板一翻,露出無數小孔,火槍的槍管從裏面探出來,亂槍齊鳴,裝有銀砂的霰彈讓吸血鬼無從躲避,慘叫着從天空墜落。方纔驚叫的小姐突然從裙子裏抽出一長一斷兩把銀刀,電光般一閃,撲來的一隻吸血鬼成了四塊蠕動的屍體。藍色的血濺得滿地都是。車頂地大箱子裏鑽出來兩個身穿重鎧甲的騎士,手持長長的刺矛護住車身和馬匹,車伕丟下鞭子,回身便抄起盾牌戴上頭盔,撕掉寒磣的僞裝,裏面赫然是鎖子甲。

髏大的眼珠幾乎要凸出來:“騙人!”槍彈亂飛,髏大不顧一切撲倒在地上,躲在一個牆角後面看個究竟。

一個吸血鬼被打得遍體鱗傷撞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就好像一頭撞上鐵牆,車廂紋絲不動。那哪裏是金屬裝飾,分明整個車廂都是鋼板做的。“車伕”鬆脫吊環,把馬都放了,然後用鐵栓將車廂和輪子穩穩固定在地面。公爵夫人坐的哪裏是超豪華馬車,分明是帶輪子地碉堡。公爵小姐兩把銀刀耍得流星趕月一般,裙底飛起一腳高高踢過頭頂,靴子地高跟赫然是銀的。

老貓頭鷹不愧是魔族首領,仍能從車輪下爬出來。聲嘶力竭:“殺了他們!”

車門一開。公爵夫人拎着一把大錘跳出來,一錘砸在他的後腦勺。“呼啦”一聲,老貓頭鷹憑空消失了。

公爵夫人用力過大,“啊”的一聲倒在車外。那錘子砸到的是一身空蕩蕩的外套,一隻貓頭鷹從下面鑽出來,瞬間逃逸到空中。

“不要逃!”公爵夫人掄着大錘發出猛虎一樣的咆哮聲,突然假髮掉了,竟然是個禿頭壯漢。一個吸血鬼從上方撲來,“公爵夫人”從懷中的“豪乳”之間掏出一把短槍,一下捅進吸血鬼的嘴裏,火光帶起血光乍現,連頭都轟掉了。然後“公爵夫人”拎着屍體左右披靡。吸血鬼在他地神力面前都顯得和小雞一樣。

吸血鬼們無法靠近,在遠處來回遊走虎視眈眈。黑暗中突然響起貓頭鷹夢魘一般地難聽叫聲,漸漸響成一片。

“不好,是詛咒!”騎士們似乎對此甚爲忌憚,驚慌起來,車外的人迅速跑進車裏,車頂的人也跳了下來,和車廂裏地人擠在一起。這樣一來幾乎沒有辦法再活動,連火槍都放得慢了。

髏大不知道他們驚慌什麼。不過似乎這些屬於國王派系的騎士對魔法甚不熟悉,大概正是因爲不知道是什麼詛咒而驚惶吧。吸血鬼開始逐漸靠近,搬起石頭做盾牌抵擋槍彈,向鋼鐵車廂猛烈攻擊。老貓頭鷹又神氣起來,在樹上來回跳着用鳥語發號施令。幾個吸血鬼鑽到一個車廂底下,驚叫聲中車廂轟然倒地,局面已經翻轉過來。他們用利爪在車廂底瘋狂地抓撓,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突然一個禮花發出呼哨聲炸進夜空中,所有的惡魔連同髏大一起抬頭呆呆望向空中。那禮花五顏六色分成璀璨的火花,每一朵都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隕落在星空下。

“發生了什麼?哪裏來的?”

一個吸血鬼驚惶起來:“我們被包圍了!”

髏大旁邊的空地上閃起耀眼的光,刺得他連眼睛也睜不開。等到再度能夠適應的時候,面前已經多了一支數千人地軍隊,爲首的人赫然是獨眼的費隆。“開火!”隨着號令火光一閃,老貓頭鷹佔據的那棵樹變成了火把,老貓頭鷹不見蹤影,也不知死活。

費隆騎在一匹超級高大的黑駿馬上,人馬合在一起比房頂還高了半頭。他壓住陣腳帶領方陣穩步往前走,每喊一次“開火”就有一排火槍手放槍。整個鎮子四面八方都是槍炮聲,圍得猶如鐵桶一般,費隆則指揮大隊向中心插入。有人高聲說道:“各位市民請忍耐,關好門戶,不要出門。我們是皇家近衛軍,聯合聖堂騎士第三大隊,很快剿滅黑暗勢力,請大家最後堅持一下!特別注意,關緊門戶!”

髏大目瞪口呆:“我到底是來這裏幹什麼的?看大戲麼?”

費隆一扭頭就注意到他了:“喂!你在那裏看戲麼?我不是說你們,前進,前進!一個不留都殺光!”

髏大心下悽然,這是毫無迴轉餘地的對立。惡魔殺人一個不留,人殺惡魔也是一樣。而他算是什麼?他並不想加入到任何陣營裏去。

費隆招呼着他:“過來,小心流彈打死你!你看着,很快就完了。”

正如他所說,一萬大軍在兩小時前就已經分散調度到鎮子周圍,一旦情況被證實,便進行包圍清剿。不到十分鐘,戰鬥便已經結束,只剩下一隊一隊的士兵挨門挨戶進行清查。還是有一部分惡魔逃走了,教會正在調查他們可能的來源和潛藏據點。幾個被認爲是黑巫師地人被抓獲,綁在柱子上活生生燒死。

那些人面目猙獰,因爲痛苦不斷嚎叫,漸漸與火焰融爲一體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有一個女人在火刑柱上哈哈大笑,直到被燒死,都一直用毫無情感的眼睛盯着髏大。髏大從頭到尾觀看了全過程,他知道,那些人的靈魂到了達克尼斯就會被賦予新的身體,成爲擔任不同職司的黑暗牧師。而他們的怨恨,會加倍還到死人身上。或許,這種風水輪轉的報復行爲,便是死者在達克尼斯受到虐待的根源。

那些翻倒的車廂裏走出安然無恙的騎士們,車廂上傷痕累累,都是槍彈留下的痕跡。這一切都似乎是騎士工會安排好的,髏大不禁有些納悶。如果說他被騎士工會騙了當誘餌,那些想着護送公爵夫人和小姐的騎士們不是更滑稽。

費隆解答了他的疑惑:“護送公爵夫人和小姐,那隻是個行動代號,是幼獅騎士學院在軍事謀略課程的課本中印的範例。因爲大部分軍官都畢業於幼獅騎士學院,所以這樣一說不用解釋,大家都明白了。至於你的角色嘛,吸血鬼出沒沒有人調查豈不是很可疑,惡魔是多疑的,總要有人犧牲一下,牽引惡魔們的視線吧。”

“那我豈不是連酬勞沒得拿!”髏大垂頭喪氣,總算明白爲何沒有人舉手。這種送死又沒有酬勞的工作,有人舉手不是白癡纔怪。

“不過一般會追加稱號的。唔,是該讓工會注意下調整酬勞如果炮灰生還的話。”費隆要副官記下來,轉過來對髏大說,“這是個不合理的問題,不過——你確實沒有酬勞可拿!”

“我這麼浴血奮戰!”

“什麼浴血奮戰!”費隆笑道,“我就看見你趴在牆角!”

“我流了很多血!”髏大爭辯着一摸自己的脖子,發現被咬破的地方早就癒合了。

費隆不再理他:“你的皮膚很不錯,像絲緞一般光滑,好了吧?來人,順便送他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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